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極頂的風雪停了。
只是黏稠的血腥氣,依舊固執地在青石板的縫隙裏滲着,久久不散。終年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築起高高的屏障,阻擋着人心裏最後的一點善惡。
偌大一個泰山派,昔日裏人聲鼎沸,各路江湖豪客在此歃血爲盟,如今卻靜得有些滲人。
李從溫的鐵騎踏過,趙十三的劍光閃過,這羣自詡名門正派的脊樑骨斷了個乾淨,身上沾染着的正氣連滾帶爬逃下山去後,山上除了底層雜役掃酒庭院的沙沙聲,再聽不見半點拔劍出鞘的動靜。
後山,掌教靜室。
地龍燒得熱氣升騰,將深秋的寒氣死死擋在門外。名貴的安神香在屋裏繞出幾縷青煙。
雲寂半倚在紫檀木大椅的雪狐皮墊子上。那身漿洗髮白,代表着清心寡慾的道袍早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江南極品雲紋錦緞裁製的寬袍。寸錦寸金的料子,老道士穿得極其隨意。
紫砂茶幾,汝窯茶具。雲寂微微眯起眼,用竹鑷子夾起明前龍井,懸腕,注水,動作輕緩。連水流沖泡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苛求完美的做派。
“好茶。”
亂局之中按兵不動,老謀深算運籌帷幄最後摘取果實的老道士深吸一口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對面站着凌展雲。
這位江北盟的少主,如今穿着李從溫賞下的暗金長袍,袍子很重,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瞧着倒有幾分囚服的意味。
凌展雲雙手死死捏着衣角,手背青筋凸起,眼神躲閃,只盯着地上的青磚縫隙,偶爾瞥一眼雲寂,後背便要滲出一層冷汗。
他本以爲自己算無遺策。
李從溫雲寂接下掌門玉印時,他以爲雲寂是個人揉捏的廢物,以爲自己抓住了破局的繩索,暗中招兵買馬,自詡可以找到棋盤之中那短暫一閃而逝的生機,可以從此翻身。
可當雲寂用腹語輕飄飄遞來徐姨讚賞時,凌展雲才知道,自己連個過河卒都不算。
無常寺那張網,大得遮天蔽日。
“掌教......”
凌展雲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發顫,強壓着嗓子:“徐姨......不,寺裏......來消息了嗎?”
問出這話時,他肩膀猛地一縮。
他怕死,更怕那種死得不明不白的死法。
雲寂沒急着搭腔。
老道士仔細地端起汝窯茶盞,嗅了嗅,吹去浮沫,淺抿一口,那張老臉上滿是享受,彷彿這天下大勢,都不及喉嚨裏這口茶水甘甜。
“盟主,不必這般心急。”
雲寂放下茶盞,優雅地拎起紫砂壺,給凌展雲倒了一杯,推到桌沿。
老道士抬起眼皮,嘴角笑意深邃,聲音又輕又緩:“上面的意思哪有那麼快?寺裏的大人物,操心的是洛陽,是天下。咱們這泰山極頂的一點風吹草動,還得排隊等着。”
雲寂伸出兩根保養極好的手指,摩挲着紫砂茶幾邊緣,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盟主,你弦繃得太緊了。人活一世,圖個什麼?以前老夫在這山上,看老不死的臉色,看耿星河那幫小輩的眼色,連口好茶都喝不上。現
在呢?你我是這泰山的主人。”
雲寂的手指在雲紋錦袍上滑過,嘆息道:“權力能生錢,錢能買來極致的享受。你不如趁這當口,多去看看手底下那些戰戰兢兢的人,體會一下他們看你時那敬畏又恐懼的眼神。這滋味,千金不換。”
凌雲死死盯着那杯熱茶。
雲寂的道理,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滿腦子都在拆解雲寂的話,試圖找出無常寺要滅口的蛛絲馬跡。
瞭解手下?
是暗示死士裏有內鬼?
還是警告我別亂動?
凌展雲雙手撐着膝蓋,骨節泛白。
他想掀桌子,想拔劍,可他不敢。
見凌展雲杵在原地,雲寂眼底閃過一抹輕蔑。
“罷了。”
雲寂摸出一塊嶄新的絲綢方巾,仔細擦去指尖根本不存在的灰塵,隨手丟在地上,語氣轉冷:“盟主既然心緒不寧,聽不進老夫的肺腑之言,便出去走走。吹吹這泰山的冷風,清醒清醒。”
逐客令。
凌展雲如蒙大赦,渾身一顫,僵硬地點點頭,轉身踉蹌着退出房間,跨門檻時險些絆倒。
看着那狼狽背影,雲寂冷笑一語。
“爛泥扶不上牆。鋪好的金磚大道,只知道怕被磚頭砸死。”
老道士慢悠悠起身,理了理錦袍。
“反正安排還沒到,老夫也該去體察體察這泰山的風土人情了。”
他揹着手,邁着四平八穩的步子,推門朝後山走去。
泰山派經歷了一場大清洗。
老掌門死了,耿星河死了,代掌門天門道長也身首異處。
山上的字頭換成了江北盟。
可世間的道統總是荒謬,字頭換了,底下的藏污納垢卻固執地留着,雲寂覺得,這纔是上位者理所應當的回報,他需要的不是改變什麼,至少不是現在去改變什麼,他想去看看那些一成不變的東西,因爲此時此刻的他纔是變
了的那個。
他揹着手,順着鋪滿落葉的青石小徑,輕車熟路地來到後山一處偏僻院落。這裏曾是老掌門尋歡作樂的邸,如今換了主人。
推開斑駁院門,角落裏種着些藥草。
一個穿粗布麻衣的少女,正蹲在溼冷的地裏除草。
約莫十三四歲,身子骨單薄。
聽到沉穩的腳步聲,少女動作一僵,頭也不敢抬,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大顆眼淚砸在泥濘的土地裏,砸出渾濁的水花。
她知道這腳步聲意味着什麼。
雲寂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他極享受弱者發自靈魂的恐懼,這比極品龍井更延年益壽。
他緩步走去,沒避開泥土,伸手輕輕搭在少女聳動的肩膀上,指腹隔着粗糙布料,緩慢摩挲。
少女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鋤頭當啷落地。
“吱呀。”
緊閉的屋門被推開。
一個二十七八歲、風韻猶存的女子站在門口,披着單薄輕紗,長髮慵懶,她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悲哀,卻掩飾得極好。
她靠着門框,嘆了口氣,嗓音沙啞卻極力討好:“掌教,今日是您登臨大寶的好日子。鵲兒這丫頭,今兒個有了事,身子髒。要不,今兒就我一個伺候您吧。”
聽到月事二字,雲寂的手猛地一頓。
那張享受的臉瞬間陰沉。他那容不得瑕疵的性子暴露無遺。
“晦氣。”
他冷冷吐出兩字,嫌惡地鬆開手,盯着自己觸碰過少女的幾根手指,彷彿沾染了瘟疫。
他大步走到女子面前,毫無廢話,一把拉起她乾淨的絲質裙襬,毫不客氣地擦拭手指,將每一道指紋都擦得乾乾淨淨。
“你們這母女也是有趣,月事都不約在一起。”雲寂垂着眼皮,擦了又擦,直到覺得指尖再無半分窮酸氣,這才鬆手。
他居高臨下看着滿眼順從的女子,忽然伸手,捏住她尖的下巴,迫使她仰頭:“這泰山上的規矩,你們還沒學透。”
雲寂聲音很輕,透着僞善,手上的力道卻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老夫今日登臨大寶,這雙手,沾不得半點濁氣。”
說罷,他將那兩根手指,直接探入女子的口中。
女子眼底閃過屈辱,身子卻不掙扎,她熟稔地閉上眼,用溫熱的口腔包裹手指,配合着發出輕微的吮吸聲。
雲寂閉着眼,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
片刻後,抽出手指,女子會意,快步走到角落,端起備好的清冽山泉水,含了一大口,她重新跪伏在雲寂腳邊,仰着頭,用嘴裏乾淨的泉水,細緻地衝洗着雲寂的手指。
“這還算懂點規矩。”
雲寂甩了甩水珠,目光掃過女子半遮半掩的輕紗,眼底沒有情慾,只有冰冷的審視:“去牀榻上候着。換上老夫昨日送來的蜀錦褥子,別硌着腰。”
半個時辰後,雲雨漸歌。
雲寂披着雲紋錦袍,慵懶地倚靠在牀榻邊緣,挑剔地撫摸着身下的蜀錦褥子。
“針腳還是粗了些。等過幾日,得讓庫房撥銀子,去揚州採買些上等貨色。這泰山溼氣重,不用極品蠶絲,老夫這把骨頭怎麼熬?”
正盤算着,外頭隱約傳來聲響。
“嗚嗚嗚……”
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夾雜在寒風中,透着化不開的淒涼。
雲寂撫摸錦緞的手一頓,臉色罩上寒霜,他最恨這種粗鄙之聲打破他的高貴。
“外面是什麼動靜?大喜的日子,誰在號喪?”
正在繫腰帶的女子嚇了一哆嗦,挑開窗縫看了一眼,臉色蒼白地回話:“回掌教。是個外堂的燒火雜役,叫宋當歸。前日耿星河大師兄和霜遲小師妹雙雙赴死,連個全屍都沒留下。他是個死腦筋,昨日去廢墟裏扒拉了些骨
灰,削了木牌,在後山樹林裏建了個野冢。想必......是在哭墳。”
“骨灰?野冢?"
雲寂厭惡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彷彿髒了耳朵。
“不懂規矩的賊骨頭。”
他冷哼一聲,掀被下牀:“老夫今日接掌基業,本該是紫氣東來。偏偏這些不長眼的東西來觸黴頭!耿星河算個什麼東西?死了還要髒我泰山的地皮!”
他走到銅鏡前,仔細整理領口,扶正羊脂玉佩,冷冷道:“明日傳戒律堂,把野家平了,骨灰揚下懸崖。那個宋當歸,打斷手腳扔下山。老夫的泰山,容不下這些廢物。
穿戴整齊,雲寂推開後窗夾道,打算離開。
可剛走到窗邊,腳步停住了。
透過半開的雕花窗欞,他看到了一道詭異的身影。
凌展雲。
這位江北門少主,此刻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他在泥濘的小徑上走得深一腳淺一腳,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氣,那張臉極度扭曲,雙眼佈滿血絲。
他手裏,死死攥着一根帶刺皮鞭,指關節慘白,指甲嵌進學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赤着上身,腿上也不過簡單的一件單內,從這種地方出來,就知道這位爺方纔經歷了什麼。
“吵死了!”
凌展雲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嘟囔,他的精神遊走在崩潰邊緣,在李從溫和無常寺這兩座大山面前,他所有的野心都被碾成粉末,只好來這裏耀武揚威,方纔正在懲戒一對姐弟,三人正要整點兒新花樣,宋當歸壓抑的哭聲飄進了
他的耳朵。
那哭聲裏的絕望和懦弱,成了點燃火藥桶的引線。
凌展雲猛地轉頭,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樹林。
“哭......你哭什麼?!”
他五官猙獰,雙眼爆出病態的兇光:“連你這種最底層的爛泥,也敢在我面前哭?!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傀儡?!”
恐懼找到了傾瀉的出口,凌展雲拖着皮鞭,撞開枯枝,朝哭聲衝去。
窗後的雲寂嘴角泛起不屑的冷笑,他摩挲着翡翠扳指,低聲嗤笑:“果然是上不了檯面的,鬥不過主子,便拿螻蟻撒氣,這等心性,也就是個替死鬼的命。”
他忽然來了興趣。
後山枯樹林,滿地腐葉與泥濘。
這陽光照進的角落,成了一個單方面的屠宰場。
“啪!味——!”
帶倒刺的牛皮長鞭掄出半月弧度,狠狠抽在宋當歸單薄的脊背上,麻布衣衫瞬間撕裂,倒刺咬進血肉,猛地一扯,帶出大片血珠。
“啊——!”
宋當歸被抽得在泥地裏翻滾,後背的劇痛讓他幾乎昏死,那張常年被竈火燻黑的臉慘白如紙,嘴脣哆嗦,連求饒都喊不出。
但即便滿地打滾,他的一隻手,依然死死護着懷裏的兩塊粗糙木牌,和那個裝着混合泥土骨灰的破瓦罐。
“你護着什麼?!你個連自己都護不住的廢物,還想護着死人?!”
凌展雲雙眼赤紅,亂髮粘在扭曲的臉頰上,活像個惡鬼。
他看到宋當歸護着木牌,無名業火燒得更旺。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只會燒火的賤種,到了這個時候還有誓死守護的東西?而他堂堂江北門少主,卻連尊嚴都要被老道士踩在腳下!
“你以爲你是誰?!你以爲講情義,別人就會高看你一眼?!耿星河活着的時候,正眼看過你嗎?!”
凌展雲一步跨上,一腳狠狠踹在宋當歸心窩上。
砰的一聲悶響,宋當歸弓起腰,噴出一口夾雜內臟碎塊的鮮血,濺在刻着愛妻霜遲之墓的歪扭木牌上。
“不…….……不要……………”
宋當歸氣若游絲,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金袍男人是誰,他只是用沾血的雙手,拼命去擦拭木牌上的血跡。
那是他的小師妹,是他這輩子在風雪裏偷偷熬製桂花糖、唯一想給予甘甜的人。
哪怕她心裏從來沒有他。
他是個懦夫,沒有大師兄拔劍的豪氣。
他能做的,只有替他們收斂殘骨。
“還敢擦?!”
凌展雲覺得這是莫大的諷刺。
他用盡心機換來個傀儡身份,這爛泥卻在墳前表演深情!
“你信不信我把這骨灰揚了!”
凌展雲手腕一抖,皮鞭如毒蛇吐信,捲住了那個破瓦罐。
“不一一!求求你——大爺!求求你別動她——!”
宋當歸爆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這個在嚴刑下都沒交出大師兄血書的漢子,毫不猶豫地跪趴在泥水裏,瘋狂磕頭。
“砰!砰!砰!”
額頭砸在尖石上,血肉模糊。
他像條狗一樣爬向凌展雲,死死抱住那雙昂貴皮靴,眼淚混着鮮血流了滿臉。
“求求您......這是小師妹......求您打死我出氣,別動她的骨灰......求您了......”
凌展雲看着腳下搖尾乞憐的男人,聽着那卑微的哀求。
有一瞬間,他握鞭的手僵住了。
恍惚間,他好像在宋當歸臉上,看到了自己。
幾個時辰前,當趙十三用看螻蟻的眼神看着自己時,當雲敘傳達旨意時......自己,是不是也像這條狗一樣,在心底瘋狂磕頭求饒?
自己和這個被踩在腳下的雜役,到底有什麼區別?!
“啊——!!!”
凌展雲突然仰頭,發出一聲狂嘯。
嘯聲裏裝滿了對世道不公的憤怒,對無常寺的恐懼,和對自己的痛恨。
“我們都是狗!都是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臭蟲!你以爲你護得住什麼?!這喫人的世道,弱者連死後的一捧灰都不配留下!”
理智徹底被自我厭惡吞噬。
他猛地一腳踹飛宋當歸,雙手握緊皮鞭,灌注純陽真氣。
“呼——轟!”
帶着真氣的皮鞭,如開山巨斧,狠狠抽在泥土墳包上。
“砰”的一聲,泥土炸裂!
兩塊木牌瞬間被抽成木屑。
裝着骨灰的破瓦罐徹底粉碎。
白色的骨灰,混着黑色的泥土,在寒風中紛紛揚揚散落,落進泥水裏,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不要…………"
宋當歸癱倒在泥水裏,呆呆看着漫天飛舞的骨灰。
那一瞬間,他眼底最後的一絲光,熄滅了。
他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哀求。
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手腳並用爬到泥地上。
顫抖着雙手,試圖把泥水裏的白灰捧起,可泥水順着指縫流走,什麼都沒留下。
他珍藏了八年的桂花糖,他拼死守住的最後一點念想。
沒了。
凌展雲劇烈喘息着,看着被自己毀掉的一切。
心裏的無名火沒有平息,反而生出更深的空虛和恐懼。
他贏了嗎?
碾碎了一個更弱的人,能證明自己是強者嗎?
不能。
他依然是那個可笑的傀儡。
“呵呵......哈哈哈……………”
凌展雲丟掉皮鞭,跟跑後退,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笑聲。
“都是假的......這江湖......全都是喫人的假把式......”
他轉身,像個遊魂般跌跌撞撞走出樹林。
暗金長袍上濺滿了血和泥水,無比諷刺。
而在他身後。
寒風呼嘯的樹林裏。
宋當歸依然趴在地上,用沾滿泥血的雙手,一點一點摳着地上的泥土。
他把那些沾着骨灰的泥巴,大口大口塞進嘴裏,和着血水,生硬地嚥進肚子。
人喫土一生,土喫人一回。
他沒有眼淚,沒有聲音。
在這座被各方勢力當做棋盤的五嶽獨尊之上,一個最底層的螻蟻,正在用這種最原始、最卑微的方式,拼死挽留着這喫人世道中,最後一點可憐的情義。
可誰能幫他呢?
他本來是想成爲一代大俠的。
所以,他敬重耿星河,敬重師父。
可現在,他的心碎的七零八落,他甚至連活下去的辦法都沒了。
他趴在地上,抓起那一片片的碎屑,想要從泥土裏找到一些她存在過的痕跡。
直到,他摸到了一雙腳。
宋當歸緩緩抬起頭時,月色來臨前的夕陽下,光芒萬丈前,一個人正站在那裏。
她歪着頭,笑嘻嘻地望着宋當歸。
“被人欺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