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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沒朋友的人,喝酒才最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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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只剩下影十二一個人。

他癱坐在地上,望着已經死去的陳靖川。

大雪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陳靖川那顆滾落在枯草旁的腦袋上,很快就把額頭上的血跡給蓋住了。

影十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角因爲乾澀而有些微微的發紅。

他彷彿覺得,這個曾經帶給過影閣無數希望,又親手把影閣帶進深淵的人,會突然從雪地裏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笑着對他說,老子騙他的。

可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

雪落在皮肉上,連化成水的動靜都沒有。

陳靖川死了,就是死了,腦袋和身體分開了,再也沒有什麼迴天之術,再也沒有什麼深謀遠慮。

那一腔溫熱的血,在關中的凍土裏,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凍成硬邦邦的紫黑色冰碴。

那個時代結束了。

影閣的時代結束了。

影十二忽然笑了,起初只是肩膀微微抖動,接着便從喉嚨裏發出哧哧的聲響,最後他索性仰起頭,放聲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冰冷的後院裏迴盪,震得梅樹枝椏上的殘雪撲簌簌地往下落。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天大的傻子。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這二十年來喫過的苦,受過的罪,全部是因爲影閣而生的。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影閣成了一張擦過桌子的爛抹布,隨手被扔進了火盆裏,連個火星子都沒留下。

他癱軟地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着天空中那灰濛濛的大霧。

正在這時,他的身旁響起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

那是布底鞋踩在鬆軟雪地上的聲響,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實。

影十二已經不想管來的人是誰了。

不管是趙府的罪一,還是大殿前司的軍漢,若是要殺,便讓他們殺了就是。

這天底下,反正已經沒有影十二這個人了。

可那人走到了他的身側,卻沒有動手。

一縷有些辛辣、又帶着幾分糧食甜香的酒氣,順着冷風飄進了影十二的鼻腔。

影十二有些慌神,順着那條伸過來的粗壯胳膊望過去。

那胳膊上套着一件有些發舊的黑布棉袍,手掌極大,指節粗短,手心裏滿是老繭。

那隻手裏,正拎着一壺用泥封着的青瓷酒壺。

順着胳膊往上看,是一個鐵塔般的身軀,還有一張滿是風霜線條生硬的臉。

那個人他認識,夜遊。

夜遊沒有看他,只是轉過身,大剌剌地在影十二身旁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階上落了雪,涼得鑽心,可他倒像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隨手用掌心拍了拍酒壺的泥封。

“怕我下毒?”

夜遊的聲音很粗,帶着特有的沙啞。

影十二確實需要酒。

他的嗓子眼乾得像是有火在燒,心口窩裏也空落落的。

他沒說話,劈手奪過那隻酒壺,用牙齒咬開木塞,揚起脖子,牛飲了一大口。

那酒是關中本地的燒刀子,像是一把燒紅了的銼刀,順着他的嗓子眼一路絞進了肚子裏。

影十二用衣袖胡亂擦去嘴角的酒漬,仰起頭,自嘲地笑着問:“無常寺的毒就這個水平?我還能說出一句話來?”

“沒有毒。”

夜遊接過酒壺,自己也跟着灌了一大口。

他砸了砸嘴,看着地上的陳靖川。

這時,他身後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行黑衣人。

那些人動作極快,穿着緊身的黑衣,臉上蒙着面紗,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往影十二這兒瞧。

他們走上前,將陳靖川的屍體抬起來,腦袋撿起來,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一裹,又利索地拿鐵鍬把地上的血水剷掉,蓋上新雪。

不過片刻工夫,這偏僻的西廂房牆角下,便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知道我現在做什麼?”

夜遊把玩着酒壺,突然問了一句。

影十二抱着膝蓋,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他不感興趣,也不在意。

夜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組建了一支自己的隊伍,負責九爺的安全。我們達成了一致,從不見面,從不說話,只需要暗地裏的暗號傳遞。他需要我做什麼,我就去做。”

他轉過頭,那一雙有些渾濁卻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影十二:“是不是和你很像?”

影十二自嘲地笑了一聲:“不知道。我只知道,影閣的人,現在連條狗都不如。”

他有些喫力地用手撐着膝蓋,站起身來。

那雙在雪地裏凍了半宿的腿有些發麻,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我走了。”

影十二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轉身要往院外走。

“九爺交代了,你不便離開。”

夜遊也跟着站了起來。

他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從長廊裏吹過來的冷風,聲音依舊平靜:“倒不是強行要求。只是九爺給我放了三天的休,他覺得,我們該去喝喝酒,找找女人。”

夜遊那張有些木訥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當然,只是我請客。若是你不接受,你走就是了。我只是沒朋友,三天的休對我來說很重要。若是一個人過,既辜負了酒,也辜負了女人。”

“你請我?”

影十二停下步子,顯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斜着眼瞧着這個無常寺的殺手頭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夜遊沒回答,只是抄着手,當先朝着那扇氣派的紅漆大門走去。

影十二在原地立了片刻,風雪落在他的脖頸裏,冰涼冰涼的。

他自嘲地嘆了口氣,也只得邁開步子,緊緊地跟了上去。

天徹底黑透了,長安城的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偶爾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路過,咚咚的聲響在霧氣裏傳得很遠,顯得有些空落。

夜遊帶着影十二,拐進了南城的一條窄巷子。

巷子深處掛着兩盞紅紗燈籠,在冷風裏微微晃盪,把那有些發黑的雪地照出了一片有些曖昧的紅暈。

門楣上掛着一塊有些掉漆的木牌,寫着醉月軒三個字。

這兒不是豐樂樓那種銷金窟,只是個尋常軍漢和客商愛來的去處,但勝在暖和,也勝在人雜,不容易招眼。

一推開厚重的棉門簾,混雜着脂粉香,老白乾酒氣以及烤肉焦香的熱浪,便迎面撲了過來。

櫃檯後面的掌櫃是個穿得有些臃腫的半老徐娘,頭上海插着一朵有些發蔫的絹花。

瞧見夜遊進來,那一雙有些耷拉的鳳眼裏登時放出光來。

“喲,這不是遊爺麼!大冷的天,您可有些日子沒來照應奴家的生意了。”半老徐娘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那有些豐腴的身子在夜遊肩膀上輕輕蹭了蹭,帶起一股子發甜的桂花油香。

夜遊面無表情地從懷裏摸出了一錠沉甸甸的雪白銀子,隨手扔在了櫃檯上。

那銀子在木桌上滾了幾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要個清靜的閣子。最好的汾酒,兩斤醬牛肉,一隻肥燒雞。再找兩個乾淨的姑娘。”夜遊吩咐道,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軍營裏點兵。

“好嘞!遊爺您二樓請!”掌櫃的收了銀子,那臉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急忙扯着嗓子對後廚喊:“醬牛肉切大片!燒雞要剛出爐的!”

二樓的閣子不大,地心燃着一盆慄炭,燒得通紅,把屋裏烤得像是個暖和的蒸籠。

影十二一進屋,便解開了身上那件有些發潮的黑色外衣,隨手扔在了一旁的木椅上。

他在炭火旁坐下,伸出一雙有些發青的手掌,貪婪地烤着火。

不一會兒,酒菜便送了上來。

那醬牛肉切得極厚,顫巍巍的,帶着半透明的牛筋,上面淋了一層清亮的芝麻油,聞着極香燒雞烤得皮酥肉爛,油水順着雞屁股直往下滴。

夜遊倒了兩大碗汾酒,將其中一碗推到了影十二面前。

“喫吧。”夜遊自己抓起一隻雞腿,塞進嘴裏大嚼了起來。

影十二看着面前那碗清亮如水的汾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這酒比先前的燒刀子要綿軟些,但後勁極足,落進肚裏暖烘烘的。

“你跟着九爺,一個月能拿多少銀子?”影十二喫了一塊牛肉,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夜遊將嘴裏的雞骨頭吐在地上,拍了拍手:“沒數過。九爺給的錢,夠我在太原府買三個三進的宅子。不過我沒買,我這人,有了銀子就想花掉。攢着銀子,死了也是便宜了旁人。”

影十二聽了,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接話。

他這輩子在影閣裏,雖然也見慣了金銀,但那些錢都是影閣的,是用來買情報、養死士的。

他自己口袋裏,從來沒有超過十兩銀子。

現在,夜遊隨手扔出去的就是一錠五十兩的官銀,而且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門簾突然被掀開了。

兩個穿着大紅大綠綢衫的姑娘,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

左邊那個約莫二十上下,生得有些豐腴,一張圓臉白裏透紅,像是個剛出鍋的精白麪饅頭;右邊那個年紀小些,看起來有些膽怯,一雙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一雙大眼睛有些不安地在夜遊和影十二臉上掃來掃去。

“奴家見過兩位大爺。”兩個姑娘規規矩矩地福了福。

夜遊指了指影十二,對那豐腴的姑娘說道:“你,去陪他。好生伺候着,今晚若是讓他皺了一下眉頭,我掀了你們這醉月軒的頂棚。”

那姑娘被夜遊那一身煞氣嚇得打了個哆嗦,急忙堆起笑臉,款款地走到影十二身旁坐下。

她倒也溫順,輕輕伸出那雙溫熱的手,覆在了影十二有些發涼的手背上。

“大爺,您這手冷得像冰溜子,奴家給您暖暖。”姑孃的聲音輕柔,帶着幾分關中女子特有的軟糯。

影十二的身子有些僵硬。

他這輩子,除了刀劍和死人,幾乎沒怎麼碰過女人。

那溫熱嬌嫩的肌膚貼在手背上,讓他有些手足無措,甚至連那端着酒碗的手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那姑娘瞧出了他的侷促,抿嘴一笑,端起酒壺給他把碗斟滿,又夾了一塊醬牛肉遞到他嘴邊:“大爺,嚐嚐這個,這是咱們這兒的招牌,香得緊呢。”

影十二有些尷尬地張嘴喫下,那牛肉的香氣在嘴裏瀰漫開來,倒讓他那顆一直懸着的心,稍微落下了幾分。

夜遊那邊就粗魯得多。

他一把拉過那個有些膽怯的小姑娘,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端起酒碗就往人家嘴裏送:“喝!大冷的天,喝口熱的暖和。’

小姑娘被辣得眼淚汪汪,卻也不敢不喝,只得硬着頭皮嚥了下去,引得夜遊一陣哈哈大笑。

閣子裏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暄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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