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這些人臉上的古怪面具,以及身披的各色綵衣與獸皮衣後,楊逍的第一反應也是一樣,這好像是場儺戲。
儺戲被稱之爲“百戲之宗”,最早起源於商周時期的方相氏驅儺大典,民間又稱“鬼戲”,“攤堂戲”,“端公戲”,“地戲”,“陰人戲”,“變人戲”等等,是最古老的一種祭神跳鬼,驅瘟避疫,降魔逐祟的禮儀祀典。
古時有三大祭祀,分別爲臘祭,雩祭,與儺祭,其中儺祭是三大祀中影響最大,最爲隆重的祭祀活動。
儺戲的表演者古稱巫,祭師,被視爲溝通鬼神與常人的通靈者,表演時裝扮上各種服飾面具,模仿與扮演神鬼的動作形象,借神鬼之名以驅鬼逐疫,祈福求願。
而納蘭朔之言更是一語中的,驅儺有大儺儀,小儺儀之分,大儺儀主要盛行於宮中,據古書所言,大儺,意在“逐盡陰氣爲陽導也,今人臘歲前一日擊鼓除疫,謂之驅逐是也。”
此刻呈現在他們的面前的,正是宮中盛行的大儺儀,動輒百人以上,皆佩面具,身着異服,手中武器各異,甚至有鐵索與重錘,場面陰森奇詭。
院中懸掛着許多盞紅色燈籠,形狀大小皆有不同,燈籠上不見了壽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剪紙,剪紙呈人形,動作古怪,各有不同,而且無一例外被染成了青色。
在燈籠中火苗的映襯下,一道道姿勢扭曲的影子被投射到地上牆上,伴隨着火光跳動,那些影子好似活了過來,給人一種羣魔亂舞的感覺,與儀式中一個個僵硬站立的人對比明顯,更是爲這場即將拉開序幕的驅儺儀式平添了一抹不祥的氣息。
吳管事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與昨夜給項風塵那張有七八分相似,上面用拙劣的筆觸畫着一張草圖,標記了他們9人今夜的位置,差不多組成一個圓,中心則是帷幔後的那座高臺。
“一炷香後,你們站位在這裏,鼓聲就是信號,第一通鼓,驅邪開始,第二通鼓,邪祟會出現,你們要用手中的武器追打,第三通鼓後,或許會有‘劫’出現,一旦出現‘劫’,務必要擊而退之,拼盡全力誅殺邪祟,第四通鼓,也就代表着驅邪功成,第五通鼓,也是最後一通,代表着儀式徹底結束。”吳管事冰冷的視線一個個掃過面前之人,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聽懂了嗎?”
“其它都懂,可這‘劫’是是什麼東西?”龔半蘭等了幾秒鐘,也沒見有人問,當下忍不住小聲說。
“‘劫’,就是‘劫’。”吳管事盯着她,一字一頓。
被這股死一般的視線盯着,龔半蘭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她下意識的閉上了嘴。
“在這等着,驅邪就要開始了。”說完這句話後,吳管事直接轉身離開了。
隨着楊逍一行人被指引走入院中,下一秒,身後的木門便隨之關閉,這扇木門比他們想象的要厚重結實的多,關閉的剎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一股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他們被反鎖在這裏了,這不像是驅邪儀式,倒像是某種血腥的祭典。
而他們,就是今夜的祭品。
突然地變故令隊伍中不可避免的出現一絲慌亂,納蘭朔視線望向院中北側,那裏有一支響器班子。
“是四大器。”項風塵低聲。
“嗯。”納蘭朔點頭,“大鼓,大鑼,大鐃,大釵,是驅儺沒錯了,而且看這架勢,是武儺。”
“儺戲有文武之分,文儺武儺也很好區分,文儺常伴隨着文舞,舞者祭師手持羽毛羽扇一類的東西,而武儺則有兵器一類的出現,場面通常也更加詭異血腥。”
“還有一種說法,武儺中出現的兵器越多越古怪,也就意味着驅儺過程中被驅逐的邪祟越強大恐怖,在這一過程中危險程度也就越高。”納蘭朔爲衆人科普。
“驅儺又分爲開口儺與閉口儺兩個流派,我們來到這裏這麼久了,這些戴面具參加儀式的人還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這是閉口儺,閉口儺的特點就是表演過程中閉着嘴,什麼也不說,一切都依靠手上或是身體的動作來表現。”
“相比於開口儺,閉口儺的風格更加粗狂,動作幅度誇張,棱角分明,動作遵循‘方,圓,扁,仄’的原則,大開大合,爲避免誤傷,我們要小心。”
“納蘭先生,吳管事說的‘劫’究竟是什麼?”常楚楚很客氣的詢問。
“‘劫’不具體指什麼,只是一種意象,指代驅儺儀式中可能出現的意外,輕一些的比方說摔倒,或是不幸被火燒傷,被武器劃傷,這些都算‘劫’。”
“嚴重些的就麻煩了,比如說在驅儺過程中意外死亡,或是遭遇一些無法解釋的神祕事件,通常古人都認爲這是邪祟在搞鬼,它不願被人驅逐。”
“那最嚴重會出現什麼情況?”婁輝陽低聲問,他的臉色很差,白的像紙一樣。
沉默幾秒鐘後,納蘭朔再度開口,“我在一本古書上看到過,據說宋末曾有一次宮內大儺儀式上出現了重大傷亡,其因不祥,貌似是招惹來了其它邪祟。”
“這儀式不是驅邪嗎,怎麼還能招來其它邪祟?”張松德瞧着人高馬大,一臉兇相,可膽子屬實不怎麼大,當即就被納蘭朔所言驚到了,說話的音調都變了。
“那邪祟不是招來的,是被驅逐的那隻邪祟蠱惑了人心,衝了在場十幾名宮廷祭師的身子,那些祭師手持兵器一通砍殺,要不是有幾個正八經的高人坐鎮,聯手控住了場子,儀式被破不說,那皇宮裏面怕是沒幾個活人了。”隔行如隔山,項風塵顯然比納蘭朔更清楚其中原委,當下冷冷說道。
聞言常楚楚轉向項風塵,迫切說:“項先生,您也是高人,今夜若是有事全仰仗您了!”
項風塵搖了搖頭,毫不避諱道:“與那幾位前輩相比,我差的不是一星半點,除非”
“除非什麼?”常楚楚追問。
“除非那位‘老祖’親自出手。”項風塵壓低聲音,話中有話,畢竟那位老祖是假的。
不多時,伴隨着一陣刺耳的鑼聲,場面陡然發生變化,那些僵硬站在原地的人紛紛扭頭,整齊劃一的看向他們。
“時間到了。”納蘭朔第一個動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剩下的人緊隨其後,紛紛入陣。
“找準自己的位置,不要散的太開,後一個盯着前一個人。”項風塵出聲提醒,按照吳管事所說,他們今夜會親眼目睹那隻邪祟,也就是百分百會撞鬼,之後會發生什麼,項風塵也不知道。
在楊逍一行人剛剛找好位置站定後,突然,就聽到一陣低沉發悶的鼓聲,大鼓的震動像是能直擊人心,楊逍有種靈魂都在跟着顫抖的感覺,一時間血液朝頭上湧。
“咚!”
“咚!”
“咚!”
伴隨着鼓聲,在場衆多戴面具的祭師們開始了動作,手腳同步,腳下邁着古怪的四方步,手上揮舞着兵器,沒有兵器的就揮動燈籠,甚至是一些柺杖,布片,楊逍甚至看到斜前方不遠有一名面戴暗紅色面具的祭師提着一個炭火盆。
這些祭師的穿着打扮讓楊逍想起那些伯爵府的直系血脈,尤其是一副副古怪的面具,衆人跟隨着祭師們的步伐,手中模仿着動作,圍繞着居中的木質高臺,緩緩旋轉。
在此過程中楊逍留心觀察四周,在他左手邊不遠,有一名提着紅燈籠的祭師,看身段像是女人,除了他,位於他身後的項風塵,以及身前的納蘭朔,兩人左手邊也都有一名提燈祭師,這三名祭師的穿着打扮也頗爲相近,就像是專門盯着他們的。
不過很快,楊逍就發現與其說是盯着,不如說是引領,這些提燈祭師在控制着他們的節奏,讓他們九個人以一種均勻的方式分散開,分佈在一個模糊的圓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楊逍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下來,圍在他身邊大概有8,9個人,這些人看模樣一個比一個嚇人,但就像是一個個履行程序的機器人,除了姿態腳步怪異一些,其餘並沒有大問題,對身邊的楊逍更是視而不見。
很快,“咚,咚,咚”的悶響再次傳來,第二通鼓,來了。
而隨着鼓聲響起,楊逍的一顆心也瞬間提了起來,按照吳管事所說,這第二通鼓也就意味着邪祟要出現了。
場面開始發生變化,最外圈的那些祭師突然蹲下身,接着不知從院中的那個角落裏又衝出幾十人,也是頭戴面具,與其它祭師差不多的打扮,這些人手腳極爲麻利,訓練有素,先是立起幾根木頭,接着將一塊塊帷幔拼接起來,在楊逍他們最外圍豎起了一圈屏障,將楊逍他們,以及其餘百名祭師困在了其中。
帷幔瞧着髒兮兮的,頗爲老舊,上面好像還粘着一些土,可下一秒,就聽跑在他身後的項風塵叫道:“不要看這些布,這是用過的招魂幡!”
這個場景下大喊大叫顯然是不明智的,可既然項風塵這麼做了,那就意味着這些所謂的招魂幡非常危險。
緊接着,鼓點越來越快,鼓,鑼,鐃,釵,四種樂聲響作一團,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節奏帶給衆人的是極爲強烈的危機感,似乎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要出場了。
“撕拉——”
下一秒,居中遮掩高臺的帷幔被撕開一個大口子,一道人影衝了出來,披頭散髮,青面獠牙,再配合上詭異的動作,分明就是一隻惡鬼,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衆人大喫一驚。
惡鬼好似無頭蒼蠅一般,踩着詭異的腳步,踉蹌着對外衝去,可被衆多祭師手持武器擊退,爬起後,又一股腦的朝前衝,這次剛好是楊逍所在的方向。
如今楊逍也看清了,這不是厲鬼,是人,是被打扮成這樣的,此人臉上戴着青色的面具,但不是他們這種厚重的木質面具,而是要薄上許多,戴在臉上非常貼合,腦後則被戴上了一頂披散開的銀色頭髮,上身穿白,下身是大紅色,赤腳,全身上下髒兮兮的,別說是年齡了,就連性別都無法分辨,但看這人的動作,大概率是中邪了。
楊逍沒有貿然攻擊,而是閃身,堪堪避開了對方的衝撞,這人盯着其餘祭師的毆打,硬生生衝到外圍的招魂幡旁,可在身體觸碰到招魂幡的剎那,像是撞到牆一樣,被彈了回來。
“真是鬼?!”楊逍心裏咯噔一下。
更令楊逍喫驚的還在後頭,這些祭師的動作越來越粗魯,普通的兵器已經無法滿足他們,他們開始用沸水潑,用繩子套住青鬼的脖子拖行,甚至還有人抬着炭火盆來燙,青鬼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但在楊逍的認知中,鬼是無法用普通手段傷害到的。
“別打,護着它!!”冒着風險,項風塵喊出了第二句話,這句話他的聲音都在顫抖,顯然是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不打鬼反而保護它,這更讓衆人一頭霧水,但本着對項風塵的信任,衆人還是在一片混亂中照做了。
因爲每個人的活動範圍相對有限,所以只能在青鬼跑來自己的範圍後,再幫助它,可惜青鬼像是瘋了一樣,並不領情,到處亂跑亂撞,有時甚至會將幫助他的人也一併撞開,好在那些祭師也只是攻擊青鬼,並不攻擊他們幾個。
不多時,青鬼身上偏體鱗傷,鮮紅色的血流了出來,染紅了髒兮兮的白衣,龔半蘭慢了一步,青鬼被趕上前的一名鬼臉祭師一鞭子抽在臉上,將它抽倒在地,臉朝下趴在地上,這一鞭勢大力沉,將腦後粘着的凌亂白髮也一併抽飛出去,此刻楊逍清楚的看到,在青鬼腦後露出了一團亂糟糟的頭髮。
是黑色的頭髮,中間古怪的隆起一塊,像是牛鼻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