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當天邊第一縷朝陽灑下,坐在椅子上守夜的楊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他與鳩山紗月分工明確,一人守兩個小時,換班下來的鳩山紗月將一牀厚被子鋪在地上,正躺在上面休息。
他們二人都很默契的沒有叫醒睡在唯一一張牀上的佐藤翔太與西村優奈,搶他們的牀,畢竟這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安穩覺了。
從楊逍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佐藤翔太的側臉,這傢伙睡得很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嘴角還掛着一絲笑意,楊逍猜測,也許...也許他是夢見了媽媽。
不再猶豫,楊逍叫醒衆人,他們今天還有任務,楊逍努力讓自己忙起來,這是他的經驗,忙起來就不會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4人簡單收拾後,來到一樓大廳,此刻酒店大廳的玻璃門還鎖着,但一貫準時的清水蒼介與黑澤凜卻沒有出現。
大廳內依舊是昨夜留下的爛攤子,桌上丟着一把打空子彈的霰彈槍,不遠處的沙發被轟爛,地上鋪散着碎瓷片,鞋子踩在上面,發出碎裂聲。
等待了十幾分鍾,直到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酒店大門外,一名黃毛馬仔快步跑來,打開外面的門鎖後,又鬼鬼祟祟的朝裏張望了幾眼,像是在找什麼,隨即臉色古怪的跑開了。
楊逍知道,他是在找清水蒼介黑澤凜兩個人,但很可惜,他再也看不到這兩個傢伙了。
“我們...要不要上樓去找找看?”西村優奈有些擔心問。
“找什麼?”鳩山紗月冷冷看了她一眼,“你是覺得他們兩個還能活下來?
“不用麻煩了,我們沒必要在這上面浪費時間,而且就算是找也不一定找得到,昨夜他們肯定又換房了。
楊逍對待西村優奈的態度要比鳩山紗月好上不少,再者說這間酒店規模不小,足有8層幾百間房,想要找出清水蒼介黑澤凜難度太大,而且就爲了兩具沒什麼用的屍體,實在是得不償失。
先行者童寒與北嶼夜已經爲他們探明瞭生路,他們只管信任他們,堅定的走下去就好了。
楊逍大概能想象的到,昨夜鬼夢中的清水蒼介二人會是何等的絕望,不知道他們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有沒有一絲後悔。
隨着酒店門外的白色轎車飛也似得開走,楊逍知道他們也該行動了。
清水蒼介二人昨天開回來的那輛車就停在酒店門外不遠,楊逍坐過那輛車,清楚那輛車的副駕駛儲物箱裏還有一把備用鑰匙。
在想辦法撬開了車門後,他們拿到了鑰匙,楊逍招手示意所有人一起上車,今天他們要去潮隈村實地走訪,最後確認今夜的逃生線路。
由鳩山紗月開車,佐藤翔太坐副駕駛,楊逍與西村優奈一併坐在車後排。
這樣的安排也是經過了一番考量,佐藤翔太相對安全,但西村優奈今早給楊逍與鳩山紗月的感覺稍稍有些奇怪,她在下意識的迴避二人的目光。
爲了避免最後一天橫生變故,楊逍決定盯死了她。
一同坐在車後排,即便這傢伙有所異動,自己也能第一時間控制住她。
西村優奈是老玩家不假,但基本沒有身手可言,別說是對付他與鳩山紗月這樣的高手了,就是對付看起來人畜無害的佐藤翔太都費勁。
路上他們停了一次車,在一處便利店購買了一些補給品,都是飯糰,三明治,關東煮這些即食食品,他們在車上就解決了早餐。
“楊君,我昨晚夢到媽媽了,媽媽她做了我最愛喫的飯菜,我與媽媽道歉,但媽媽說她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她只是說很想我,問我失蹤了這麼久,究竟是去了哪裏,一切都好嗎?”
“媽媽抱緊我,哭着說她還以爲再也見不到我了。
“但我說幸好有你,我把你也帶回了家,介紹給了媽媽,媽媽她很喜歡你,要你去我父親的公司工作,還要給你介紹她閨蜜的女兒認識。”
佐藤翔太眉飛色舞的表述,彷彿已經回了家,見了最愛他的媽媽,絲毫沒注意到坐在後面的楊逍臉色變得古怪。
“楊君,你住在哪裏,距離我家遠嗎?”佐藤翔太又問。
“你能不能閉嘴,不要干擾我開車?”鳩山紗月及時制止了佐藤翔太,一句話就讓他閉嘴了。
壞了。
佐藤翔太不敢得罪這位大小姐,當初一刀砍下長谷川英二手的那一幕可是給他嚇來到潮隈村,楊道四人便開始熟悉村內的道路,因爲只有楊逍一人來過這地方,他當仁不讓的成爲了領路人。
後山是沒必要去了,他們先在村內轉了轉,找到了幾棟上百年的老建築,其中就有童寒死亡的地點,今夜這些建築就是他們的路標。
疑惑。
“楊逍先生,你帶我們來這裏是………….”西村優奈盯着大門緊閉的老式建築,表情“這裏或許就是生路。”鳩山紗月故意佈下迷魂陣,她已經察覺到了,西村優奈這傢伙對他們起了疑心。
“爲什麼是這裏?”西村優奈想不通這裏與女鬼有什麼關係。
“因爲這裏纔是女鬼的家,當初夫妻二人就住在這裏,可男人死後,村裏人欺負她一個寡婦,就把這棟宅子奪走了,這裏有她的執念。”望着眼前這扇黑漆漆的大門,楊逍深深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故事。
聞言就連見多識廣的鳩山紗月也是一愣,旋即心中冷笑,沒想到楊逍這傢伙謊話張嘴就來。
得知眼前這棟建築與女鬼有關,佐藤翔太下意識退後,他纔不想與女鬼扯上任何關係,今夜有楊逍就夠了,他相信楊逍的實力。
一邊走,楊逍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標記各處要點,這些對於他們今夜的逃生非常重要。
沿着村中的小路,他們一路來到海岸邊,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不遠處還擱淺着幾艘老式木質漁船,船上還有堆積在一起的漁網。
這裏就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小漁村,隨着時間正在一步步走向沒落,如果不是這次該死的任務,楊逍可能這輩子也不會踏足這片土地。
回到村內,爲了避免引起西村優奈的疑心,楊逍藉口要去拜訪鈴木校長,將三人安頓好後,就獨自離開了。
在脫離了三人的視線後,楊逍先是回到村口,接着記錄下時間,隨後快速朝着海岸邊方向跑去。
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楊逍來回折返了三趟,每次所用的速度都不一樣,很快他就確認了一個事實,他們是絕對無法在女鬼襲擊開始前跑到海岸邊的。
從被拖入鬼夢,到第一個人被女鬼殺死,充其量也就10幾分鐘,楊逍用最快速度從村口狂奔到海岸邊也差不多要10分鐘。
但必須清楚,這可是在無障礙無外力干擾的前提下完成的,鬼夢中的世界下着雨,道路泥濘,視野受限,村莊也不是如今的佈局,再加上孩子鬼的追殺,這些都會極大程度的拖慢他們的進度。
換句話說,今夜無論誰來,都要丟下至少一條命,而如果是一個人被拖入鬼夢,則必死無疑。
即便是知曉生路所在也沒用,時間上來不及。
此刻楊逍回憶起北嶼夜帶出來的情報,他也是先騙了竹內智也反方向跑,最大程度的將女鬼引開,可即便是這樣,也是在最後一刻才堪堪跑到海岸邊。
但楊逍相對北嶼夜有一定的優勢,他的體能更強。
北嶼夜是道宗龍虎門的高徒,主修煉屍馭屍,操控屍體作戰纔是他們的立身之本,故而體魄上就要差一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有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他的面前,今夜他們需要一個替死鬼。
村中有一家飯店,上下兩層的那種,從殘留的裝修方面也能看出曾經的闊氣。
可如今村內的年輕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生意非常慘淡,也就只剩下了樓下正常營業,唯一的老闆也是廚師與服務生,見到有顧客上門表現得非常熱情。
而之前楊逍便提醒過他們,不要說他們來自八重樫山酒店,這村子裏的人非常忌諱。
知道自己今夜就要脫困了,佐藤翔太表現得非常亢奮,點了許多好喫的,還要了一瓶清酒。
似乎是許久沒有這麼大的生意上門了,店老闆忙前忙後,一張老臉上笑出了褶子,如同一朵盛放的菊花。
原本佐藤翔太的意思是等楊逍一起來喫,但鳩山紗月示意他先喫,等楊逍回來他們就要離開了。
返程的路也並不近,爲了避免節外生枝,鳩山紗月希望儘快返回酒店。
有一件事她無法明說,在入夜前,他們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要處理掉眼前這兩個傢伙。
她打算留出一點時間給楊逍,用於與佐藤翔太道別。
時間來到了中午,又來了兩桌客人,兩桌明顯都是熟客,與老闆熟練的打着招呼,原本冷清的飯店內也稍稍熱鬧了起來,充滿了活人的氣息。
“老闆,衛生間在哪裏?”喝了一些酒,佐藤翔太明顯不勝酒力,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摸着腰帶,就要找地方放水。
今夜要破局也是楊逍帶着鳩山紗月上,也用不着他,所以他也並不擔心喝酒誤事,酒醒了,他也就該回家了。
“在後面。
飯店老闆抬起手,熱情的指引着。
佐藤翔太晃晃悠悠的走過去,邊走邊解褲腰帶,路上還不住的打着酒嗝,他的酒量很差,但酒品很好,喝多了倒頭就睡,而且他也自認沒喝多。
酒壯慫人膽,如今喝了些酒,他心底的那股恐懼也被驅散了不少,這可是個好兆頭。
正當他放完水後,提着褲子,準備轉身的那一刻,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
佐藤翔太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到了,酒勁瞬間醒了一半,直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別叫,是我!”
在確認佐藤翔太不再叫後,身後的那隻手才慢慢鬆開。
見西村優奈出現在了男廁所,佐藤翔太第一時間以爲是自己喝酒誤事走錯了廁所,立刻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
“噓——”只見西村優奈滿臉的緊張,語速又急又快,“別說廢話了,我是專門來找你的,外面的情況不對,我看...我看我們還是跑吧。”
“跑?”佐藤翔太懵了,下一秒狠狠打了個哆嗦,眼神都肉眼可見的清澈了,“鬼找來了,在哪呢?!”
“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你沒看出來嗎,楊逍,還有新垣紗織子他倆是一夥的,現在已經開始防着我們了,我懷疑他們就要對我們下手了!”西村優奈都要急死了。
“不可能,楊君他不會害我的。”佐藤翔太猛搖頭,他能活到現在,多虧了楊逍,他不信鳩山紗月,但他信楊逍。
“醒醒吧你!就在來的路上,楊逍整理了車上的東西,就包括那隻手提箱,那箱子裏面裝的是高純度鎮定劑,能殺人的那種,不是要對我們下手,他關注那東西做什麼,還有誰值得他殺?”西村優奈確認楊逍二人已經找到了今夜的生路,除掉他們是爲了殺人滅口。
畢竟清水蒼介黑澤凜都是黑幫的人,勢力龐大,而他們兩個又知道這兩人的死與楊逍和鳩山紗月有關,所以殺掉他們滅口就是最穩妥的安排。
楊逍與鳩山紗月的身手她是見過的,兩個人都是高手,硬碰硬他們兩個一點勝算也沒有,唯一的生路就是趁現在,趁楊逍不在的時候逃出去。
即便被鳩山紗月發覺,她也不好追,畢竟他們有兩個人,至少能逃走一個,這也是西村優奈找佐藤翔太合作的原因。
這一路上西村優奈都在爲逃走做準備,她通過觀察發現鳩山紗月對這村莊的路線也並不很熟,這附近多是一些破敗廢棄的空房子,只要自己找一間躲進去,很難被發現,畢竟楊逍他們也要趕時間回酒店,不可能玩命找她。
當然,楊道他們離開後,今夜即便破局了,她也未必能活下來,但同時她更清楚一點,如果不提前跑,那她必死無疑。
“你還在猶豫什麼,我這是在救你,現在...現在不跑,有你後悔的時候!”西村優奈催促。
“我不走,但...但你要走就走吧,我不攔着你。”佐藤翔太說道。
“笨蛋!會有你後悔的時候。”聞言西村優奈罵了一聲,不再猶豫,她已經耽誤了一些時間。
她也是藉口上廁所出來的,雖然她自認演技不錯,可時間久了,鳩山紗月必然會起疑心,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在威脅佐藤翔太管住自己的嘴巴後,西村優奈走到衛生間門後,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幾秒鐘,沒發現異常,這才推開門準備繞到飯店後面逃走。
可隨着門被推開,眼前的一幕讓她頓時手腳冰涼,只見鳩山紗月端着一罐冰啤酒,就那麼站在門外,背靠牆,小口抿着啤酒,在等着他們。
二人視線交錯的那一刻,西村優奈感覺自己有點死了。
那眼神談不上威脅,更沒有憤怒,就是一股淡淡的味道,她甚至懷疑鳩山紗月的瞳孔中根本就沒有映出自己的影子。
“回去喫飯,菜要涼了。”手中拎着啤酒罐,鳩山紗月轉身離開,朝餐桌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