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楚楚本就不笨,有了楊逍的提醒她也對這座“土地廟”有了全新的認識,“那道門檻就是天子殿前的高門檻,昨夜賀壽站在第二道門檻外的,就是身份資格不夠的人。”
“不是我們本人的身份,是我們穿上的那身衣服,所代表的那個身份。”常楚楚繼續說。
“沒錯。”楊逍望向左側文官一列的首位塑像,那是昨夜納蘭朔的位置,“昨夜壽廳之內夠資格入殿的左列只有納蘭朔和我,右列是張松德與項風塵,湯澤潤就是因爲誤入天子殿,犯了僭越之罪,才落得如此下場,還記得嗎,伯爵府的人不止一次提醒過我們,一定要守規矩。”
“納蘭朔與我是文臣,張松德是將軍,項風塵也是武官,至於沒能入殿的那些人,女人很好理解,古時男尊女卑,女官無論品級如何,在大多數朝代都不具備上朝議事的資格。”
“婁輝陽的身份是太監,太監不涉政,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他也不夠格。”
“湯澤潤瞧着打扮像是宮廷護衛,守大門的那種,至於方舟”說到這裏楊逍突然頓了頓,“他他像是醫官,醫官不屬於真正意義上的朝廷命官,不參與政治決策與朝廷事務,故而也不列於朝堂之上。”
“這伯爵府的老祖宗搞來這麼一羣人爲自己賀壽,還擺出天子的排場,他要做什麼,侯爺伯爵爺當夠了,想要造反嗎?”常楚楚也被伯爵府的操作搞得一團懵。
“老而不死是爲賊,必須除了這個老東西,我等已經入局,不論最後結果如何,伯爵府都不會放我們活着離開。”隊友的接連不幸也給足了楊逍壓力,如今來到這個世界還不足24小時,他們就失去了三名隊友,照這個速度下去,他們甚至很難堅持到第四天。
蔣青鸞抬起頭,直視居中正位的那尊無臉菩薩像,如今看來,這些土地廟中供奉的人正是伯爵府的老祖宗,“會不會是某種御前禮,那位老祖借這種大禮來‘衝’壽?”
不過片刻後,蔣青鸞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測,搖了搖頭,“那也不對,這種天子禮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借用一次已是極限,可聽季根所言,這已經是第9次了。”
三人敏銳察覺到伯爵府的祕密一定與那首妖詩有關,也就是那些所謂的亂黨。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穩住伯爵府,藉機探查“土地廟”背後的祕密,最好能趕在伯爵府之前,找到那名被通緝的妖人。
可這福壽莊規模不小,人海茫茫,他們要到哪裏去尋這名所謂的亂黨妖人,更何況,此人正被通緝,一旦被伯爵府發覺他們的動作,必然會引火燒身。
“嚓——”
“嚓——”
正當三人打算離開時,突然,廟門外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此刻霧氣雖然稀薄了許多,但還遠沒有散去,三人實在想不到,此刻會有什麼人來。
三人來到廟門後,各自找地方藏身,此刻關門已經太晚了,門軸發出的噪音很可能會吸引這東西的注意力,而且還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
聽了一陣後,楊逍被這陣腳步聲攪的心神不寧,這聲音過於古怪了,不像是活人,透着一股子冰冷與麻木,似乎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楊逍第一反應就是那些屍體。
但他只聽到一個腳步聲,來的東西只有一個,並且這腳步聲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在不斷圍繞着他們,像是在尋找着什麼,又好似漫無目的的閒逛。
可這帶給楊逍三人的壓力是空前的,他們幾乎可以確認,外面霧氣中的那隻鬼已經發現了它們,至於爲什麼沒有直接闖進來,大概是這座廟本身有古怪。
楊逍與藏在他對面的蔣青鸞短暫交換了一下視線,二人都清楚對方心中的擔憂,這座廟裏弄不好藏着比外面那隻鬼更恐怖的存在,那隻鬼在等他們出去。
下一秒,蔣青鸞遞給楊逍一個眼神,她稍稍測過頭,頗有深意地掃了眼廟中右側一尊護法像的位置,楊逍遲疑片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二人就此達成協議。
那是常楚楚藏身的位置,這個女人藏在了破廟的深處,幾乎算是躲在了楊逍與蔣青鸞的身後,那裏進可攻退可守,算是個絕佳的藏身處,但她肯定沒想到,有人已經將主意打在了她身上。
蔣青鸞雖是一介女流,但殺伐決斷的魄力就連楊逍也自愧不如,爲了活命,她一手導演了方舟的死,而此刻,又將主意打在了常楚楚的身上,楊逍毫不懷疑,日後遇到危險,這個女人也會毫無心理負擔的將自己丟出去擋槍。
外面有鬼,廟裏也不安全,如果到了最後時刻,楊逍會聯手蔣青鸞,將常楚楚當作棄子,利用她引走外面遊蕩的鬼,爲二人逃離這裏創造機會。
“嚓——”
“嚓——”
正當楊逍在腦海中盤算接下來的計劃時,外面那陣腳步聲陡然加快,這次聲音越來越近,直奔廟門,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漸出現在霧氣後,楊逍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隨着人影越來越近,下一秒,楊逍不由得愣住了,一股惡寒沿着脊背快速上爬,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方舟!
此刻的方舟身上髒兮兮的,像是在泥潭中打了個滾,身子不自然佝僂着,稍稍低着頭,脖子也有些歪,一側肩高,一側肩低,腳步僵硬,膝蓋幾乎不打彎,哪裏還有半分活人的模樣,分明是一隻鬼!
這是被害死後怨氣未消,化爲厲鬼找他們尋仇來了,這一幕也令蔣青鸞常楚楚大喫一驚。
楊逍屏氣凝神,他發現方舟低一些的那側是左肩,那種感覺就像有什麼鬼東西將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緊貼在他身後。
楊逍立刻想到一種說法,鬼無法進入一些特別的地方,例如道觀寺廟,或是婚宴壽宴這種場合,但可以藉助屍體,尤其是被其害死不久的那種屍體,鬼會藏在屍體後,將腳尖墊在屍體的腳跟下,操控屍體,進入這些地方,而在外人看來,屍體就與活着時一般無二。
方舟距離廟門越來越近,而且腳步還在加快,此刻再想逃已經來不及了,廟裏面積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楊逍蔣青鸞沒辦法,只能儘量往裏躲,有意無意朝常楚楚靠近。
可常楚楚也不笨,見場面不對,當即從落滿灰塵的殘破貢品臺上抓起一隻插蠟燭的底座,拔掉剩下的小半截蠟燭,露出下面鋒利的針刺,倒着抓在手上,用來防身。
當然,鬼是不怕這個的,她防的是人,能多次通關任務的老玩家都是些什麼貨色她太清楚不過了。
下一秒,在翻身上石臺的時候,出現了意外,石臺邊緣年久失修,磚石鬆動,蔣青鸞不經意間踩垮了石臺一角,自己險些摔倒不說,還踩掉了幾塊青磚,磚石砸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如果是在平時,沒人會在意,可如今場面死一般寂靜,這一聲幾乎就是送命的號角。
果然,已經快走到廟門的方舟瞬間就頓住了腳步,下巴一點點抬起,可令衆人沒想到的是,等來的卻不是厲鬼的衝擊。
“楊哥,是是你們嗎?”方舟聲音激動,充斥着一股壓抑後的狂喜,仔細聽,還能聽到些許委屈。
楊逍心裏咯噔一聲,他不明白,分明是蔣青鸞搞出的動靜,爲什麼鬼會叫自己的名字。
不過也無所謂了,因爲方舟邁着僵硬的步子,快速來到廟門外,楊逍藏在暗處,盯緊廟門的門檻,鬼的膝蓋不好打彎,一般很難邁過高的地方,也不好轉彎,所以一些地方的人家會將門檻修的高一些,同時在正門後修建一面影牆,爲的就是防備這些邪祟。
果然,方舟走到門檻外,停住了,也是在這一刻,楊逍三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楊哥?蔣小姐,常小姐,是你們嗎?”方舟堵在門外,對着裏面問道。
誰回答誰就是個傻子,楊逍閉緊嘴巴,就連呼吸都儘量壓低,看起來這隻鬼不大聰明的樣子。
可緊接着發生的一幕險些驚掉了楊逍下巴,只見方舟詢問幾次無果後,竟姿勢古怪的彎下身子,兩隻手抓住自己的一條腿,用力將腿抬起來,放進了門檻。
這一刻楊逍人都傻了,他沒想到還能這麼幹,不過是片刻的遲疑,方舟已經將兩條腿都“搬”進了門檻內,也就此走入了廟中,因爲角度的原因,楊逍看到在方舟左手腕上,還綁着一根很細很細的絲線,絲線飄在半空中,另一端延伸出去,通往外面的霧氣中。
這是什麼說法楊逍不知道,但他明白,絲線那面連接的一定是某個了不得的可怕東西。
楊逍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今天不死人是不可能了,他們這隊人搞不好要全軍覆沒在這裏,他在等,等鬼出手殺人,如果目標不是他,他希望儘可能救下一個人。
一方面是出於團隊考慮,多活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另外也存有私心,外面霧氣中還不知道藏着什麼鬼東西,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也需要一個能幫自己將鬼引開的好隊友。
“常小姐?”方舟直直望向常楚楚藏身的位置,聲音充滿驚喜,“是你嗎常小姐?”
事不宜遲,楊逍趁着方舟朝常楚楚藏身處走去的時候,躡手躡腳的走出來,打算趁機開溜。
“楊哥!”
可方舟接下來的一嗓子,直接將他鎮住了,此時方舟好像也意識到了大家都躲着他的問題所在,當下露出苦澀的表情,並自覺後退一步,“你們你們別怕,我是方舟啊,剛纔咱們走散了,我這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座廟。”
“對啊,是走散了,我們還去找你來的,可找了一大圈,也沒找到。”蔣青鸞故作鎮定的從護法像後走出,對方舟展露出一張罕見的笑臉,“你回來了,我們也就放心了。”
“蔣小姐,你的辦法是不錯,可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要走那麼遠。”方舟語氣中帶着埋怨,“要不是遇見個老人家將我絆倒,我還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去呢。”
“老人家?”
“對啊,是個老人家,是從莊上逃難出來的叫花子,還是他給我指的路,說廟就在這附近。”方舟言辭鑿鑿。
“那位老人家在哪裏?”聞言楊逍三人全慌了,他們唯恐方舟回頭,指着空蕩蕩的身後說就在這裏。
好在這一切並沒發生,方舟有些彆扭的抬起手臂,示意纏在手腕上的線,“老人家他腿腳不好,走不動了,我就先出來找廟,等我找到了,就沿着這條線回去接他。”
經過一番交談下來,楊逍試探着讓他退出去,邁出門檻,方舟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還是照做了,見他站在門檻外,一臉懵的望着他們,衆人也對方舟究竟是人是鬼喫不準了。
“你怎麼搞成這樣了?”楊逍第一個問。
“摔的。”方舟面色變得古怪,像是回憶到了恐怖的畫面,“我按照蔣小姐交代的,一邊唱一邊走,她不許我低頭,更不許我回頭,我走着走着總感覺身後有人,不是你們,是是很多很多的人,他們好像在身後拖着我。”
“我越走越慢,身體也越來越冷,兩條腿都快要邁不開了,好像被冰凍住了,意識越來越模糊,緊接着我就被一個東西絆倒了,等我醒來後,霧氣散了許多,腳下躺着一個瞎了一雙眼睛的老叫花子,剛纔我就是踩在了他的身上。”
“對了,你們在這等我,我要回去接他了。”說完,方舟很不自然的活動着身體,就要往霧氣中走。
“回來!”楊逍叫住他,走上前一把將他拖進了廟門,警惕盯着門外的霧氣,“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就敢回去找他?”
“能是什麼人?”方舟身體冷的很,愣愣望着楊逍,楊逍懷疑他是被凍傻了,要不就是被鬼迷了心竅。
蔣青鸞走上前,摁住方舟,常楚楚也來配合,三人不顧方舟掙扎將他上衣扒了。
“嘶——”
常楚楚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在方舟左側肩膀上,印着一道烏青色的手掌印,顏色深的像是刻進了肉裏。
搬動方舟的腦袋,楊逍讓他自己看,“知道你回去會找到什麼嗎,你會找到一隻鬼,它放你回來,就是爲了找我們,將我們一網打盡。”
話音剛落,被摁在地上的方舟像是感覺到什麼似的,突然抬起左手,只見那根原本鬆弛的線此刻正在繃緊,懸在半空中,伴隨着輕微的拉扯感,霧氣中有東西順着線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