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女孩叫唱的歌詞楊逍二人並未聽清,真正引起二人注意的,是男人咆哮的那句妖詩。
二人對視一眼,環顧四周,沒發現有人,這才放輕腳步,朝門靠近,希望能聽得清楚些,男人的咆哮聲還在繼續,但很快就轉變了矛頭,對準了房內另一人,“還有你個賠錢貨,老子努力了這麼久也生不出個帶把的,給我滾過來,捯飭一下,這就跟我走!”
男人罵罵咧咧的,伴隨着小女孩的抽泣聲,房內傳出收拾東西的響動,發覺男人打算出門,楊逍蔣青鸞立即悄聲離開,提前躲在不遠的暗處觀察。
約莫幾分鐘的時間,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從昏暗的房內走出一個頭發亂糟糟的男人,臉色很差,一身粗布衣裳打滿補丁,“快點,磨磨蹭蹭的!”
在男人的催促下,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弱的女人從門後走出,女人顯然是打扮過,臉上有脂粉,身上的衣服也比較新,可情緒卻非常低落,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眼角還有淚痕。
隨着女人走出門,男人兇着臉,不耐煩的對房內罵道:“死賠錢貨,給我在家老實看家,要是再跑去和那些小臭叫花子混在一起,學殺頭的妖詩,我就把你賣了!”
男人這句話應該是在警告自己的女兒,也就是之前唱妖詩的那個小女孩,接着男人將門摔上,或許覺得不保險,又從牆角尋了根粗木棍頂在門外,這才扯着女人朝外走。
待這一男一女的身影走遠後,楊逍二人就要跟上去,可突然,一扇窗搖晃了一下,接着被從內打開,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從窗口探出頭,四下瞧了瞧,沒發現有人,身手極其靈敏的從窗戶跳了出來,落地後又四處看了看,顯得非常謹慎。
確認爹孃不在後,這才站起身,回頭快速將窗關閉,朝衚衕外一溜煙小跑。
楊逍蔣青鸞迅速跟在女孩後面,所幸女孩偷跑的方向與她爹孃一致,楊逍擔心跟丟,與蔣青鸞分工明確,由他走快些,超過女孩,跟緊那一對男女,而蔣青鸞則留下盯住小女孩,看她去哪裏,最好能摸清妖詩的來路。
這一男一女沿街走,可奇怪的是不走路中間,而是貼着街邊走,女人跟在男人身後,始終低着頭,聯想到女人出門前還簡單梳妝打扮一番,想必是去做某種見不得人的事情。
沒多久,楊逍竟然跟到了之前他們喝茶的茶攤,而此刻方舟與常楚楚正在座位上等,方舟望着街面發呆,突然,他看到了楊逍,可就在要起身時,他發覺楊逍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方舟察覺到有問題,沒有妄動,而是知會了常楚楚,二人觀察後發現,楊逍正在跟蹤一對男女,而在楊逍身後不遠,蔣青鸞也出現了,她在尾隨一名小女孩。
常楚楚收起桌上剛買來的一本書,與方舟一起,不動聲色的來到楊逍附近,跟隨他一起。
約莫又走了10分鐘,那一男一女來到一個偏僻的衚衕口,男人十分警覺,進去前站在衚衕口四處觀望了一番,沒發現問題,這才拉着女人鑽了進去。
一路上楊逍將事情的大概與方舟常楚楚簡單說了一遍,常楚楚憑藉經驗判斷,那首妖詩大有問題,恐怕與伯爵府的祕密有關。
來到衚衕口,在看到右側的牆面上貼着春來巷三個字,楊逍就什麼都明白了,這裏女人進出太扎眼,他讓常楚楚留下接應蔣青鸞,由他和方舟進去一探究竟。
進去巷子後,一股壓抑感撲面而來,這是條老巷子,環境髒差不說,兩側的牆壁還很高,陽光照不進來,使得巷子中愈發陰暗,順着窄路往裏走,時不時能撞見男人腳步匆匆朝外走,或是蹲在巷子角,獨自抽着煙鍋。
走了沒多久,他們就見到一條岔路,站在路口朝裏看,只見岔路兩側是一間間小房子,而每間房子前,都坐着一個男人,男人或坐在小板凳上,或直接坐在冰冷的臺階上,紛紛朝路口張望,眼見有人來了,立刻有幾個男人熱情的迎了上來。
“一會少說話,我來應付。”交代方舟一句後,楊逍也走進了岔路裏。
“這位爺,第一次來吧,面生的很。”一個瘦小的男人陪着笑臉,用打量肥羊一樣的眼神打探着楊逍和他身後的方舟。
下一秒,令方舟大喫一驚的是,楊逍竟直接將他推了出來,“不是我,是我這兄弟,他下個月要成親了,還不通男女之事,我帶他過來耍一耍。”
“要得,要得!”男人連連應聲,嘿嘿笑道:“雛兒爺可不成,我們這都是有經驗的,你放心好了,最會伺候人了,保準給你這兄弟伺候的舒坦。”
方舟經驗方面沒有這些老玩家豐富,但也不傻,他也大概猜到了,這是一處暗娼,面前這些男人都是屋內女人的丈夫,女人就在各自男人身後的小黑屋裏,女人接客,男人負責在外攬客收錢。
一個滿臉痘印的男人湊上前,激動地直搓手,仰頭盯着方舟那張白淨的臉,“這位小兄弟,喜歡什麼樣的啊?”
“我聽我大哥的。”楊逍交代過他少說多聽,這種問題還是交給楊逍來最爲穩妥,況且這就是走個過場。
“我家有個白白淨淨的,小兄弟,來我這吧,包你滿意!”一個男人推薦說。
“歲數太小的可不成,這是個雛兒爺,第一次得要有些歲數的,歲數大的敗火,知深淺,會伺候人。”另一個男人抓着方舟的手,就要將人往裏拖。
幾個男人七嘴八舌的吵了起來,楊逍出聲打斷了他們,望向其中一個爭得面紅耳赤的男人,此人正是楊逍的目標,他就是跟着男人一路來的,“就你家了,多少銀子?”
攬到生意的男人笑的合不攏嘴,伸出兩根指頭,“不貴,二錢銀子,一炷香。”
一炷香的時間大概接近半小時,楊逍會利用這段時間在外面與男人套話,而他給方舟的任務,就是拖延時間。
暗巷中昏暗非常,收了銀子後的男人怕不保險,還將銀子放進嘴裏,用牙咬了咬,確認沒問題後,這才讓方舟進去,方舟本想着磨蹭一會,可男人顯然是誤會了,當即點燃一根線香,插在板凳旁的香爐裏,“我可告訴你,現在已經開始計時了啊,超時是要加錢的!”
無奈之下,方舟只得硬着頭皮走近小黑屋,這裏的屋子構造很奇怪,門很低矮,需要貓着腰才能進去,門後還掛着一面厚重的簾子。
深吸一口氣,方舟將簾子掀開,屋內點着一根紅色的蠟燭,藉着幽幽燭光,他發現屋內空間很小,一張牀就佔了三分之一,而此刻一個低着頭的女人正坐在牀上,熹微的燭光將她的臉映的忽明忽暗。
見到有人進來,女人幾乎是機械般的反應,就要下牀,聲音如同蚊子哼哼一般,“客官,你莫急,奴家這就伺候你更衣。”
見女人衣不蔽體朝自己走來,方舟瞬間就慌了,當即制止,並搶先一步,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我不急,那個你也別急,我們先簡單聊聊,我我先醞釀一下。”
“嗯。”女人低垂着頭,看也不敢看方舟,獨自退回去,並起腿,默默坐在牀邊。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局面愈發焦灼,突然,方舟注意到女人開始輕輕抽泣起來,“你怎麼了?”
“客官定是對我不滿意,想着出去退銀子,可可我家男人必不會讓,回去回去還定要打我。”女人小聲抽泣着說,她不敢哭出聲,否則外面的男人會連女兒一起打。
“你誤會了,我也是被自家大哥逼着來的,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隨便聊聊,等時間一到,我就離開,我不退銀子,你也不要和你丈夫多說什麼。”方舟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真的?”女人第一次抬起頭,望向方舟的眼神充滿詫異,“你莫要騙我。”
方舟笑笑,露出一副古代公子哥的派頭,不屑道:“二錢銀子,對小爺還算不得什麼,可你莫要多嘴,否則壞了小爺的事,我就告訴你男人,狠狠收拾你!”
果然,提及男人,女人的臉色霎時間就白了,嚇得連連擺手,“不敢,我不敢的!”
見唬住了女人,方舟也鬆了口氣,故作鎮定的走向女人,來到牀邊坐下,盯着她說道:“現在,和我說說你的遭遇,還有這福壽莊上的事情。”
門內方舟在打探情報,門外的楊逍也沒閒着,在跟男人東一句西一句的瞎扯,很快就將話題扯到了所謂的妖人頭上,據男人說,這些妖人來到莊上散播妖詩,被抓到的幾個都已經被處死了,是伯爵府下的命令。
“是什麼妖詩?”楊逍問。
這一句話像是瞬間觸動了男人敏感的神經,讓他“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滿臉緊張的盯着楊逍,“你你問這個做什麼?不對,你究竟是什麼人?”
“來這裏玩的能是什麼人?”楊逍故作鎮靜。
下一秒,男人竟直接回頭,望向身後的小黑屋,這麼久了,他可沒聽到一絲激烈的搏鬥聲,不等楊逍攔下他,男人就徑直衝過去,一把扯開門簾,正撞見方舟與女人聊天。
男人又驚又怒,闖進房內,先是一巴掌甩在女人臉上,隨後一把揪住方舟的衣領,就將人朝外拖,“滾!給我滾!”
直到將人拖出門外,碰巧經過一盞掛起來的燈籠下,突然,男人拖拽的動作頓住了,望着方舟的衣襟,整個人變得肉眼可見的恐懼,下一秒,竟顫抖着鬆開手,“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大人!我不知道是您,我該死,我我該死!!”
此刻楊逍也明白過來,男人這是認出他們身份了,而這個問題也始終困擾着他,楊逍走上前,抓着男人肩膀,將他提了起來,意味深長笑道:“看來你認出我們了。”
“你們是伯爵府的大人。”男人畢恭畢敬回答,諂媚的笑容下隱藏着心虛。
“眼力不錯,怎麼看出來的?”這裏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其他人,不過衆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紛紛避讓開,楊逍示意男人跟着他走,三人來到岔路外,尋了處僻靜的地方。
“實在對不住,小人眼拙,沒認出二位大人。”此刻男人的態度與之前相比,可是180度大轉彎,客氣的方舟很不適應,“剛纔巷子裏黑,小人沒看清二位大人衣襟上的補線。”
“說下去。”楊逍不動聲色點頭。
“您二位衣襟上的補線是石青色,這莊上除了伯爵府上的人,哪還有人敢用這種金貴色的補線。”
男人點頭哈腰,眼底藏着深深的惶恐,楊逍大概猜得到,這種惶恐肯定與之前的那首妖詩有關,果然,在他簡單試探後,男人表現的更慌了,楊逍冷笑一聲,“你不知曉那首妖詩?”
“大人玩笑了,我與那些妖人素不相識,怎知妖詩?”男人連連搖頭。
“那就奇怪了,你女兒不是剛在家中唱過一遍嗎?”楊逍忽然笑了,死死盯着他。
這一刻男人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雙腿發軟,退後兩步後差點坐在地上,“你你們”
不多時,他們就在不遠處的另一處衚衕深處,找到了與一羣小叫花子玩的正歡的女孩,在看到女孩的剎那,男人懸着的一顆心終究是死了。
而蔣青鸞常楚楚也在附近,她們將女孩叫過來,看到自己的父親後,女孩剎那間的臉色比她爹還難看,估摸着是逃不過一頓毒打了,女孩忍了又忍,最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你給我們背首詩,就是在家背的那首,姐姐就勸你父親,不打你了,還給你買冰糖葫蘆喫,還不好?”常楚楚俯下身,用手輕輕捏了捏女孩紅撲撲的臉蛋,態度非常和藹。
“真的?”女孩睜大眼睛。
“當然是真的。”常楚楚的笑容甜美,非常有親和力。
女孩望向自己的父親,可此刻男人被控制住,只能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條條生意都要賣,婚喪嫁娶不對外,髡奴牛賊受其害,土地廟裏糊塗債,一入侯門深似海,一門不出,二門不邁,深夜暗轎跑得快,你說伯府怪不怪?”女孩小心的唱出來,可她不明白,爲何父親的臉色比死了幾天的豬皮都白。
“再唱一遍,再多買一根糖葫蘆。”塞給女孩一小塊碎銀子,常楚楚看熱鬧不嫌事大,同時也在心中默記歌詞。
“條條生意都要賣,婚喪嫁娶不對外,髡奴牛賊受其害,土地廟裏糊塗債,一入侯門深似海,一門不出,二門不邁,深夜暗轎跑得快,你說伯府怪不怪?”這次女孩越唱越順暢,還打出了節拍。
楊逍揮揮手,讓人將女孩帶走,同時望向男人,“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麼跟我們回府裏領罪,要麼就和我們解釋一下這妖詩裏每句話的意思,算是你協助我們調查那些妖人的來歷,非但無罪,你還是有功之人。”
男人抬起頭,用一股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們,楊逍也不廢話,對着方舟擺了擺手,“帶他回去。”
“別,配合,小人小人願意配合!”見狀男人嚇壞了,進了伯爵府,就沒聽說有幾個人能活着出來。
方舟非常配合的從懷中抽出一本封皮破舊的書,這是他與常楚楚在地攤上買的地圖,他取出夾在裏面的毛筆,用唾液潤溼筆尖,做出記錄的架勢,“好了,說吧。”
“這這首妖詩叫做伯府五大怪,說的是伯爵府中的五件怪事。”男人認命一般低下頭,“這第一怪,就叫條條生意都要賣,意思就是福壽莊上的任何生意伯爵府都要插上一手,抽一份銀子,比方說我帶自家婆娘作這個,他們他們也要從中抽一份銀子,我這還算少的,要是典妻,賣妻,他們抽的更多,其餘生意像是酒店青樓米行布店就更不必說了,福壽莊上,要飯的叫花子都要交一份例錢,否則就不許上街乞討。”
“第二怪,婚喪嫁娶不對外,說的是伯爵府上的白事紅事,都辦的很低調,這些年來,府中嫁進去的新娘子,或是招進門的姑爺,大家都不知道這些人的來頭,附近幾個村子莊子也都不清楚,甚至聽都沒聽過,白事也是一樣,非常神祕。”
“第三怪,髡奴牛賊受其害,說的是伯爵府上的大人物們對那些故弄玄虛之人非常厭惡,只要發現,輕則打出莊上,重則直接打死,絕不手軟。”頓了頓,男人小聲說,“據說據說那些妖人就屬於這一類。”
“第四怪,土地廟裏糊塗債,說的是土地廟,莊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建一座土地廟,每次建廟都要大肆收銀子,莊上的所有人都要交錢,不交不行,據說這土地廟是爲莊上的所有人建的,建成後可保莊上風調雨順,我們所有人都欠土地仙一個大恩情。”
“這也就是糊塗債。”楊逍若有所思,“你說的土地廟在什麼位置?”
“有好多,大都在莊外,差不多每個方位都有一座,廟裏供奉着一尊土地仙,還有11位護法。”
“土地仙還有護法?”此刻楊逍想到他們曾進去過的那座破廟。
“誰說不是呢,我們私下裏也奇怪,而且這位土地仙也沒個仙號來頭,對了”男人壓低聲音,用手在臉上比劃了個切割的動作,“土地仙的臉還被挖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