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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天風苑裏不養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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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的艱難日子,纔剛剛開始。

自從大姐趙玉寧和妹妹趙雯寧開始跟着朱珂寄歡一起生活之後,趙匡胤便發現,這趙府裏的風向徹底變了。

府裏的侍女一日多過一日,走廊裏、井臺邊,處處都是細細碎碎的說話聲和衣料摩擦的沙沙聲。

那些小丫頭們見到他,倒也規矩,個個躬身行禮,脆生生地喊一聲小少爺。

可這聲小少爺,怎麼聽都像是在哄孩子。

趙匡胤搬到了一個名爲天風苑的別苑裏。

別苑不大,但收拾得怪雅緻的,院角還栽着幾株剛抽芽的野迎春,黃燦燦的,在冷風裏抖擻着。

罪一揣着手站在院門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白牙:“小少爺,這地方清靜。往後啊,您就住這兒。九爺交代了,給您配四個小丫頭伺候着,保準把您的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

趙匡胤皺着眉頭,拍了拍腰間的配劍:“罪一叔,我自小在軍旅裏摸爬滾打,粗人一個,要什麼丫頭伺候?這不是折煞我麼?”

“那可不成,”

罪一搖了搖頭,那道刀疤在臉上扭了扭:“趙府如今大了,規矩也得立起來。您是主子,主子身邊沒個人端茶倒水,傳出去,旁人還當我們趙府刻薄了未來的大將軍呢。您就受着吧。”

這四個小丫頭,最大的叫連翹,十七歲和趙匡胤差不多大,是天風苑的管事丫頭。

連翹生得清秀,一張圓臉白裏透紅,像個剛出鍋的精白麪饅頭。

她做事幹練,穿着一身管事丫頭的服飾,頭髮用一根竹籤子別得整整齊齊,走起路來風風火火,腳底下連個聲響都沒有。

趙匡胤有些怕她。

不僅因爲她管得寬,更因爲連大姐趙玉寧來看他的時候,都對連翹讚不絕口。

那天,大姐拉着連翹的手,在長廊的石凳上坐了足足一個時辰。

趙匡胤抱着劍,蹲在遠處的花壇後面,耳朵豎得像兩隻兔子。

“連翹啊,我這二弟,皮實得很。”

趙玉寧用手指梳了梳鬢角,嘆了口氣:“自小就喜歡使性子,嘴上不說,心裏憋着壞。他要是躲懶,你便斷了他的茶水。他最喜喫甜,尤其是紅糖發糕,若是早課沒背完,一塊也不許給他。”

連翹微微躬着身,清澈的眼睛裏滿是認真:“大小姐放心,奴婢省得。少爺的起居,奴婢定會盯着。”

趙玉寧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你這丫頭懂事,做事也讓人放心。以後他要是欺負你,你只管來朝露找我,我替你做主。”

趙匡胤在一旁聽得牙癢癢,心想這到底是誰的家,誰的丫頭?

可更讓他頭疼的,是這趙府裏所謂的規矩。

連翹不僅白天管他的讀書練武,晚上也得管。

按照這裏的規矩,管事丫頭是要在主子房裏就寢的,睡在牀榻旁邊的踏板上,夜裏好隨時候茶水。

第一天夜裏,連翹抱着一牀薄被,規規矩矩地站在牀前:“少爺,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歇息。”

趙匡胤臉色一變,身子往後縮了縮:“你......你把被子抱出去。”

“奴婢是天風苑的管事,按規矩理應侍寢。”連翹的聲音不卑不亢。

“胡鬧!”

趙匡胤一拍牀板,壓低聲音怒道:“男女授受不親,我已有未過門的妻子,賀貞還在汴京等我。我若是讓你睡在屋裏,豈不是背叛了她?你出去,我這裏不用你守夜。”

連翹看着他,沒說話,那一雙圓圓的眼睛裏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氣餒。

她微微福了福身,轉過身,抱着被子便出了房門。

趙匡胤鬆了口氣,走過去,抬手將房門死死地鎖上了。

他以爲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當他推開門,準備去院子裏打水洗臉時,整個人頓時僵在了原地。

清晨的霜氣極重,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連翹就站在門旁的牆根底下,懷裏抱着那牀被子,身子縮成一團,臉色被凍得發青,嘴脣上連半點血色都沒有。

她就這麼在門外站了一整夜。

趙匡胤心裏一驚,忙上前一步:“你......你怎麼在外面站了一夜?隔壁不是有丫頭們的耳房嗎?”

連翹微微低着頭,聲音有些發沙,卻依舊平穩:“少爺鎖了門,奴婢進不去。但奴婢是伺候少爺的,不能擅離職守。”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軸?”

趙匡胤急了:“我是讓你回去睡覺!”

“奴婢的職責便是守在少爺身邊。”

連翹抬起頭,雖然臉色難看,但那一雙眼睛卻倔強得很。

她轉過身,對院子裏的另外三個小丫頭招了招手:“半夏、茯苓、白芷,端水來,伺候少爺洗漱。”

那三個小丫頭年紀更小些,平日裏最聽連翹的話,登時端來銅盆和麪巾。

趙匡胤那一天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一整天都盯着連翹,這小丫頭果然一天一夜沒有閤眼,可做事依舊井井有條,連書房裏的墨錠磨得都比平日裏要細緻些。

到了第二天晚上,趙匡胤看着窗外的冷風,心裏有些猶豫。

可一想到遠在汴京的賀貞,他一咬牙,還是把房門給鎖了。

他安慰自己:這丫頭喫過一次苦頭,今晚總該回房睡了吧?

可第三天一早,當他推開門,連翹依舊像個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面有些斑駁的泥牆下。

她的頭髮上甚至凝了一層細細的白霜,身子微微打着擺子。

“你......”趙匡胤指着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連翹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行個禮,可身子一晃,差點沒一屁股坐下去。

她扶着牆,咬了咬牙,硬是沒讓自己倒下,聲音微弱地說道:“少爺,該洗漱了。”

那天中午,趙匡胤正在書房裏翻看一本《六韜》,忽聽得後廚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接着是小丫頭半夏焦急的哭喊聲。

趙匡胤丟下書,幾步跨進廚房。

廚房裏正蒸着紅薯,熱騰騰的白氣瀰漫了半間屋子。

連翹整個人倒在竈臺旁邊的柴火堆上,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熱水澆在了她的胳膊上,從肩膀到整條左臂,都被燙傷了。

若是這事放在汴京的趙府,爹孃一定會指責他,要麼數落連翹不懂事,總會有一堆長輩出來把這件事情給解決了。

可在長安的趙府裏,似乎根本沒有人管這檔子事。

趙九整天不見人影,朱珂忙着理賬,沈寄歡更是連天風苑的門都沒進過一次。

趙匡胤把連翹抱回了她的耳房。

耳房裏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氣,收拾得極乾淨。

醫生診斷、草藥塗抹,過了半天,連翹才慢慢睜開眼。

她看着牀邊的趙匡胤,沒有叫屈,也沒有流淚,只是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少爺,午膳的時辰到了,”

連翹撐着牀板,掙扎着要坐起來:“奴婢去給少爺端飯。”

趙匡胤一把按住她,眉頭擰得死緊:“你老實躺着!天風苑是沒旁人了嗎?非得你拖着病身子去?”

“少爺喫進嘴裏的東西,奴婢得盯着,”

連翹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種異樣的執着:“食材都是奴婢每天一大早去集市上買的,新鮮,沒過旁人的手。廚子做的時候,奴婢也在旁邊看着。少爺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出差錯。”

趙匡胤心頭微微一震。

他看着這小丫頭紅彤彤的臂膀,嘆了口氣,語氣終究是軟了下來:“你先歇着吧。”

第三天夜裏,趙匡胤沒有鎖門。

連翹抱着被子走進來時,身子還帶了點病後的虛弱。

她把被褥在踏板上鋪好,便規規矩矩地躺了下去。

趙匡胤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他看着牀頂的幔帳,隔了良久,才低聲說道:“連翹,你不能有我的孩子。”

踏板上安靜了片刻。

接着,傳來連翹有些翻身的聲音,她把被子往上搜了搜,聲音平緩而有些慵懶:“少爺,您想多了。奴婢只是來睡覺的,地上涼,僅此而已。”

趙匡胤愣了愣,隨即啞然失笑。

他摸了摸鼻子,只覺得自己這一天一夜的糾結,倒像是個自作多情的傻子。

人家姑娘,當真是來尋個暖和地方睡覺的。

此後的半個多月,日子過得倒是舒服愜意。

趙匡胤起牀的時間雷打不動,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連翹就已經把溫熱的洗臉水端到了牀前。

上午,連翹會陪着他唸書。

她話不多,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紅袖添香,磨墨的力道輕重緩急,恰到好處。

趙匡胤讀到不解處,偶爾抱怨兩句,連翹也只是微微一笑,遞上一杯溫熱的野菊花茶,耐心爲他解答。

中午喫過飯,稍微歇息片刻。

下午便是他研讀兵法典籍的時候。

連翹會幫他把那些有些開裂的竹簡用細繩重新紮好,或者將那些發黃的紙張用漿糊小心地貼補起來。

到了晚上,則是對練。

趙匡胤在院子裏揮舞着重劍,連翹便站在石階上看着。

她不懂武藝,但記性極好,趙匡胤這一招使得圓不圓滿,那一式氣力夠不夠,她看幾天便記住了,偶爾還會出言提醒:“少爺,剛纔那一劍,步子有些虛了。”

對練完畢,洗澡睡覺。

關中的日子,過得像是一碗溫吞的棒子麪粥,沒什麼波折,卻怪踏實的。

可一切的變故,都源於那天早晨。

那天,天風苑裏剛買了一擔柴火,連翹帶着半夏去庫房清點,說是要看看有沒有受潮的溼柴。

趙匡胤在書房裏讀了半個時辰的兵法,只覺得那些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悶得慌。

他這人本就動多靜少,在院子裏憋了半個多月,渾身上下都有些發癢。

他想起了妹妹趙雯寧。

自打進了趙府,這丫頭就住進了嫂嫂沈寄歡的朝露苑裏。

趙匡胤好久沒聽過這丫頭在他耳邊吵鬧了,這會兒倒真覺得有些無聊。

“白芷。”

趙匡胤推開書房門,衝着正在院子裏灑水的小丫頭喊了一聲:“本少爺去出恭。”

白芷是個老實姑娘,忙躬身道:“是,少爺,奴婢在書房門外候着。”

趙匡胤嘿嘿一笑,一矮身,順着天風苑後牆的一處豁口,熟練地溜了出去。

朝露苑離天風苑隔着三條長廊,中途還要經過一片小小的竹林。

春天的竹林裏,空氣中帶着一股子新鮮的泥土腥氣。趙匡胤溜得極快,像是一隻在山林裏穿梭的野兔。

可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朝露苑門口時,卻連趙雯寧的影子都沒見着。

院子裏的石桌旁,只坐着一個人。

趙九正低着頭,手裏拿着一尊極其精緻的小搗藥罐,一下一下地搗着裏面一些曬乾的野菊花。

那動作緩慢,甚至帶了幾分漫不經心。

“三哥!”

趙匡胤縮了縮脖子,隨即嘿嘿一笑,大步走了過去。

他覺得趙九這樣的大人物,平日裏管着關中的千軍萬馬,手底下還有無常寺那麼多的殺手,定然不會跟他這個剛剛溜課出來的小少爺計較。

“哎?”

趙九沒有抬頭,手裏的小石杵依舊在藥罐裏輕輕轉動着,發出沉悶的聲響:“今兒個沒上早課?”

“上了。”

趙匡胤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強撐着笑道:“這不,中途歇息片刻,我便想着來看看溫寧這丫頭,好些日子沒見她了,怪想的。”

“哦?”

趙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那一雙有些深邃的眼眸裏,甚至還帶了幾分關切之意。

趙匡胤看到這個笑容的剎那,後背上的白毛汗登時就下來了。

他那張古銅色的臉皮,在瞬間有些發白。

這笑容,他太熟悉了。

如果是旁人露出這個笑容,他自然會覺得是如沐春風。

可趙九不一樣。

他上一次見到趙九露出這個笑容的時候,是在關中東城的風雪裏,趙九指了指那三百甲兵,然後,一刀將他們盡數在泥地裏。

那是一種帶着血腥味的溫和。

“連翹呢?”

趙九放下手裏的小石杵,輕輕拍了拍袖口上的草藥碎屑,聲音輕飄飄的,像是一片落葉。

趙匡胤叫苦不迭,兩隻腿有些微微打顫。

他忙躬下身子,老老實實地答道:“三哥,我是偷偷跑出來的,連翹......連翹在庫房收柴火呢,我就是憋得慌,想出來走走......”

他的話還沒說完。

院牆的陰影裏,突然走出了一個神色冷峻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發舊的灰布粗衣,腰間掛着一柄連鞘的重劍,正是影十二。

十二就站在那兒,那一雙平靜的眼裏,不帶半分波瀾,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十二。”

趙九側了側頭,語氣閒適得很:“咱們趙府的小少爺,練了那套天下太平決,練得怪勤勉的。你下手試試,看他練到幾成火候了?”

影十二看着趙匡胤,右手指節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叩,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

“我正好也想試試。”

十二的聲音沒有起伏。

“等......”

趙匡胤剛吐出一個字,只覺得眼前一花。

影十二的身形太快了,在這窄窄的院落裏,甚至連一縷風都沒帶起來。

那是從無數死人堆裏練出來的殺人技,沒有半分花架子,直截了當。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趙匡胤還沒來得及擺出守勢,影十二的一隻拳頭已經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這一拳,力道大得像是一柄千斤重的鐵錘。

趙匡胤只覺得肚子裏一陣翻江倒海,那五臟六腑似乎在瞬間都移了位。

他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凌空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有些狼狽的弧度,重重地摔在了旁邊溼漉漉的泥地裏。

“噗嗤”

他的臉朝下,結結實實地啃了一口春泥,大口大口的濁氣從嘴裏噴出來,把地上的泥水都吹出了個小坑。

“咳咳......三哥,你......”

趙匡胤有些費力地撐着泥地,想站起身來,可影十二的身影已經在瞬間掠到了他的身側。

“錚——”

一聲清脆的劍鳴。

一柄有些發黑的重劍,直挺挺地落在了他的懷裏。

趙匡胤愣了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朝露苑的大門口,一個穿着青布衣裳的少女正靜靜地立在那兒。

連翹一頭秀髮有些散亂,臉上還帶了幾抹清點柴火時踏上的黑灰。

她看着趴在泥地裏渾身是黃泥的趙匡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影十二。

她沒有像尋常小丫頭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去求趙九。

連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找進袖子裏,有些倔強地看着趴在泥裏的趙匡胤。

“少爺。”

連翹的聲音有些發沙,卻異常清晰:“起來,別給天風苑丟人哦。”

趙匡胤看着連翹那雙帶着些執着的圓眼睛,只覺得有一股子熱血直衝腦門。

他一咬牙,一把抓起懷裏的重劍,整個人從泥地裏猛地彈了起來。

“喝——!”

趙匡胤發出一聲暴喝,周身的氣焰在剎那間猛地爆發開來。

雖然那淡金色的氣機還顯得有些稀薄,但在這一刻,他在泥水裏撲騰出來的霸氣,倒真有了幾分戰場上萬人敵的雛形。

“少爺,劍招要沉。”

連翹站在門口,雙手依舊找在袖子裏,冷風吹起她的青衫,她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像是一面防風的泥牆,立在天風苑的最前頭。

“再來!”

趙匡胤一劍橫掃,帶起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直奔影十二的喉嚨而去。

影十二沒有退,右腳在石板上輕輕一滑,身形一矮,手中重劍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再次迎了上去。

“碰!”

兩劍相撞,火星四濺。

春天的朝露苑裏,落葉被這狂暴的劍氣吹得滿天飛舞。

趙九靠在石桌旁,有些好笑地瞧着這熱鬧的光景,端起酒壺,又咂了一口。

“這春天的酒,到底還是帶了點辣氣纔好喝。”

趙九自言自語着,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在漫天飛舞的殘葉中,顯得格外隨性,也格外冰冷。

而此時的連翹恭恭敬敬走到了趙九身邊,爲他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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