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處,百丈巨坑。
濃烈得近乎化不開的黃褐色毒霧,猶如一層粘稠的琥珀,將這片古老而陰冷的青石密室死死封鎖。
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硫磺味與某種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
這絕不是普通的毒藥。
這是無常寺爲了今夜這盤大棋,專門從南疆挖出來的絕戶手段。
耶律七香單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着。
作爲契丹皇室最隱祕的刺客組織諾兒馳的現任領袖,她從小便是在毒蟲猛獸的撕咬中活下來的。
她的一身血液,早就練就了百毒不侵的體質。
在漠北,她被稱爲毒胭脂,只要她那染着鮮紅豆蔻的指甲輕輕一揮,千軍萬馬也要化作一地膿血。
她不信邪。
她絕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毒霧,能讓她這個玩毒的祖宗連真氣都提不起來!
“區區下三濫的障眼法,也想困住我......”
耶律七香那雙原本充滿媚態的眼裏,此刻滿是暴戾。
她狠狠地咬破了舌尖,一股猩紅而帶着奇異異香的本命精血瞬間湧入口腔。
她要用這口本命精血,強行刺激枯竭的丹田,以此來衝破這黃褐色毒霧的封鎖。
“給我......破!”
她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怒吼,雙手十指猶如穿花蝴蝶般瞬間變幻了十幾個繁複的印訣,試圖將體內殘存的一絲本源毒功催發出來。
然而,就在她強行催動真氣的那一個剎那。
她體內的經脈,並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重新充盈起霸道的毒性真氣,反而像是突然間被丟進了一把烈火中的乾柴。
空氣中那黃褐色的毒霧,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瞬間順着她的呼吸,順着她全身數萬個毛孔,瘋狂地倒灌而入!
這毒霧根本不是用來殺人的。
它是專門用來喫真氣的!
你越是用力,它吞噬得越快。
你催動的真氣越猛,它反噬的力量就越是殘忍!
“唔——!”
耶律七香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嬌軀如遭雷擊般猛地向後弓起。
那張傾國傾城,平日裏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大遼勇士的嬌媚臉龐,此刻徹底扭曲變形,蒼白得猶如一張死人的麪皮。
“噗!”
一口觸目驚心的黑色淤血,不可遏制地從她的嘴角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她那件火紅色的狐皮大氅上,瞬間將那華貴的皮毛腐蝕出了一個個焦黑的孔洞。
疼痛。
一種彷彿有成千上萬把生鏽的鐵鋸,在她渾身上下每一條經脈,每一根血管裏瘋狂來回拉扯的劇痛,徹底擊潰了毒胭脂的驕傲。
她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神中第一次湧現出了深深的挫敗。
這毒霧的霸道,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極限。
在它面前,自己引以爲傲的毒功,簡直就像是三歲小孩過家家的玩意兒。
“咯咯咯……………”
白無常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在火摺子微弱的光芒下若隱若現。
他手裏握着那根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喪棒,居高臨下地看着癱倒在地的耶律七香,眼神中滿是戲謔與嘲弄。
“小丫頭片子,火氣別這麼大嘛。”
白無常伸出那長着尖銳指甲的手,輕輕地彈了彈自己那頂寫着一見生財的高帽子,語氣幽幽地說道:“這霧裏的料,可是我們無常寺後山那幾位老毒物,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提煉出來的寶貝。莫說是你這半吊子的漠北毒
功,就算是當年少林寺那位練了易筋經的神僧來了,只要他敢強行運功,這毒霧也能把他的五臟六腑給燒成一鍋爛粥。”
白無常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奉勸你一句,乖乖地趴在地上裝死,還能多活半個時辰。你再敢動一下氣海......嘿嘿,不用我們兄弟動手,你自己就會變成一灘連狗都不聞的黃水。”
耶律七香死死地咬着毫無血色的嘴脣,死死地盯着白無常,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她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她現在,只是一個連站起來都費勁的廢人。
“好了,廢話少說。閻王爺還在下面等着記賬呢。”
白無常沒有再理會耶律七香,他緩緩地轉過身,將那雙黑洞洞的眼睛,依次掃過坑底的衆人。
緊接着,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中。
白無常竟然從他那寬大的白色喪服袖口裏,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把算盤。
那是一把通體漆黑,彷彿用某種罕見的玄鐵打造而成的算盤。
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不僅沒有絲毫反光,反而透着濃烈的血腥味。
這算盤一拿出來,整個坑底的氣氛,瞬間從一種武林高手的對決,變成了一場極其詭異、荒誕的陰間交易。
“我們無常寺做買賣,向來是童叟無欺,明碼標價。”
白無常伸出那慘白的手指,輕輕地搭在了算盤上。
“啪嗒。”
一顆黑色的算珠,被他輕輕撥動。
清脆、清冷,猶如珠落玉盤般的聲音,在死寂的青石密室中迴盪開來。
“各位上面那三千大遼鐵騎………………”
白無常一邊撥動着算珠,一邊幽幽地唸叨着,彷彿真的在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算賬:“雖然現在都被困在流沙外面進不來,但等我們處理完這裏的事,上去也就是一頓飯的功夫。三千條人命,加上三千匹好馬......馬比人貴,
就算你們一百萬貫吧。”
“啪嗒。
又是一顆算珠被撥下。
這一聲,讓一旁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的契丹幽州留守趙思溫,渾身的肥肉都猛地哆嗦了一下。
白無常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趙思溫的身上。
“至於這位威風八面的趙大將軍嘛......”
白無常上下打量了一番趙思溫,就像是在屠宰場裏挑剔一頭掛在鐵鉤上的肥豬:“嘖嘖,這一身膘養得倒是不錯。可惜啊,骨頭太軟。按我們黑市上的豬肉價,趙將軍這身肉,勉強能算個三百貫,剛好夠我們兄弟倆去酒館切
兩盤下水,打一角燒酒。”
三百貫!
堂堂大遼名將,統帥三軍的幽州留守,在無常寺的賬本上,竟然只值三百貫!
這簡直是把人踩在爛泥裏,還要再啐上一口唾沫!
然而,面對這種羞辱,趙思溫卻沒有像在上面那樣拔刀拼命。
他不敢。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在真氣全無的絕境下,他那點可憐的膽氣,早就被嚇得灰飛煙滅了。
白無常對趙思溫的反應很滿意,他發出一陣輕蔑的笑聲,隨後,他的手指停在了算盤的最上方。
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坐在巨石上的大晉宰相,趙瑩。
“啪嗒。”
最後一顆算珠,被重重地撥了下去。
聲音在坑底久久迴盪。
“至於這位權傾朝野,能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趙相爺.....……”
白無常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相爺的命......那是無價之寶。只要相爺死了,大晉的朝堂就會塌掉一半。十萬契丹鐵騎就會因爲拿不到燕雲十六州的圖籍,這天下,馬上就要大亂了啊......”
白無常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某種極其美好的事物:“我們無常寺,最喜歡這亂世的血腥味了。相爺,您說,您這條命,是不是比這金山銀山,還要值錢得多?”
這是無常寺最擅長的把戲。
在殺你之前,先用最殘忍的方式,一點點地剝碎你的尊嚴,碾碎你的希望,讓你在恐懼與絕望中像一條蛆蟲一樣跪地求饒。
而這種心理戰的效果,顯然是顯著的。
尤其是對於趙思溫這種本就貪生怕死,靠着溜鬚拍馬爬上高位的軍閥來說。
“三百貫......我就值三百貫......”
趙思溫雙腿發軟,直接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耳邊不斷地迴響着白無常那索命的算盤聲。
他不想死。
他還有無數的榮華富貴沒有享受,他在幽州城裏還有幾十房嬌妻美妾等着他。
他不能就這麼死在這個憋屈的地洞裏!
突然。
趙思溫的餘光瞥到了距離自己不過三步之遙的地方。
在那裏,大晉宰相趙瑩,正端坐在那塊凸起的巨石上。
而在趙瑩的腳邊,靜靜地放着那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沉重木匣。
圖籍!
燕雲十六州的圖籍!
那是石敬瑭獻給大遼皇帝的重禮,是足以改變整個天下格局的籌碼。
在這一刻,趙思溫那已經被恐懼徹底佔據的大腦裏,突然閃過了一絲瘋狂的求生本能。
圖籍。
只要拿到了圖籍。
只要把這個連契丹大汗都垂涎三尺的東西獻給無常寺,自己是不是就能換回這條命?
自己是不是就能不用死了?
在這股扭曲的求生欲驅使下,趙思溫眼底瞬間爆發出癲狂的兇光。
他根本顧不上什麼大遼名將的尊嚴,也顧不上什麼兩國交鋒的臉面了。
“圖籍......我有圖籍......”
趙思溫像一條瘋狗一樣,手腳並用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瘋狂地爬行。
他那肥胖的身軀在地上摩擦出一陣難聽的聲響,滿臉的橫肉因爲激動而劇烈地扭曲着。
“兩位無常爺!別殺我!別殺我啊!”
趙思溫一邊像蛆蟲一樣朝着趙瑩爬去,一邊對着黑白無常歇斯底裏地哭喊着,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這是圖籍!這是大晉的燕雲十六州!只要你們放我一條生路,我把這圖籍搶過來,雙手奉上!我獻給佛祖!獻給無常寺!求求你們,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一個大遼的統帥,竟然在敵國的刺客面前,要搶奪本該屬於自己國家的戰利品,去搖尾乞憐地換取自己的一條狗命。
人性在死亡的陰影下,所能展現出的極致醜惡,在這一刻,被趙思溫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旁癱倒在地的耶律七香,看到這一幕,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口鮮血差點噴出來。
她原本以爲契丹的勇士都是草原上的蒼狼,卻沒想到,在這個高位上,竟然坐着這麼一頭連豬狗都不如的畜生!
“趙思溫!”
耶律七香用盡全身力氣怒罵出聲:“你這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大遼的臉,被你丟盡了!你就算活着爬出去了,大汗也定會誅你九族!”
然而,趙思溫現在哪裏還聽得進去這些?
九族?
只要他現在能活下來,別說是九族,就算是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墳刨了他都不在乎!
“閉嘴!你這個賤貨懂什麼!老子要活命!”
趙思溫紅着眼睛回頭吼了一句,隨後猛地發力,肥胖的身體猶如一座肉山般,直接朝着趙瑩腳邊的那個木匣撲了過去!
他的雙手已經變成了爪狀,眼中滿是得逞的狂熱。
只要拿到了......只要碰到了......
可是。
他忘記了。
在這個坑底,雖然所有人都失去了真氣。
但站在趙瑩身前的,可是天下第一劍客,影閣閣主,陳靖川。
陳靖川一直冷眼旁觀着這一切。
他看着趙思溫那副作嘔的醜態,眼神中沒有任何波瀾。
就在趙思溫那肥胖骯髒的手,距離明黃色的木匣只剩下不到半尺距離的那一個瞬間。
陳靖川,動了。
拔劍,是對劍的侮辱。
陳靖川只是微微側過了身子。
他連腰都沒有彎。
他只是抬起了一條筆直的長腿,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然後猛地一記勢大力沉的下劈!
黑色的劍鞘猶在空氣中撕裂出一道令人牙酸的恐怖呼嘯聲。
“砰——!!!”
一聲沉悶!
沒有真氣加持。
沒有劍意流轉。
僅僅只是憑藉着陳靖川那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千錘百煉出來的恐怖肉體力量,以及那精準到了毫巔的劍術本能!
“咔嚓!”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沉重的劍鞘,結結實實不偏不倚地抽在了趙思溫那張寫滿瘋狂的臉上!
趙思溫那高達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在這一記重擊之下,竟然像是一個被狂風捲起的破麻袋,雙腳直接離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接連翻滾了兩圈,帶起了一片悽慘的血雨。
“轟!”
趙思溫重重地撞在了側面那堅硬的青石壁上。
“噗——哇!”
趙思溫趴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抽搐着。
他張開那張已經被抽得完全變形的嘴,一口夾雜着十幾顆碎牙的濃稠鮮血,不要錢似的狂噴而出,染紅了大片的青石板。
他的半邊臉已經徹底塌陷了下去,眼珠子向外凸起,進氣多,出氣少,喉嚨裏發出哀鳴。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陳靖川緩緩地收回了腿。
他微微低下頭,看着那沾染了一絲趙思溫鮮血的黑色劍鞘。
陳靖川皺了皺眉。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方潔白的絲帕,一點一點,仔細地擦拭着劍鞘上的那一抹暗紅。
“廢物......”
陳靖川將擦髒了的絲帕隨手扔在趙思溫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根本不配死在我的劍下。”
哪怕身處絕境,哪怕真氣全無,他依然是那個睥睨天下的陳靖川。
面對陳靖川這雷霆萬鈞的反殺,一直在一旁看戲的黑白無常,不僅沒有出手阻止,反而饒有興致地站在那裏。
白無常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甚至閃爍着一絲讚賞的光芒。
“好身手。不愧是影閣的當家人,這肉身的底子,練得夠紮實的。”
白無常發出一陣輕笑,身形猶如鬼魅般微微一晃。
下一秒,他便已經出現在了那塊凸起的巨石前方,也就是陳靖川和趙瑩的面前。
他低下了頭。
目光落在了那個被趙思溫拼死也想搶奪的,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精緻木匣上。
“圖籍......大遼的圖籍……………”
就在這時,躺在不遠處的趙思溫,似乎迴光返照般,竟然還惦記着那東西。
他伸出一隻滿是鮮血的手,在虛空中胡亂地抓撓着,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這是大遼的命脈......我要獻給......”
“獻給你老母!"
白無常猛地轉過頭,那張慘白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扭曲的暴戾。
他毫不猶豫地抬起那穿着白色鞋的腳。
對準了那個所有人都以爲裝着天下命脈的明黃色木匣。
狠狠地,一腳踩了下去!
“咔嚓!!!”
木頭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坑底顯得尤爲刺耳。
那做工考究、鑲嵌着金絲邊緣,甚至還帶着大晉皇室封泥的木匣,在白無常的腳下,瞬間四分五裂,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碎木片。
錦緞被撕裂。
裏面的東西,徹底暴露在了火摺子那微弱的光芒之下。
趙思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碎片,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耶律七香也強忍着劇痛,死死地盯着那裏,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然而。
沒有羊皮卷。
沒有地形圖。
沒有任何代表着燕雲十六州戶籍與礦脈的冊子。
空空如也。
那裏面,連一根毛都沒有。
那是空的。
從汴梁城出發,一路被大五百禁軍重重護衛,甚至引來了契丹三千鐵騎出關八十裏迎接......
那個牽動了天下所有勢力神經的木匣,竟然是個空的!
“這.......
趙思溫眼中的狂熱瞬間凝固了。
他像是突然間被人抽乾了所有的靈魂。
“空的?怎麼會是空的......”
而癱坐在一旁的耶律七香,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白無常緩緩地收回了腳。
他踢開了那些碎木片,雙手捂着肚子,竟然在坑底爆發出了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白無常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指着地上的趙思溫,又指了指耶律七香。
“哎喲喲,真是笑死我了。今天這出戲,簡直是比洛陽城裏的瓦舍還要精彩一百倍!”
白無常那尖銳的聲音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譏諷:“契丹的將領,不僅骨頭軟得像鼻涕,連腦子也是被驢給踢壞了的。你們大遼,十萬大軍陳兵邊境,磨刀霍霍。三千最精銳的鐵騎,在風雪裏凍得像羣哈巴狗一樣,大
搖大擺地來接應。”
白無常低下頭,臉幾乎貼到了耶律七香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結果呢?你們這羣不可一世的草原狼,被人耍得團團轉,像護送祖宗牌位一樣,護送了一堆空氣?”
白無常直起身子,拍着手大笑:“什麼叫把契丹人當猴耍?相爺,您這一手空城計,玩得可真是漂亮啊!”
這一番話。
就像是一個接一個響亮的耳光。
契丹高層爲了這次交割,做了多少準備?
大汗親自下旨,諾兒馳精銳盡出,甚至連她這個首領都親自出馬保駕護航。
他們以爲把大晉按在地上摩擦。
結果,對方竟然用一個空盒子,騙過了大遼的所有耳目,騙得三千鐵騎在雪原上像傻子一樣狂奔!
憤怒。
她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她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猶如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刺向了端坐在巨石上的趙瑩。
“趙瑩!”
耶律七香發出一聲猶如厲鬼般的尖嘯:“你這個卑鄙無恥的老狐狸!你竟然敢騙大遼!”
她雙手死死地摳着地面的青石板,指甲崩裂出了鮮血:“你知不知道,若是這盒子是空的,大遼的十萬鐵騎,明日一早就會立刻踏平雁門關!你大晉的都城汴梁,將會在大遼的鐵蹄下化作一片焦土!你們大晉,承受得起這十
萬大軍的怒火嗎!”
兩國外交那層虛僞的面紗,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被徹底撕成了碎片。
在這充滿着殺戮、陰謀與欺騙的坑底。
趙瑩的反應,卻平靜得讓人感到恐懼。
這位大晉的當朝宰相,在面對生死絕境,在面對耶律七香這般惡毒的質問時,他的臉上,竟然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慌。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碎裂一地的木匣。
趙瑩穩穩地坐在那塊凸起的巨石上。
火摺子搖曳的光芒打在他那張清癯的臉龐上,顯得無比的深邃。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那身紫色蟒袍的衣襬。
然後他抬起手,將那因爲下墜而微微有些凌亂的衣袖,一寸一寸地整理平整。
動作優雅。
從容不迫。
“耶律姑娘。”
趙瑩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透着一種長輩對晚輩說話時的溫吞,但字字句句,卻如同刀鋒般鋒利:“火氣太大了。”
趙瑩淡淡地看着耶律七香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老夫今年快六十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你拿十萬鐵騎來嚇唬我?這天下,本就在打仗,早打晚打,又有什麼分別?”
趙瑩微微一笑,坦然地承認了。
“不錯。”
“圖籍確實不在老夫的盒子裏。”
“那圖籍到底在哪?!”
耶律七香歇斯底裏地吼道,“你把它藏哪了?”
趙瑩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像是在看白癡一樣的嘲弄。
“你問我?”
趙瑩攤開雙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耶律姑娘,你動動腦子想想。”
趙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這漆黑的四周:“本相若是知道那東西在哪......又怎麼會拿自己這把老骨頭當誘餌,坐在這暗無天日的棺材井裏,陪你們這羣將死之人,吹這地底下的冷風?”
此話一出。
全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耶律七香愣住了。
白無常的笑聲也停住了。
趙瑩的意思很明顯:他自己也不知道圖籍在哪!
他只是一個幌子!
以大晉宰相爲餌,佈下這等驚天騙局。
那背後真正拿着圖籍、掌控着大局的人,又是誰?
這是何等深沉的城府!
“老狐狸......”
一直沉默不語的黑無常,終於忍不住了。
他那黑色的長衫在陰風中獵獵作響,頭頂上天下太平四個大字彷彿在滴血。
黑無常是個暴脾氣,他從來都不喜歡聽這些政客在嘴皮子上繞彎子,在他的世界裏,沒有什麼是一棒子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砸一棒。
“相爺這張嘴,死到臨頭了,竟然還這麼硬。”
黑無常的聲音透着不加掩飾的殘暴:“你以爲,你不知道在哪,我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黑無常猛地踏前一步!
他那高大消瘦的身軀,瞬間爆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雙手握住那根沉重無比的玄鐵哭喪棒,高高地舉過頭頂。
“既然你不肯說實話。”
黑無常的眼中兇光大盛:“那老子就把你這身老骨頭,一寸一寸地敲成肉泥。再把你這油滑的魂魄從你的天靈蓋裏生生抽出來,老子倒要看看,你那腦子裏,到底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鬼把戲!”
黑無常發出一聲怒吼!
沒有真氣。
哭喪棒撕裂了坑底粘稠的毒霧,帶着一股排山倒海的狂風,直奔趙瑩的天靈蓋狠狠砸下。
坐在巨石上的趙瑩,依然沒有躲。
不是他不想躲,而是作爲一個文臣,他根本躲不開。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那哭喪棒距離趙瑩的頭頂只剩下不到半尺距離的那一個瞬間!
“鏘——!!!"
一聲高亢嘹亮、彷彿要將這地底的黑暗生生劈開的龍吟聲,毫無徵兆地在坑底炸響!
陳靖川的眼神,驟然冷到了極致。
黑劍出鞘。
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昏暗的火光中劃出一道驚豔絕倫的半月弧線。
沒有耀眼的劍芒。
沒有磅礴的劍氣。
這一劍,僅僅只是陳靖川雙手握柄,自下而上,最原始的一記斬。
“當——!!!”
黑劍的鋒刃與那沉重無比的玄鐵哭喪棒,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了一起!
可是。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被砸飛的,不是陳靖川。
而是那個體型魁梧,以蠻力著稱的黑無常!
黑無常只覺得從那把並不寬闊的黑劍上,傳來了一股無窮無盡的反震!
那股力量蠻橫地撕開了他的防禦,順着哭喪棒的鐵桿,瘋狂地湧入了他的雙臂!
“砰!”
黑無常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飆射!
他那高大的身軀再也控制不住平衡,雙腳離地,被這股巨力硬生生地掀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連續退了七八步,最後轟的一聲,一腳重重地踏碎了地面的一塊青石板,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黑無常滿臉駭然地抬起頭,死死地盯着陳靖川。
那握着哭喪棒的雙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
“你……………你怎麼可能還有內力?”
黑無常失聲驚呼。
在他的認知裏,霓凰蠱毒之下,衆生平等。
哪怕是絕頂宗師,也不可能動用一絲一毫的真氣。
陳靖川緩緩地將黑劍收回身側。
劍尖斜指地面,依然沒有半點內力流轉的痕跡。
他伸出左手,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那裏,有一顆平穩而強勁跳動的心臟。
陳靖川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譏諷的冷笑。
“無常寺,是真的沒人了嗎?”
陳靖川的聲音,在死寂的坑底冷冷地迴盪:“派你們這兩個連真氣都沒有的小醜,來充門面?”
陳靖川看着面色驚疑不定的黑白無常,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蔑視。
“你們這兩個廢物。’
陳靖川一字一頓地說道:“自己本身就沒有修煉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內功真氣,只能靠着這種下三濫的毒氣來封鎖別人的內力,然後仗着自己被藥物淬鍊過的蠻橫肉體來殺人,這是你們的底牌?”
“可惜。”
陳靖川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黑劍的劍脊,發出錚的一聲脆響:“你們也不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
“我殺你們,用不到內力。”
你們以爲把大家拉到了同一個沒有內力的起跑線上,就能用豐富的橫練經驗打敗我?
錯!
在劍道這種純粹的殺戮技藝面前,你連跟我拼體術的資格都沒有!
白無常那慘白的臉,終於陰沉了下來。
黑無常更是氣得哇哇大叫,就要再次衝上來拼命。
陳靖川眼中殺機一閃,手腕一轉,正準備直接上前,一劍結果了這兩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帶着趙瑩尋找出路。
可是。
就在陳靖川那隻穿着雲紋戰靴的腳,剛剛邁出半步的那個剎那。
他的動作,毫無徵兆地僵住了。
不僅是他。
坑底所有的人,包括坐在巨石上的趙瑩,包括癱軟在地的耶律七香,甚至包括剛剛還暴怒不已的黑白無常。
在這一刻,瞬間凍結了身體。
一個厚重緩慢的腳步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響了起來。
這個腳步聲太沉重了。
每一步落下,不僅是這坑底的青石板,甚至連衆人周圍的空氣,都在跟着產生一種令人作嘔的共振。
第二步。
陳靖川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他握着黑劍的手背上,青筋條條暴起。
微弱的火摺子光芒在陰風中劇烈地搖曳着,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火光,將陳靖川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那面巨大的青石壁上。
可是,就在陳靖川的影子的旁邊。
那面高大的石壁上,忽明忽暗地竟然投射出了另一個黑影。
那不是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一個龐大到幾乎佔據了半面石壁的輪廓!
它比陳靖川高出了幾倍,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姿態,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濃烈的屍臭味,夾雜着死氣,撲面而來。
耶律七香艱難地轉過僵硬的脖頸。
她在看到那個黑暗中逐漸清晰的輪廓時,徹底崩塌。
她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具屍體。
“原來如此......”
耶律七香苦澀地搖了搖頭,眼角滑落了一滴絕望的淚水。
她像是認命了一般,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早就該想到的......”
耶律七香看着那個龐大的黑影:“比情報,中原的影閣敢說第一,這天下沒人敢說第二。”
“可是......”
耶律七香的目光,掃過陳靖川,最後落在了黑白無常的身上:“若是要比這殺人、設局、趕盡殺絕的勾當......無常寺,纔是這世上真正的行家裏手啊。”
她終於看破了這個局。
這個完美無缺,十死無生的絕殺之局:“用着南疆失傳已久的霓凰蠱毒灌入這百丈窟,封死我們所有人的氣海。讓我們變成拔了牙的老虎。”
耶律七香指着那個正一步步逼近的龐大怪物笑道:“然後再用屍菩薩打頭陣......好狠的手段......絕頂高手的內力,竟然可以通過銀絲,越過這絕地,源源不斷地傳導到這具沒有生命的煉屍身上………………”
耶律七香抬起頭,彷彿能透過那厚厚的泥土,看到遠處那個始終沒有露面,卻掌控着所有人命運的執棋者。
在這個大家都失去了內力的地窟裏,無常寺竟然利用銀絲,將某位宗師的內力,硬生生地灌注進了一頭怪物的心核裏。
這簡直就是一場降維打擊。
一場單方面的殘酷屠殺。
“而我們......”
耶律七香看着自己那雙因爲劇毒而微微發黑的雙手,又看了看握着劍,卻同樣被氣機死死鎖定的陳靖川:“我們現在,都只是一羣連自殺都費勁的廢人。”
那個龐大的屍體,已經走到了光亮的邊緣。
耶律七香閉上了眼睛,喃喃自語。
“佛祖......”
“你好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