對於生長在這個年代的美利加人來說,“原住民叛亂”這種事情,在某種意義上其實跟“溫莎王國的皇家海軍艦隊舉世無敵”差不多。
就是大家都廣泛認可這類事實的客觀存在,在報紙新聞和民間傳聞中也時不時地就能看到或者聽到相關的佐證消息與言論,對此並不覺得陌生,
然而大多數的美利加人,卻往往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親眼目睹抑或是親身體驗過它。
懂概念,也覺得這是一種“常態”,
可是基本都沒見過。
有瞭解,
但又很侷限。
形成如今這種局面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說當初聯邦成立的時候,美利加各殖民地爲了能團結一心共同對抗溫莎軍隊,事實上對不少州內的友好原住民部落都採取了也許並不弱勢的“安撫”策略,所以有些問題僅僅只是被強行“延緩發作”,但其實從未被真正解
決,
又比如說,隨着經濟發展,美利加東海岸各州的熟化土地在近些年愈發值錢,而西部各州的大片曠野則相對廉價,於是有些聰明的州或者聰明的人,便會想辦法把州內的友好原住民部落遷徙到西部去,儘管理論上劃給這些原
住民們的土地面積大多依舊和原來的基本相當,然而平原換荒地、家園變異鄉,路上的死活還沒人管,通常不流血是沒辦法完成這類“善意溝通”的,
再比如說,哪怕是在西部的偏遠小鎮或者小城市,通常也沒有政客會公開否認一些原住民保留地的合法性,所以有些事情做得說不得,懸賞頭皮可能是爲了維護治安穩定,有些部落的滅亡可能是匪幫作惡,也可能是遇到了自
然災害或者野生瘟疫什麼的,總之已經不太會明着組織民兵大張旗鼓地動手了,影響不好,往往會偷偷拉隊人就在暗地裏把活兒給悄摸解決掉。
因此在這個年代的美利加,經常就會有一些原住民部落,不知道怎麼地就突然叛亂了,
大家該唏噓的唏噓,該同情的同情,該高興的高興,不過從理論上來講,肯定是沒有人會覬覦原住民們所佔有的土地的——自由民要是公開發表這類言論,屬於自決於文明社會的社死行爲。
畢竟美利加聯邦的疆域如此遼闊,此時也依舊地廣人稀,誰會看上別人的土地啊,
某些別有用心的原住民們就不要整天鼓吹這種受害者妄想啦。
可惜有些輿論導向吧,對於美利加東海岸的那些城市居民們或許有用,但是對韋恩這樣的人而言就不值得浪費時間去聽了,
畢竟西部直接就處在解決這類問題的前線,韋恩又出身於小鎮的建鎮家族,鎮長之類的人物在這類小心思上並不對自己人隱瞞,他幾乎算是從小耳濡目染,已經不好騙了。
所以韋恩在聽桑德斯說到“平息叛亂”和“原住民”的時候,腦子裏的思維迴路是很簡單的——有人要流血了。
而且可能會是“很多人”。
大概就是“事後會被寫成豆腐塊新聞,登在報紙上不起眼的角落裏,然後或許其中的每個單詞都至少能對應一位逝者”的那一種。
沒準輕鬆一波就能搞定碼頭區黑幫們辛辛苦苦一整年都未必能完成的KPI。
韋恩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聽到是哪個原住民社區了嗎?”
桑德斯搖頭:“沒有。他們談論的重點似乎也不是相關的具體內容,感覺更像是在研究賬目......”
韋恩略一思忖,換了個詞進行確認:“評估價值?”
“對,是這樣的。”桑德斯很快點頭,“其中一位先生提到了‘原住民社區”,接着說了些什麼,另外一位先生似乎是在分析賬目,我沒能聽清,但感覺說得很有條理,最後纔有誰提到了平息叛亂。”
這就麻煩了。
美利加人想要原住民土地的理由其實有很多種,有時候是看不慣,有時候是信仰或者膚色不同,有時候單純是“閒着也是閒着,不如找點事來做”,
不過只要涉及到“有利可圖”四個字,那動手的態度往往就會是最堅定和最迫切的了。
韋恩很快在腦子裏拉了個列表,最左一欄是他目前已知的各種手頭事項,右邊則依次是該事項對於偵探社而言的處理優先級,解決的難度,可能的風險,以及潛在的收益,
拋開最基本的經營問題和那塊暫時沒被研究明白的詭異石板碎片,眼下襬在偵探社面前的,主要就是幾件事:提利爾主教給的清單還沒交作業,在碼頭區的“紮根”行動目前只能算初見成效,“蘋果派”的問題也還沒解決。
此外還有一些事情,是相對沒那麼迫切,但偵探社自己想做的,
比如說盯着那位銀行家施瓦茨先生不讓他跑路,或者假裝帶着他跑路實則準備坑他一把,
又比如說在暗地裏跟彼特·克萊門薩合作,準備悄悄地把軍情七處的間諜收割一波,
再比如說趁着這次銀行破產的風波、鞏固一下偵探社在碼頭區的地位,順便也通過慈善協會扶持培養幾個勞工工會,逐步消解碼頭區黑幫們的存在基礎,讓這裏的地下生態至少“由黑轉灰”等等。
可是跟以上這些的事情相比,眼下這個“原住民叛亂”的消息都算是更麻煩的,
因爲它在某種程度上其實跟偵探社毫無關係,哪怕真血流成河了,那也完全不關偵探社的事兒,好處和壞處都壓根落不到偵探社的頭上,
反而要是試圖阻止這件事情發生的話,一旦沾上因果,則明顯會是“高風險且幾乎零收益”的局面——頂多能收穫一些來自陌生原住民的不值錢甚至也未必有多真心的感謝,卻可能徹底得罪州內的某些大人物或者大家族,而那
些玩意要是真記仇的話,銀行家施瓦茨先生就是現成的例子,忽然之間就莫名其妙地要破產了,能不能活過這一陣都不好說。
唔…………
韋恩的眉頭這會兒是真的皺起來了,
想說事不關己吧,良心不允許;要是不管不顧地去做善事吧,那也不快樂。
偏偏因爲伊妮莎一直以來在偵探社內的示範效應、以及韋恩平時在探員們面前擺出來的偉光正姿態和陽光宣傳,桑德斯此時看向韋恩的目光又顯得有些期待,
這個好人,可是一點都不好當吶。
同樣的事情,要是放在曾經的黑石鎮,如今的威奇達,那韋恩就沒啥可猶豫的,順手救點人而已,只要把分寸把握好,至少鎮長大概率是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跟韋恩翻臉的——因爲鎮長更偏向於讓原住民們“自然分解”的那一
派,比較“君子遠庖廚”,不喜歡讓自己人的手上親自沾血,也不會一次性就把事情做絕,
然而放在此時此刻的里士滿,韋恩就不覺得本地的大人物們能對他有多包容了,哪怕算上奧斯特家族外孫的這層身份,韋恩父親和外祖父跟比頓家族的那點香火情,若是翻臉,最好的下場估計也是個“禮送出境”,反正在本地
就基本別想繼續混了。
但韋恩思量了一會兒,還是對着桑德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我會保持關注的,爭取想辦法避免悲劇的發生。我們還是先去餐館找威利,先把眼下該做的事情給做了。”
“是!”
桑德斯面露喜色,立馬就離開了車廂返回駕駛座,動作看着明顯比剛進來的時候輕快,
搞得韋恩都稍微有點樂了,沒想到這頭戴上面具騷包、脫下面具裝酷的猛男,骨子裏居然還是個熱心男兒嘿。
果然“人”這種東西,還是要在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才能看出秉性來,
君子可欺之以方,韋恩要是設計殺豬盤的話,肯定就希望能遇到這種的。
馬車很快繼續行駛,韋恩在車廂裏看着逐漸往後退去的街景,很快也拿定了主意。
既然好人難當,那就不當。
對於有資格走進上流社會圈層的男士們來說,逆着某些大人物們的意願去同情少部分的原住民,這幾乎可以算是一個否決項,至少也是一種會被排擠出核心事務的“政治不成熟”,
但是對於一些熱心公益的夫人、小姐乃至中產階級上進人士而言,“善良且單純”就是一個極大的加分項了,按照美利加的生態,上流社會的先生們是會在一定程度上允許並且適當包容圈層外的這些聲音存在的,畢竟在有需要
的時候,他們也可以拿來利用。
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讓別人來當這個好人,稍微從中作梗一下,避免最壞的結局。
至於人家想要的土地嘛......
話題都已經被人聊到了州議會大廈裏的州長辦公室這邊,感覺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能保住命再說吧。
我勉爲其難,你們也需要自己努力,
剩下的就只能看天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