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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蜀道雨初歇,瞎子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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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上的雨,總是下得溫溫吞吞的。

這雨不似關中的暴雪那般來勢洶洶,倒像是一層扯不斷的細紗,黏糊糊、溼漉漉地搭在山頭、樹梢,還有那輛慢騰騰的馬車上。

馬車走得極慢,車輪碾在被雨水泡軟了的泥路上,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在冷風裏喫力地咳嗽。

車廂裏,倒還算乾淨。

地下鋪着一層有些發潮的草蓆,角落裏擱着一隻小小的泥爐,裏面的炭火早已熄了,只餘下一縷淡淡的菸灰味,和車窗外飄進來的溼泥土腥氣混在一處。

“爺,到地界了。”

羣星挑開半邊車簾,往外瞧了瞧。

她那張平日裏沒什麼表情的冷臉上,此刻倒多了幾分警惕,一雙秀眉緊緊地蹙着:“這唐家堡的地界,規矩可比咱們無常寺多得多了。過了那道山口,明裏暗裏的眼睛就沒斷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連山崖上的樹裏都蹲着

人。當真是飛鳥不入,走獸不留。”

“那是自然。”

殘月挨着爐子坐着,手裏拿着一根乾枯的松枝,無聊地撥拉着爐底的死灰。

她生性活潑些,嘴角一撇,便咯咯地笑了起來:“人家可是唐家堡,天底下一等一的毒窩子。若是不防得緊些,萬一哪天哪個毛賊摸進去,偷了人家的寶貝,那還了得?聽說堡主毒功天下無二,厲害得很呢。”

她頓了頓,又把腦袋伸出車窗,嘖嘖了兩聲:“不過這裏可真氣派,也真漂亮,風景是。爺,這山連着山,紅牆青瓦的房舍就沿着山勢往上蓋,一層疊着一層,比咱們先前見過的那些個州城還要大上幾分。這哪裏是個堡,分

明就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城嘛。”

車廂最裏頭,曹觀起靜靜地躺着。

他身上雙手交疊着放在腹部,一雙眼皮微微合着。

聽了殘月的話,他那張清秀卻毫無血色的臉上,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很淡,也很溫和,但在這溼冷的馬車裏,瞧着卻有幾分說不出的落寞。

“美嗎?”

曹觀起輕聲問。

“美啊!”

殘月連連點頭,兩隻手比劃着:“那山崖上的瀑布被霧氣一遮,亮晃晃的,像是一條從天上掛下來的綢緞,漂亮極了!山腳下的梯田裏,油菜花雖然還沒開足,但也綠油油的一大片,瞧着就讓人心裏亮堂。”

曹觀起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把頭微微偏了偏,似乎想穿過那層厚實的木板,去瞧瞧殘月口中那條從天上掛下來的綢緞。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的眼睛是瞎的。

他倒不是稀罕那什麼瀑布,梯田,他只是想親眼瞧瞧,那座在這亂世之中拔地而起,護佑了一方百姓安寧的唐家堡。

更想瞧瞧,桃子如今親手締造出來的繁華城池,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只可惜,他是個瞎子。

看不見,便只能聽,只能想。

他有些遺憾,也有些無奈,但最終,那遺憾和無奈都化作了他嘴角那一抹有些發苦的笑容。

“人生便是如此。”

曹觀起在心裏對自己說:“有些景緻,本就不是給你準備的。強求不得。”

車馬繼續慢吞吞地走着。

山道旁,有些挑着擔子的山民,或者是穿着短打的江湖客,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朝着這架破舊的馬車指指點點。

這裏是川蜀,老百姓說話都帶着軟糯又有些潑辣的味道。

“哎,你們瞧,那車子破成那個樣子,連個漆都掉光了,啷個走得這麼慢哦?”

“你曉得個剷剷!沒看到前頭帶路的是哪個?那可是唐林三少爺!唐家堡旁宗裏最能打的後生!”

“硬是哦!三少爺平常見了人都是笑嘻嘻的,今兒個啷個冷着一張臉?跟誰欠了他幾百貫銅錢似的。”

這些議論聲,順着潮溼的風,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曹觀起的耳朵裏。

曹觀起聽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唐林確實是個人緣極好的人。

這一路上,賣豆腐腦的、賣草鞋的,甚至是路邊巡邏的唐門弟子,個個都大聲地和他打着招呼。

“三少爺,今兒個接客啊?要不要來碗熱豆腐腦嘛?"

“不喫,忙着呢。”

唐林在馬背上拱了拱手,勉強擠出一絲笑,但那眼神轉回馬車上時,卻瞬間冷了下去。

唐林對馬車裏的那個人,沒有半點好感。

前些日子,唐家堡三堡主唐乾只交代了一句話,讓他去山口接一個人,一個從無常寺來的人。

無常寺。

在唐林眼裏,那地方出來的人,就沒有一個骨頭裏是乾淨的。

那是個喫人不吐骨頭、專門在暗地裏下刀子的鬼地方。

更何況,來的人還是個瞎子。

一個能活在無常寺裏的瞎子,天曉得他腦子裏裝了多少醃臢的算計。

馬車穿過了幾條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道兩旁開滿了店鋪,有賣蜀繡的,有賣竹器工巧的,還有賣麻辣豆花的小攤子,油煙氣混着水汽,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團溫吞的白霧。

殘月幾乎就沒停過嘴。

她扒在車窗上,一邊看,一邊繪聲繪色地給曹觀起唸叨着:

“爺,外頭有個老漢在賣泥人,捏得可醜了,把個大將軍捏得像是個偷地瓜的賊。”

“哎呀,還有個賣糖葫蘆的,那山楂大得很,亮晶晶的,外面裹着一層黃澄澄的糖稀,瞧着就酸牙。”

“爺,這街上的女人,裙子上都繡着小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一點都不溫婉,跟咱們齊魯的女子大不一樣。”

她的形容很到位,用詞也不講究什麼文雅,但勝在新鮮,實在,把周圍那些升騰着的人煙氣,一五一十地送到了曹觀起的耳朵裏。

曹觀起一邊聽着,一邊微微點頭,偶爾還跟着插上一兩句嘴,倒像是個來蜀地遊山玩水的老饕。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曹觀起嘆了口氣,緩緩坐起身來:“唐家堡的堡主,倒是個有心思的。”

“爺,這話怎麼說?”羣星在旁搭了一腔。

“他們把這山腳下最平坦、最肥沃的地界,全讓給了百姓蓋房、種地。而他們自己的山門,卻蓋在最險峻,最難爬的山崖上。這是把險要留給了自己,把安穩送給了外人。這買賣,做着喫虧,但能立得長遠。”

說話間,馬車在山腳下的一座巨大石坊前停了下來。

那石坊是用整塊的青石雕成的,因爲年歲久了,上面生滿了綠色的苔蘚,顯得有些古樸。

石坊上頭,鐵畫銀鉤地刻着三個大字。

唐家堡。

唐林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快步走到車廂旁,用指頭在車板上重重地叩了叩。

“到了。”

唐林的聲音冷冰冰的,但還是保持着自己的禮貌:“上面的路,馬車已經走不了了。下車吧,曹爺。”

殘月搶先跳下了車,把手爐塞進懷裏,作勢就要去攙扶曹觀起。

羣星也跟着下了車,站在另一側,想搭把手。

可曹觀起卻擺了擺手。

他摸索着抓起了靠在車廂角落裏的一根青竹杖。

那竹杖已經被他摸得有些發亮,邊角上帶着溫潤的光澤。

“不用。”

曹觀起笑着,用竹杖在青石板上輕輕點了點:“我的眼睛瞎了,但腿還沒廢,我自己能走。”

他跨下馬車,腳底踩在有些溼滑的石板上,身子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就用竹杖頂住了身子,立得極穩。

山路很陡。

石階是用整塊的青石鑿出來的,因爲雨水的浸潤,亮得有些刺眼。

臺階有些窄,兩旁便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大霧在谷底翻滾,瞧着讓人眼暈。

唐林走在前面,步子邁得極快。

他身上有些武藝,走這山路如履平地,靴底與石板碰撞,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曹觀起則走得很慢。

他沒有武道基礎,身子骨本就比尋常人要單薄些,再加上眼睛瞧不見,全憑着一根青竹杖去探路。

“篤、篤、篤。”

竹杖一下一下地敲擊在石板上,聲音沉悶,在這空曠的山道上顯得有些寂寞。

山風很大,把曹觀起那身臃腫的青色布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被冷風一吹,涼得鑽心。

他有些氣喘,腳底下的步子也越來越沉,但那隻握着青竹杖的手,卻始終很穩。

殘月和羣星落後他半個身位,一左一右地護着,一雙手始終虛扶在半空中,生怕他一個不留神就栽了下去。

可這一路上,曹觀起愣是一聲沒吭。

他的呼吸雖然有些亂,但那張溫和的臉上,卻始終掛着一抹淡淡的笑。

臺階很高,多得數不清。

曹觀起每邁出一步,都覺得像是走過了自己大半生的路。

那些在無常寺裏的勾心鬥角,那些在洛陽城裏的指點江山,還有那些在大雨裏看着人死去的冷清場面,似乎都在這一聲聲的竹聲中,一點一點地遠去了。

直到日頭有些偏西,山道上的霧氣漸漸變成了有些泛紅的晚霞。

他們終於站在了唐家堡大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

這裏的風,比山下要大得多,颳得衣袂作響。

曹觀起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似乎在感受這山頂有些稀薄卻乾淨的空氣。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準備用袖口去抹額頭上的汗。

“爺......”

殘月突然喊了一聲。

那聲音有些變調,說不出的委屈。

曹觀起的動作停了停。

他慢慢地低下頭,似乎在用耳朵去分辨殘月語氣裏的情緒。

“怎麼了?”

他氣喘吁吁地問,聲音有些發沙。

“這裏有一塊新的牌子。”

羣星的聲音傳了過來,比殘月還要冷上幾分,還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火氣:“漆是新的,牌子是新的,上面的字......也是新的。”

“哦?”

曹觀起把青竹杖拄在身前,身子微微前傾,笑着問:“上面寫了什麼?”

殘月咬了咬嘴脣,一雙漂亮的眼睛裏登時起了一層水霧,恨恨地盯着那塊立在大殿正門前的紅漆木牌。

“唐家堡,外人不可入內......”殘念道,聲音有些發額。

“下面還有呢。”

羣星冷聲接了過去,那一雙有些瘦削的手死死地攢成了拳頭:“面見家主,還請山下取紅拜帖一封。”

空氣,在剎那間冷了下去。

山風呼呼地颳着,把大殿檐角下掛着的銅鈴吹得亂響。

殘月和羣星都有些氣憤。

她們這一路走來,走得那麼慢,爬了那麼高的臺階,曹觀起一雙腳磨得全是血泡,好不容易到了這大殿前。

可人家,卻在門口立了這麼一塊牌子。

這牌子上的漆還是溼的,說明什麼?

說明這規矩,是專門爲了防着她們,或者說,是專門爲了防着曹觀起,臨時立起來的。

但憤怒,很快就消失了。

殘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羣星也閉上了嘴,臉上的冷色漸漸褪去,只剩下一抹有些自嘲的苦笑。

她們都知道爲什麼。

爺的心裏,愧對桃子。

“兩位姑娘。”

唐林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站在石牌旁,雙手抱在胸前,那一雙青綠色的眼裏滿是藏不住的冷漠:“還請涼亭休息片刻。少爺交代過,誰來見家主,都需要按照規矩,親自去山下取帖。

他把親自兩個字,咬得極重。

殘月柳眉倒豎,正要開口痛罵這不知好歹的唐門弟子。

“殘月。”

曹觀起伸手攔住了她。

他的神色依舊很平靜,甚至連嘴角那一抹溫和的笑都沒有淡去半分。

他微微側過身,青竹杖在石板上點了點,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既然是唐家堡的規矩,那我們這些做客人的,自然得守規矩。”

他面向山下的方向,感受着從谷底吹上來的冷風。

“山路雖然長,但走下去,總比走上來要容易些。”

曹觀起笑了笑,聲音很平緩:“我下樓,去取帖。

他轉過身,沒有半分遲疑,用青竹杖探着路,再次邁出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陡峭的山道走去。

山道上,雨絲似乎又大了一些。

密密麻麻地落下來,把那青石階澆得越發溼滑。

穿着布袍的瞎子,走得極穩,一下一下敲擊着竹杖,孤身一人,慢慢地融入了那一半是霧氣,一半是晚霞的青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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