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這連着十幾日彷彿要將天地都撕裂的狂風暴雪,似乎也在契丹鐵騎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撤退聲中,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
蒼茫的雪原上,只留下一串串凌亂而深陷的馬蹄印,空氣中的肅殺氣味尚未完全散去。
灰暗的天空雖然依舊壓抑,但那股彷彿要將人骨髓都凍僵的極寒,總算是緩和了幾分。
趙九走出了雁門關那扇沉重破敗的城門。
他的腳步依然很穩,每一步落在厚厚的積雪上,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依然保持着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峻,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副看似猶如鐵打般的軀殼,此刻內部已經接近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太累了。
這連着十幾日的奔波,簡直是一場對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凌遲。
從少林寺的暗流湧動,到千裏奔襲雁門關;從看破無常寺的驚天死局,到孤身一人跳下那十死無生的萬丈深淵;再到在殘破的茶館裏,以暗金真氣硬抗化境大宗師無常佛那幾乎要毀天滅地的一擊。
最後,還要在三千嗜血的契丹鐵騎面前,用三寸不爛之舌與那深不可測的底氣,硬生生地從高模翰的屠刀下,將這雁門縣幾萬百姓的命給摳了出來。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怕是隨便拿出一件落在江湖上任何一個頂尖高手的頭上,都足以讓人心神崩潰,走火入魔。
而趙九,憑着那股骨子裏的孤傲與絕不妥協的韌性,硬生生地扛了下來。
但人,終究是人,不是真正的神明。
當高模翰帶着大軍遠去,當那一城百姓劫後餘生的哭泣聲在身後漸漸平息,當那根一直死死緊繃在腦海深處理智的弦終於稍微鬆懈下來的一剎那,一般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將趙九徹底淹沒。
他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氣海之中,那曾經生生不息,霸道無雙的暗金真氣,此刻乾涸得就像是久旱的河牀。
“呼......”
趙九站在雪地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眼皮沉重得彷彿掛着千斤墜。
“唏律律——”
一陣響亮的馬響鼻聲在耳畔響起,帶着一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趙九有些僵硬的手背上。
是裏飛沙。
神駒通靈,它似乎也察覺到了主人此刻的極度虛弱,那雙大眼睛裏竟然透着幾分溫順,乖巧地用大腦袋蹭了蹭趙九的胳膊。
牽馬的人,是沈寄歡。
她依然穿着那件略顯寬大的狐裘,那張曾經在無常寺裏冷豔絕情殺人不見血的面龐上,此刻卻掛滿了心疼。
“九哥哥......”
沈寄歡的聲音極輕極柔,彷彿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碎了趙九此刻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她沒有去問趙九在下面經歷了什麼,也沒有去提無常佛的算計,她只是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輕輕地託住了趙九的胳膊。
“上去吧。”
沈寄歡看着趙九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柔聲說道:“這世上的事,你已經管得夠多了。剩下的路交給我。你現在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要管,上去安心睡一會兒。”
趙九看着沈寄歡那溫柔的眼眸,嘴角勉強扯出了一抹疲憊但卻真實的笑意。
他沒有逞強。
他點了點頭,順着沈寄歡的力道,翻身上了裏飛沙的馬背。
沈寄歡動作利落地跟着翻了上去,直接坐在了趙九的身前,反手將趙九那兩條沉重的手臂拉過來,環抱在自己盈盈一握的纖腰上,然後將後背挺直,讓趙九的頭,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睡吧。”
沈寄歡反手輕輕拍了拍趙九的手背,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溫柔:“我陪在你的身側,今天,誰都打擾不了你。”
伴隨着那股熟悉的淡淡脂粉幽香鑽入鼻腔,趙九那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將臉埋在沈寄歡頸窩的狐裘裏,雙眼一閉,幾乎是在幾個呼吸之間,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他們的身旁,朱珂騎着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靜靜地並肩而立。
這位曾經在揚州城翻雲覆雨,劍法已經隱隱有宗師氣象的絕代佳人,此刻只是安靜地看着熟睡的趙九,那雙清冷的眼眸裏,閃爍着一種複雜而深沉的眷戀。
她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灰暗。
沉重。
在那近乎將人的靈魂都要拖入無盡深淵的沉睡中,趙九的意識就像是一葉在驚濤駭浪中翻滾的孤舟。
他太累了。
那種累,不是單純的肌肉痠痛,而是氣海乾涸、經脈超負荷運轉後,身體本能發出的一陣陣哀鳴。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漫天風雪。
只有一間幽暗的禪房,一炷快要燃盡的檀香。
還有那個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端坐在蒲團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他們不過是豬羊,是祭品......”
男人的聲音如同魔音灌耳,在趙九的腦海中一遍遍地迴盪,“殺出個朗朗乾坤,讓這世道,都成爲你鍋裏的肉………………”
“不......”
趙九在夢中喃喃自語,他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九哥哥......”
“哥哥,別怕。
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輕柔的聲音,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夢境壁壘,猶如清泉般注入了他的腦海。
趙九那緊皺的眉頭,奇蹟般地舒展了開來。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那領口處一抹雪白柔軟的狐裘絨毛。
他發現自己正靠在沈寄歡的肩膀上,雙手被她溫柔而牢固地環在腰間。
而在身側,朱珂騎着那匹白馬,一襲白衣勝雪,那雙清冷如星的眼眸正靜靜地看着他,見他醒來,眼底的擔憂才悄然散去,化作淺淺的笑意。
“醒了?”
沈寄歡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裏飛沙本就緩慢的步伐,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
“嗯。
趙九的嗓子有些沙啞,他直起身子,從沈寄歡的肩膀上離開,用手背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睡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朱珂在一旁輕聲回答,她握着劍柄的手微微放鬆了些:“你的臉色很白,經脈裏的真氣亂得像是一團亂麻,可姐姐說,自從你入了第九層的境界,無論什麼時候看都是一團亂麻,我們已經沒辦法判斷你的氣息是不是穩着的
了。”
“死不了。”
趙九扯了扯嘴角,習慣性地露出了那抹帶着幾分痞氣的笑。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天空中的雪已經停了。
那遮天蔽日的鉛灰色雲層,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蒼白無力的天光傾瀉下來,照在這座剛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城池上。
他們還沒有走出雁門縣的地界,剛剛走出南城門不遠。
可是......
太安靜了。
安靜得詭異,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剛纔契丹鐵騎進城時的那種肅殺、戰馬的嘶鳴、鐵甲的碰撞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九本能地將手伸向了背後的九月八。
“別動。”
沈寄歡卻按住了他的手,那張豔麗的面龐上,泛起了一抹極雜的柔情,“九哥哥,你看看前面。”
趙九順着沈寄歡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
他那雙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長街兩側。
密密麻麻、挨挨擠擠。
那是人。
無數的人。
雁門縣的百姓.
那些被大晉皇帝拋棄,被契丹鐵騎視爲豬羊,被無常佛當作祭品的百姓。
他們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將這條必經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但他們沒有攔在路中央。
他們自覺地退到了街道的兩側,甚至有的人半個身子都踩進了結着厚厚冰碴的臭水溝裏,只爲了給中間留出一條足夠寬敞的道路。
幾千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站着。
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裏,他們大多數人衣不蔽體,凍得嘴脣發紫,渾身發抖。
但他們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騎在馬背上的趙九。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於虔誠的感恩。
那種眼神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比任何內家高手的真氣都要沉重的力量,狠狠地撞擊在了趙九的心口。
趙九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翻身下馬。
落地的瞬間,因爲氣海的空虛,他的雙腿有些發軟,踉蹌了半步。
朱珂眼疾手快,立刻從白馬上躍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沒事。”
趙九輕輕推開朱珂的手,挺直了脊背,牽着裏飛沙的繮繩,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前走去。
“咯吱......咯吱......”
馬靴踩在積雪上的聲音,在這條死寂的長街上,顯得格外清晰。
趙九的目光,在兩旁的人羣中掃過。
他看到了一個穿着破舊長衫的男人。
是那個之前在街角燒着聖賢書,絕望地哭喊着天下爛透了的教書先生。
先生沒有看他。
先生正低着頭,那雙滿是凍瘡、甚至裂開了血口子的手,沒有捧着書卷。
他正蹲在路邊,用一塊燒焦的木炭,在潔白平整的雪地上,一筆一劃、用力地寫着字。
趙九走近了。
他看到了那兩個字。
長生。
不求高官厚祿,不求封妻子。
一個連飯都喫不飽的窮酸秀才,用他最後的一點墨水,爲這個將他們從屠刀下救出來的殺手,祈求長生長壽。
趙九停下了腳步,看着那兩個字,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教書先生寫完後,將木炭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然後站起身,雙手整理了一下那件根本無法禦寒的破長衫,退到了人羣裏。
他沒有抬頭邀功,彷彿這只是他自己內心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執念。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向前。
人羣中,一個老嫗在兒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向前挪了半步。
她的眼睛是瞎的,眼窩深陷,佈滿了歲月的溝壑。
但她的手裏,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碗裏,是多半碗熱水。
水面上,飄着幾粒在這個季節比金子還要貴的青翠蔥花。
爲了不讓這碗水在寒風中冷掉,老嫗的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貼在滾燙的碗底,手心已經被燙得通紅,甚至起了一層水泡,但她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小夥子......”
老嫗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她憑着感覺,將碗向前遞了遞:“天寒......喝口熱的吧。”
趙九停下了。
他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白氣的熱水。
他是一個殺手。
他喝過西域最烈的葡萄酒,喝過江南最醇的女兒紅。
但他從沒喝過一碗,重得讓人不敢伸手去接的水。
趙九伸出雙手,碗底的溫度,瞬間傳遍了他的雙手。
他仰起頭,咕咚咕咚,將那一碗帶着泥土腥味和一點點蔥香的熱水,一飲而盡。
滾燙的水流順着喉嚨灌入胃裏。
那一瞬間,趙九隻覺得原本乾涸冰冷的氣海,彷彿被點燃了一絲微弱卻生生不息的火苗。
暖了。
“好甜。’
趙九將空碗遞還給老嫗,聲音低沉,卻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
老嫗那乾癟的嘴脣顫抖着,眼淚從那雙瞎了的眼眶裏湧了出來,她想要下跪,卻被趙九一把託住了手臂。
“老人家,路滑,站穩些。”
趙九放開手,繼續牽着馬往前走。
一個穿着打滿補丁破棉襖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從母親的身後探出了半個腦袋。
是那個之前在火盆邊烤火的小女孩。
她的手裏,捧着一片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洗得乾乾淨淨的乾枯荷葉。
荷葉上,放着半塊烤得焦黑的凍土豆。
土豆很小,只有嬰兒拳頭大,上面還沾着幾粒灰燼。
小女孩的大眼睛裏滿是膽怯,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將那片荷葉舉過了頭頂。
“叔叔......喫。”
聲音稚嫩得像是一隻初生的小貓。
趙九蹲在小女孩的面前,平視着那雙清澈無瑕的眼睛。
他笑了。
那個笑容,沒有了面對高模翰時的孤傲,沒有了面對無常佛時的冰冷,也沒有了平日裏的那種痞氣。
那是一個乾淨到了極點的笑容。
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拿起了那半塊焦黑的土豆。
“謝謝。”
趙九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
真的很硬。
但趙九卻喫得很認真。
他用力地咀嚼着,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地將那塊土豆嚥了下去。
“很好喫”
趙九伸手,輕輕地揉了揉小女孩那枯黃的頭髮。
小女孩笑了,露出了兩顆缺了的門牙,然後害羞地重新躲回了母親的背後。
趙九站起身。
這條几百步的長街,他走得緩慢。
沒有人再遞東西,也沒有人再上前。
所有人都在用那種沉默的方式,目送着他。
終於,南城門那高大而破敗的門洞,出現在了眼前。
城門下,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布短打,頭上戴着一頂狗皮帽子。
他洗去了臉上的油彩,脫下了那件染血的戲服。
影閣的刺客,影三。
那個爲了滿城百姓,甘願放棄逃生,在臺上高唱《睢陽雙忠》的男人。
影三沒有躲在人羣裏,他就那麼筆直地站在城門正中央。
“活下去。”
趙九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繞過影三,大步走出了雁門縣的城門。
身後的城門內,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但趙九知道,這座城,活了。
出了城門。
一望無際的雪野在眼前鋪展開來。
趙九猛地轉過身,看着那座灰暗的城池,看着那些在城門口若隱若現的人影。
他抬起頭,看向那蒼茫的天空,眼底深處,翻湧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師父………………”
趙九在心裏默默地念着。
“噠,噠,噠……………”
兩匹馬,一黑一白,在雪地上踩出輕緩的聲響,朝着南邊,朝着那座風起雲湧的汴京城,緩緩前行。
然而,這亂世的江湖,似乎從來就不願意給疲憊的旅人留下太多的寧靜。
就在他們剛剛走出雁門關外不到三裏的一個山坳處。
兩道身影,如同被風吹落的枯葉,毫無徵兆地從前方的一處雪丘後飄落了下來,穩穩地擋在了裏飛沙和白馬的去路上。
沒有任何輕功落地的聲響,甚至連腳下的積雪都沒有被踩出深坑。
這等對真氣掌控到妙到毫巔的境界,普天之下,絕不超過兩手之數。
來人,正是剛剛在茶館二樓,配合無常佛演了一出大戲的無常寺頂尖死士。
茶館罪人,罪一,罪九。
罪一依然是那副糟老頭子的打扮,亂糟糟的頭髮上沾着雪沫,那張佈滿刀把的老臉猶如乾枯的樹皮。
他那隻獨眼死死地盯着馬背上的趙九,身體微微前傾,保持着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防禦姿態。
而他身旁的罪九,那個不久前還易容成青鳳模樣的女人,此刻已經換上了一張毫無特色的平凡婦人面孔,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沈歡和朱珂的身上來回遊走,透着圓滑。
“籲”
沈寄歡猛地勒住了繮繩,裏飛沙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停下了腳步。
“滾開。”
沈寄歡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她不敢太大聲,怕吵醒了背後再次入睡的男人。
罪一面對這股殺機,那乾枯的身軀猶如礁石般紋絲不動。
他緩緩地單膝跪在了雪地裏,低下頭,但聲音卻異常地堅定。
“少主。”
罪一稱呼着趙九,語氣恭敬,但話語卻如刀:“佛祖臨行前,曾有過明確的交代。這天下,您哪裏都去得,但唯獨汴京這趟渾水......您不能去。那是死局,您若去了,便是逆了天命。”
沈寄歡的眼眸猛地一縮,她的手指已經悄無聲息地扣住了袖口裏的峨眉刺。
她纔不管什麼佛祖的命令,她只知道,趙九拼了命也要去汴京,那她就是趙九手裏最鋒利的刀。
誰敢攔,誰就得死!
哪怕對方是化境的大宗師,她也敢豁出這條命去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就在沈寄歡準備不顧一切動手的時候。
一聲清脆悅耳宛如銀鈴般的輕笑聲,突然在寂靜的雪原上響起。
那是朱珂的笑聲。
朱珂騎在那匹白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雪地裏的罪一。
她沒有拔劍,也沒有爆發出什麼駭人的殺氣,她只是用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望着他。
“我當是誰呢。”
朱珂笑着:“罪一,你今年高壽了?是不是年紀大了,這腦子裏的漿糊就凍住了,轉不過彎來了?”
罪一那隻獨眼微微一抬,看向朱珂,眉頭緊鎖:“姑娘何意?老朽不過是奉命行事,忠人之事罷了。”
“忠人之事?好一個忠人之事!”
朱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神情:“我來問你,剛纔在茶館裏,你說你家佛祖是怎麼交代的?他是不是說,若是九爺沒有將圖籍交給契丹,你們茶館九
罪,自此便是九爺的馬前卒,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罪一點了點頭,死板地回答:“不錯。佛祖確實有過此言。所以老朽現在,稱九爺爲少主,奉他爲主。
“那不就結了?"
朱珂一拍手,清脆的巴掌聲在風雪中格外響亮:“既然你現在已經奉了九爺爲主,那你這條命,你這身功夫,包括你這木魚腦袋,就全都歸九爺管了。怎麼,難道你家佛祖沒教過你,這一僕不能侍奉主的道理嗎?”
罪一愣住了。
他那張猶如老樹皮般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你別急着撇清。”
朱珂根本不給罪一喘息的機會,她那張伶牙俐齒的嘴,就像是連珠炮一樣,開始了一場邏輯嚴密的狂轟濫炸。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着罪一的鼻子:“我問你,佛祖交代的事情千頭萬緒,多如牛毛,這世間的命令,總得有個上下尊卑、輕重緩急吧?”
“現在,你已是九爺的人了。那麼,你到底是該聽九爺的,還是該聽佛祖的?”
作爲一個死士,服從命令是天職。
可是,當舊主人的命令與新主人的意志發生絕對沖突時,這就變成了一個無解的難題。
罪一那乾枯的雙手猛地抓住了地上的積雪,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死死地咬着牙,過了足足半晌,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話來。
“老朽......老朽自然是該聽九爺的。”
罪一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艱難地補充道:“但......但佛祖留下的最後一道死命令,那是刻在骨子裏的規矩,絕不可不聽!汴京,去不得!”
這老頭兒,真是頑固到了極點!
然而,面對罪一的垂死掙扎,朱珂卻沒有絲毫的惱怒。
相反,她笑得越發燦爛了。
“哦,這樣啊。”
朱珂漫不經心地理了理白馬的毛,語氣輕飄飄的,彷彿在談論今晚喫什麼菜一樣隨意:“既然老頭兒你這麼糾結,那好,現在九爺已經休息了,睡得很沉。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便權當你沒說過,給你個機會重新組織一下
語言。”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朱珂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罪一:“若你認定自己還是佛祖的人,要死守他的命令,那你大可以直接拔刀,在這雪地裏動手殺了九爺!我告訴你,趙九的脾氣你清楚,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可能放棄去汴京。你不殺他,他
就一定會去。”
“但如若你認定自己已經是九爺的僕人,是你口中那赴湯蹈火的馬前卒......”
朱珂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你最好現在就把佛祖的話忘得乾乾淨淨。否則,你就是一個喫裏扒外,背信棄義的小人。”
朱珂冷笑一聲,手中的劍柄微微發出一聲清脆的劍鳴。
“對付你這種不忠不義的,根本不需要九爺親自出手。”
朱珂昂起雪白的下巴,傲然道:“我便可以拔劍教訓你!而且,你還不能還手。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你既然是九爺的僕人,那我和姐姐,自然都是你的少奶奶。主子教訓奴才,天經地義。”
少奶奶三個字一出,原本還滿身殺氣的沈寄歡,身體猛地一顫,俏臉上瞬間飛上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紅暈,一路紅到了耳根。
面對朱珂這突如其來,毫不掩飾的名分宣誓,她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羞澀。
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
什麼少奶奶.......八字還沒一撇呢,怎麼就當着外人的面這麼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了!
沈寄歡心裏雖然羞惱,但像喫了蜜一樣的甜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咬了咬紅脣,竟然出奇地沒有反駁,而是默認了朱珂這番強盜邏輯。
她微微低下了頭,下巴輕輕地蹭了蹭趙九的頭髮,嘴角的殺意徹底融化成了溫柔。
而此時跪在雪地裏的罪一,則是徹徹底底地傻了眼。
他一時語塞,那張老嘴張了半天,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他敢說什麼?
這伶牙俐齒的小丫頭,簡直就是個魔鬼!
她不僅把自己的邏輯徹底打碎,甚至還用名分和階級把自己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動手殺趙九?
借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
那是佛祖唯一的衣鉢傳人,是無常寺未來的主子!
還手打少奶奶?
那更是大逆不道,真要傷了這兩個女人中的任何一個,等趙九醒過來,非活剝了他的不可!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罪一這個在江湖上能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化境高手,此刻竟然被一個小姑娘用幾句話逼到了絕境,憋得一張老臉通紅,活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問葫蘆。
就在這氣氛僵持到了極點的時候。
“噗通。”
一直站在罪一身旁的罪九,非常乾脆利落地雙膝一軟,也跟着跪在了雪地裏。
不同於罪一的死板和糾結,罪九那張平凡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令人拍案叫絕的識時務。
作爲無常寺裏最擅長僞裝和察言觀色的人,罪九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從在茶館裏看到無常佛對趙九的縱容,看到無常佛甚至不惜將代表身份的九月八贈予趙九時,她就已經看明白了。
佛祖這哪裏是送僕人?
這分明是在交接底牌,是在給這位未來的少主鋪路啊。
佛祖老人家要掀翻這天下,這天下亂了之後,誰來收拾殘局?
還不是眼前這位睡得正香的九爺!
現在這局勢明擺着,九爺去汴京的心意已決,這兩位如花似玉、脾氣一個比一個暴躁的少奶奶更是護夫。
與其在這裏爲了一個已經過去式的命令掰扯這些有的沒的,惹惱了未來的主子和主母,還不如趕緊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這樣,自己以後的日子也能過得舒坦些不是?
想到這裏,罪九毫不猶豫地倒戈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扯了扯罪一那破破爛爛的衣袖,勸說道:“老大啊,你這死腦筋怎麼就轉不過彎來呢?”
罪九抬起頭,繼續對罪一說:“我覺得少奶奶剛纔說得,簡直是字字珠璣,在理到了極點啊!”
“你想想看,佛祖當時交代命令的時候,只是說不讓九爺去汴京。但他老人家可從來沒有說過,若是九爺遵照了他的命令,收下了我們,我們正式成爲了九爺的人之後,如果九爺要去,我們該怎麼做啊?”
罪九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彷彿她纔是那個最深明大義的忠僕:“這世道亂成這樣,到處都是背信棄義,三心二意的小人。但我們茶館的罪人不能啊!我們既然認了主,那就得一條道走到黑!九爺去哪兒,我們就跟着去哪兒,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阿鼻地獄,咱們也得替九爺把路給趟平了!這纔是真正的忠義!”
這女人,是個極品的人才。
罪一聽着罪九的話,那隻獨眼裏的光芒劇烈地閃爍着。
他看着前方一望無際的南下之路,又看了看馬背上那個連做夢都緊緊皺着眉頭的男人。他知道,這天下,恐怕真的再也沒有人能阻止這個男人的腳步了。
佛祖不能,他罪一,更不能。
無聲的抗爭在風雪中漸漸平息。
終於,罪一那挺得筆直的脊樑,微微地佝僂了下去。
他就像是一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老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中,有着對舊時代的告別,也有着對新主人的徹底臣服。
“好。”
罪一低下了高傲的頭顱,乾澀的聲音在這片雪原上響起,雖然只有一個字,卻重若幹鈞。
聽到這個字,罪九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麻溜地從雪地裏爬了起來,還順手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朱珂也滿意地收回了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嘴角重新掛上了那種清冷的淺笑。她轉過頭,對着沈寄歡挑了挑眉毛,那眼神彷彿在說:“看,本少奶奶出馬,三言兩語就搞定了兩個頂尖刺客。”
沈寄歡無奈地白了她一眼,但眼底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既然都想通了,那就別磨蹭了。”
朱珂拉了拉白馬的繮繩,聲音清脆地下達了命令:“上馬,啓程,去汴京!”
幾人調整了姿態,正準備催動馬匹,踏上這趟註定要捲起天下風雲的旅程。
然而!
“叮噹——”
“叮噹-叮噹——叮噹———!”
一陣清脆銀鈴聲,毫無徵兆地從前方的風雪深處飄了過來。
這鈴聲並不大,但穿透力卻恐怖。
它彷彿無視了距離,直接鑽進了人的腦子裏,讓人心煩意亂,連血液流動的速度都在瞬間加快。
伴隨着這清脆的鈴聲,一股濃烈的南疆蠱氣,猛地灌入了這片雪原!
“有殺氣!”
罪一和罪九臉色變,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兩人身形一閃,猶如兩尊門神一般,死死地擋在了裏飛沙的前方!
就在這股殺氣灌入的瞬間。
原本在沈寄歡懷裏沉睡的趙九,那雙緊閉的眼眸猛地睜開。
雖然因爲疲憊,他的眼神還有些迷糊,瞳孔尚未完全聚焦,但他那屬於絕頂高手的本能,已經讓他的肌肉在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右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背後的九月八。
“別動,我在。”
沈歡立刻按住了趙九的手,將他重新按回了自己的懷裏,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
風雪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撕開。
在那被撕裂的雪幕之中,一個嬌小單薄,卻散發着滔天化境威壓的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珞珈。
她那張原本精緻明媚的小臉上,此刻佈滿了複雜的紅暈。
那不是凍出來的,那是被徹頭徹尾的羞辱出來的!
她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着,肩膀上那隻象徵着身份的雪隼,此刻也像是瘋了一樣,炸開了全身的羽毛,衝着趙九的方向發出淒厲的嘶鳴。
珞珈死死地盯着被寄歡抱在懷裏的趙九,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彷彿要噴出火來!
她能不瘋嗎?
不久之前,在那個懸崖邊上。她自以爲拿捏住了趙九的軟肋,自以爲佈下了天羅地網,結果呢?
趙九這個瘋子,竟然當着她的面,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深淵!
那一刻,珞珈的世界觀都崩塌了。
她甚至覺得自己是個逼死了一條好漢的千古罪人,在崖邊抓狂地破口大罵。
可是!
就在她準備灰溜溜地回無常寺覆命請罪的時候,她那遍佈雁門關外的眼線,卻傳回了一個讓她差點吐血的消息。
趙九不僅沒死,他還在懸崖底下的茶館裏,跟無常佛過了招。
不僅過了招,他甚至還全須全尾地走出了雁門關,和契丹大將高模翰談笑風生,然後大搖大擺地帶着兩個女人,準備去汴京。
可惡!
珞珈意識到,自己就像是一個三歲小孩一樣,被這個叫趙九的男人,用最羞辱人的方式,給結結實實地戲耍了一通!
他跳崖根本不是被逼無奈,他早就看穿了這崖底的局,他跳下去,純粹是爲了擺脫她的糾纏。
這對於一個高高在上的化境大宗師,對於一個心高氣傲的她來說,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難受一百倍!
“趙九——!”
她一步當前,小腳在雪地裏踩出一個深坑,周圍的積雪在這股狂暴的真氣下瞬間被氣化!
她指着趙九,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羞憤:“你這個混蛋!你騙我!你敢騙我!!!”
“你今天哪裏都不許去!立刻,馬上!跟我滾回無常寺!!!”
狂暴的威壓伴隨着珞珈的怒吼,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罪一和罪九雖然是頂尖高手,但在這種毫無保留的化境威壓面前,依然被逼得連連後退了數步,臉色慘白。
化境發怒,伏屍百萬。
這絕對不是一句玩笑話。
此刻的珞珈,已經失去了理智,她若真的動起手來,這荒郊野嶺的,只怕所有人都要給她陪葬!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人肝膽俱裂的殺機。
“錚——!”
是朱珂!
她沒有退。
不僅沒有退,她竟然從那匹白馬上,猶如一隻蹁躚的驚鴻般,輕盈地掠了出去,穩穩地落在了珞珈和趙九之間!
朱珂的一隻手,已經死死地握住了腰間的長劍。
沒有任何的猶豫,沒有任何的恐懼。
“鏘!”
長劍出鞘。
劍氣猶如一輪在雪地中升起的皎潔明月,轟然斬碎了珞珈碾壓過來的那部分化境威壓。
朱珂手持長劍,劍尖斜指着地面,擋在了化境大宗師的面前。
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她微微側過頭:“立刻帶着九爺,走。去汴京,一刻也不要停,不得有誤。
朱珂的目光重新鎖定在珞珈那張憤怒扭曲的小臉上,手中的長劍發出一陣微不可察的顏鳴,那是在面對遠超自己境界的強敵時,劍客本能的興奮。
“我來拖住她。”
朱珂淡淡地說。
罪一的臉色猛地一變,他太清楚化境的恐怖了。
雖然朱珂劍法超絕,但在真正的化境面前,這無異於螳臂當車。
“少奶奶,這萬萬使不得!她可是......
罪一正要上前阻攔,想要代替朱去送死。
“駕——!”
一聲嬌喝,硬生生地打斷了罪一的話。
誰也沒有想到,面對朱珂這幾乎等同於交代後事的斷後舉動,最先做出反應的,竟然是寄歡。
她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生離死別的矯情,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沈寄歡猛地一夾馬腹,手中的繮繩狠狠一抽。
“嘶律律——!"
裏飛沙發出一聲震天的長嘶,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接撞開了漫天的風雪,朝着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
轉身就走。
乾脆利落。
因爲沈寄歡是懂朱珂的,她更懂趙九。
朱珂既然拔了劍,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絕對信任這個女人,然後把趙九安全地帶走。
罪一和罪九對視了一眼,咬了咬牙,只能施展輕功,拼命地跟在裏飛沙的後面,朝着汴京的方向狂奔。
“站住!你們誰也走不了!”
珞珈看到這一幕,更是氣得三屍神暴跳。
她可是堂堂的北宮地藏,什麼時候被人這麼無視過?
她腳踝上的銀鈴瘋狂震響,一頭長髮在風雪中肆意狂舞。
“想追?”
就在那隻無形巨手即將成型的瞬間。
朱珂冷笑一聲,身形如電,不退反進!。
她手中的長劍在半空中挽出一個玄妙的劍花,渾身的真氣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
“轟——!”
一道長達數丈的恐怖劍芒,帶着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狠狠地斬在了珞珈身前。
真氣碰撞,氣浪排空!
朱珂悶哼一聲,嬌軀在這股巨大的反震力下向後滑行了數步,雙腳在雪地裏出了兩條深深的溝壑,握劍的虎口甚至崩裂出了一絲血跡。
但她,沒有倒。
她硬生生地,用自己的修爲,一劍攔下了化境大宗師。
朱珂緩緩地抬起頭,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絲殷紅。
她那雙桃花眼裏,燃燒着一種讓珞珈都感到有些心悸的瘋狂。
她將長劍橫在胸前,看着那個因爲被阻攔而更加暴躁的少女。
風雪,在她們兩人之間絞殺着。
“想要追我男人?”
朱珂笑了:“那得先問問,你少奶奶手裏的這把劍,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