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無常寺想要石敬瑭的命,既然天下人都恨不得喝石敬瑭的血,喫石敬瑭的肉......”鈞天君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一片落葉的歸宿,“那麼第二件事,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穩住石敬瑭。’
“呼……………”
那一瞬間,密室裏不知是誰,輕微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猛地一滯。
這短暫的停頓雖然細微到了極點,但在這落針可聞的湖底密室中,卻如同驚雷一般刺耳。
錢元瓘坐在最末端的位置,藏在袖袍裏的雙手,猛地攥緊成拳,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他那隱藏在炎天面具後的雙眼,瞳孔劇烈地收縮着。
穩住石敬瑭?
錢元瓘是吳越國的王,這天底下,論起對局勢的嗅覺和權謀的算計,他自認不輸給任何人。
如今的石敬瑭,割讓了燕雲十六州,自稱兒皇帝,已經成了整個中原大地上的千古罪人。
無論是廟堂上的清流,還是江湖上的草莽,甚至那些每天在泥地裏刨食的百姓,提起石敬瑭,無不咬牙切齒。
他是一塊散發着惡臭的爛肉,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連無常寺那樣的龐然大物,都佈下了驚天殺局去奪他性命,去掀翻他那搖搖欲墜的龍椅。
可現在,這個坐在圓桌首位、組建了這恐怖九天的鈞天君,竟然說要穩住石敬瑭?
去保一個註定要遺臭萬年,衆叛親離的廢物皇帝?
“早, 吳, ......”
一陣指節敲擊木質扶手的沉悶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是變天君。
他那如枯樹皮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着椅子,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節奏。
“你這是什麼意思?”
變天君的聲音年邁而沙啞,帶着質疑:“那姓石的軟骨頭,爲了一個皇位,連祖宗都不要了。現在的他就是個活靶子,大晉國內藩鎮割據,各路節度使陽奉陰違,契丹那邊也只是把他當成一條可以隨時宰殺的狗。穩住他?就
算我們能穩住他,他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惹一身騷罷了。”
變天君冷哼了一聲,面具在燭光下晃動:“老夫雖然不懼天下人,但也不想去接一塊燒紅的烙鐵。”
錢元瓘微微點頭,變天君的話,也是他心中的疑惑。
然而,鈞天君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變天君,那目光雖然被面具阻隔,但依然讓人感到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感。
“變天君,你的眼界,還是被這亂世的朝代更迭給侷限住了。”
鈞天君緩緩開了口,聲音中透着一種穿過迷霧的蒼茫:“只有穩住石敬瑭的位置,才能穩住我們的發展。”
鈞天君抬起手,在空中虛虛地畫了一個龐大的圓,彷彿將整個神州大地都囊括其中:“你們要記住,九天,不是那些爲了爭奪幾年,幾十年皇位而打得頭破血流的藩鎮。我們,是要一代一代傳下去的。”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猛地收攏。
“我們的目的,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得失,不是爲了一城一池的歸屬,更不是爲了在史書上留下什麼仁義道德的好名聲。我們的存在,是爲了代代流傳。”
鈞天君猛地站起了身。
那是他自密會開始以來,第一次站起身來。
即使隔着面具,衆人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吞吐天地的絕代野心。
“我們要把控的,從來不是那些每天只知道爲了幾口糙米而發愁的百姓;我們要把控的,也不是那些幾十年就會改朝換代的短命王朝;我們要把控的不是虛無縹緲的國運。”
鈞天君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我們要把控的,是天下。”
天下。
密室裏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坐在角落裏的錢元瓘,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一股從尾椎骨升起的涼意,直衝天靈蓋。
把控天下?
歷代帝王,即便是一統六國的始皇帝,即便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唐太宗,他們所把控的,也不過是一個王朝。
當王朝的壽命耗盡,他們的子孫依然會成爲階下囚,他們的江山依然會易主。
可九天竟然妄圖超越朝代的更迭,像一張無形的巨網,永遠籠罩在這片大地的上方。
不管下面換了誰做皇帝,不管下面打着什麼旗號,真正的權力,永遠握在他們的手裏!
哪怕是剛纔還在不耐煩的陽天君,此刻也停止了手裏把玩小刀的動作,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鈞天君。
衆人不約而同地提了一口氣。
就在這針落可聞的安靜中,一個清冷理智,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女聲,緩緩地響了起來。
是幽天君。
她依然保持着那端正的坐姿,雙手輕輕地搭在膝蓋上。
“宏願固然令人敬畏。”
幽天君的聲音彷彿是臘月裏的冰泉,瞬間讓衆人從那種狂熱的震撼中冷靜了下來:“可是,既然要着眼於千秋萬代,既然要把控天下......爲什麼偏偏是石敬瑭呢?”
幽天君微微偏過頭,看着鈞天君:“天下藩鎮林立,劉知遠、李昪,甚至遠在江南的吳越,哪一個不比石敬瑭這個聲名狼藉的兒皇帝更有潛力?既然我們要暗中扶持,大可換一個更聽話,也更有能力的傀儡。保石敬瑭,成本
太高,風險極大。”
錢元瓘面具下的臉微微一抽,雖然幽天君提到了江南吳越,但他知道,在這個局裏,自己也只是個隨時可以被評估的籌碼。
面對幽天君犀利的質問,鈞天君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情緒依然沒有半點起伏,淡然道:“保住石敬瑭,就是保住大遼的鐵蹄,就是保住了百姓,只要有百姓,纔有接下來的籌碼。”
鈞天君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在桌面上:“如今的天下,大晉和契丹之間,維持着一種脆弱的平衡。石敬瑭就像是一塊爛肉,契丹這條惡狗咬着這塊爛肉,雖然貪婪,但至少還有所顧忌,不會徹底撕破臉皮全面南下。”
“一旦石敬瑭現在死了......”
鈞天君的聲音變得冰冷:“大晉羣龍無首,契丹將會以弔喪或者平叛爲名,長驅直入。屆時,整個中原都將淪爲戰場。亂是可以,但我們要的是天下,不是一片白骨。保住石敬瑭,就是保住了大遼鐵蹄南下的步伐,就是保住
了這中原大地上那些還活着的百姓。”
“不錯......”
一直持懷疑態度的變天君,此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枯瘦的脖頸在面具的帶動下,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這個初衷,我贊同。”
變天君的聲音變得深沉起來,帶着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保住百姓,讓他們繼續在這片土地上繁衍,這確實是長遠之計。可是......”
變天君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了一種深深的悲哀:“鈞天君,你別忘了,愚民不可用。”
他那枯瘦的手指用力地扣住椅子扶手,彷彿要將木頭捏碎:“這天下蒼生,不過是一羣只認得幾兩碎銀的螻蟻!想要開民智短時間絕不可能,在大晉也絕不可能,你想要教會百姓做任何的事情,都太難了!”
變天君情緒激動起來:“指望百姓來承載萬代基業?癡人說夢!”
變天君的話,雖然刺耳,卻是這亂世中最殘酷的真相。
連錢元瓘都在心裏暗暗歎息。
然而,面對變天君的這番激昂的駁斥,鈞天君卻沒有反駁。
“你說得對。”
鈞天君贊同了這個說法:“保住大晉不是爲了保住它,而是爲了毀掉它。”
這句話一出,密室裏的燭光都彷彿黯淡了幾分。
毀掉它!
“百姓不可用,石敬瑭更不可用。”
鈞天君的語氣中帶着一種洞悉世事運轉規律的絕對自信:“趙瑩一派的儒學世修降表,士大夫死不了,世家斷不了,我們用的是朝臣”
鈞天君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流水的皇權,鐵打的門閥,我們保大晉保的不是國家,而是那一朝一代的朝臣,只有保存住朝臣,才能進行接下來的變革”
這就是鈞天君的局!
天下人都以爲皇帝是天下的主宰,可實際上,皇帝只是個象徵,真正維持這龐大國家機器運轉的,是那些官僚,是那些世家大族.
可鈞天君根本不在乎誰當皇帝,他要的是把那些能幹事的朝臣,統統捏在九天的手裏。
“變革......不破不立。用舊朝的臣子,去挖舊朝的根,這的確是一步絕妙的險棋。”
變天君看着鈞天君,面具下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由衷的敬畏,隨即拋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變革......目標是幫誰?”
是啊,既然要推翻大晉,既然要掌控天下,總要有一個明面上的代理人。
密室裏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連一直狂躁的玄天君,此刻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鈞天君。
然而,鈞天君並沒有直接給出一個名字。
“這就要看大家的意見。”
鈞天君淡然道:“是不是和我統一,不如這樣,我們在離開的時候,每個人在面前寫下一個名字。”
“誰的名字最多,誰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幫的人。”
寫名字。
這看似民主的決定,實則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算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腹與利益代言人。
寫下誰的名字?
錢元瓘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甚至有一瞬間衝動,想在這桌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但他立刻掐滅了這個愚蠢的念頭。
在這裏,太過顯眼,只會死得更快。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
在昏暗的燭光下,六張蒼白的面具互相注視着,沒有一個人提前說話,也沒有一個人流露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每個人都在飛速地權衡利弊,算計着在這場瓜分天下的盛宴中,如何爲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這沉默,持續了很久。
“味”
一聲輕微的金鐵交鳴聲,打破了這令人不安的死寂。是一直坐在對面,那個只有十五歲的陽天君。
他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在指尖靈活地旋轉了一圈,然後啪的一聲,將匕首拍在了桌面上。
“第二件事,還算有趣。”
陽天君的聲音依然冷酷,打破了沉默:“那第三件事呢?”
陽天君的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第一件事是通報情報,第二件事是確立戰略方向。
那第三件事,又會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舉動?
鈞天君看着陽天君那迫不及待的模樣,淡淡地開口了。
“第二件如若是安身立命......”
鈞天君的聲音在密室中低迴:“那麼第三件事,便是排除阻礙。”
排除阻礙。這四個字一出,一股森冷的殺機,瞬間在密室裏瀰漫開來。
鈞天君淡淡道:“第三件事,是殺一個人。”
殺一個人。
這句話,比起剛纔那句把控天下,似乎顯得微不足道。
可偏偏,當這四個字從鈞天君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密室裏的氣氛,竟然比剛纔還要凝重!
“誰?”
幾乎是在鈞天君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吳天君和玄天君同時開口問。
玄天君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湊,肥胖的手掌按在桌子上,面具後的眼睛裏閃爍着興奮。
吳天君則是微微揚起了下巴,那股狂暴的威壓再次隱隱作痛。
他們似乎對殺人更感興趣。
而且,他們更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目標,配得上讓九天來商議。
鈞天君看着那兩張充滿殺意的面具。
他沒有多餘的鋪墊,也沒有解釋爲什麼要殺,只是輕描淡寫得吐出了一個名字。
“趙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