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靜靜地坐在那裏,看着那個爲她而“發瘋”的少年,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
彷彿又醉酒了一般,那雙動人的桃花眸子再次變得迷離起來。
便在這個時候,小侯爺的護衛終於克服了內心的恐懼,準備拔劍之際。
司徒突然屈指一彈。
彈了一滴酒珠。
只見那滴晶瑩的酒珠,以一種超越了所有人反應的速度,精準地彈在了陸沉淵的眉心。
“嗡”的一聲輕響。
陸沉淵眉心的詭異印記瞬間消散,眼中的幽藍光焰也隨之熄滅。
他如遭雷擊,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司徒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像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鬧夠了沒有?酒還沒喝過,就學會發酒瘋了?”
她看都沒看那小侯爺一眼,便拉起還有些站不穩的陸沉淵,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悠然離去。
趙承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既被剛纔陸沉淵那詭異的威勢所懾,又覺得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如此落了面子,若不找回場子,以後在神都的圈子裏將淪爲笑柄。
趙承德驚疑不定,正糾結是不是讓人攔住兩人,忽然一隻手毫無徵兆地地拍在了他的肩上。
他駭得魂飛魄散,猛地回頭。
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身着玄衣、面無表情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然後攤開手掌,掌心之中,是一枚通體暗沉、非金非玉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代表大周皇室的繁複龍紋。
而當趙承德的目光落在令牌背面時,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只見那背面之上,用一種極其古老的陰刻手法,雕着一頭赤身、五尾、獨角的猛獸。
那猛獸的形態,正是傳說中,蘭陵王府賴以鎮壓氣運的圖騰。
五尾赤猙!
“蘭……蘭陵王府……”
趙承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玄衣中年人沒有理會他的失態,只是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緩緩說道:
“我家主人,請小侯爺去船上喝杯茶。”
說罷,他直接無視了趙承德身邊四位執火境的修士,提着他身形一晃,便融入了人羣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超過三息。
趙承德只覺眼前一黑,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扔在那張由整塊雪狐皮鋪成的地毯上。
渾身上下的骨頭都似散了架,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
方纔那黑衣人擒住他時,在他身上幾處大穴上不輕不重地一拂,他一身立心境的修爲,便如被扎破了的氣囊,泄得一乾二淨,此刻與尋常凡人無異。
艙內燃着一爐不知名的異香,其氣清冽,有寧神之效,可吸入趙承德的鼻中,卻只讓他覺得心頭的寒意更盛了三分。
此地靜得出奇。
靜得能聽見自己那顆不爭氣的心,“咚咚咚”地,越跳越快,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爲自己敲響喪鐘。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招惹了蘭陵王府的人,更不知道將要面對什麼。
這種未知的等待,反覆折磨着他那早已被恐懼所佔據的心神。
在這般死寂的煎熬中,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又或許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就在趙承德的心理防線即將被這無邊的恐懼徹底沖垮,幾欲放聲呼救之際,終於聽到“吱呀”的一聲輕響。
這一聲輕響,於這死寂的船艙內,便如驚雷貫耳。
在鎮海川另一處尋常的院落裏,亦有另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劃破夜空。
那不是木門開啓的沉重,而是瓦片被足尖輕點的微顫。
司徒身形已然落下,便如一縷青煙般,悄然立於那柴房的屋頂之上,衣袂帶起的微風,拂動了檐角的一片殘葉。
她未看身後跟來的少年,只在屋頂上隨意的坐了下來,仰頭灌了一口酒。
清冽的酒水順着她優美的下頜滑落一滴,在月色下,竟也晶瑩剔透,宛如玉露。
“上來罷。”她淡淡道,聲音裏還帶着幾分酒後的慵懶。
陸沉淵心頭兀自怦怦亂跳,胸中那股幾欲焚天的狂怒尚未盡數消散,只覺眉心處,尚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之意。
他心知肚明,方纔若非師父暗中出手,自己怕是已墜入萬劫不復之境。
只是此事,卻無半分憑據可言。
他依言攀上屋頂,在她身旁坐下。
周遭是鎮海川漸起的夜色,遠處燈火闌珊,耳畔是風過檐角的嗚咽。
司徒將那硃紅酒葫蘆遞了過來,言簡意賅:“來一口。”
陸沉淵下意識伸手接過。葫蘆入手,尚帶着她掌心的溫熱,他心中猛地一跳,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迴響起自己方纔在街上那句石破天驚的言語??
“她不是我的師父,是我的女人。”
這一念閃過,他握着酒葫蘆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他從未飲過酒。
今日若是飲了,便是平生第一遭。
更何況……
這酒葫蘆她方纔還曾對口而飲,自己若是喝了,豈不是與師父她……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覺臉上微微發燙,心臟狂跳不已。
鼻尖微動,似是嗅到了一縷自葫蘆口逸出的、混着清冽酒香與她身上獨有馨香的氣息。
這氣息若有還無,卻比那秋露白本身,更要醉人。
他悄然抬眼,卻見司徒並未看他,只仰着那張絕美的臉龐,凝望着天際那輪清輝皎皎的銀月。
月華如水,靜靜地灑在她毫無瑕疵的側顏與修長的脖頸上,爲其渡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那根藏於青絲間的白髮,在月下竟也泛着淡淡的光,宛如一道刻在美玉上的微瑕,非但不損其美,反倒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折的悽豔與落寞。
陸沉淵看得一癡。
心中忽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想要伸出手去,爲她撫平那根刺眼的白髮。
將她護在身後,不讓她再沾染半分這世間的風霜。
然則,在這彷彿被污染過的瘋狂世界中,“保護”二字何其沉重……
方纔那股自心底深處湧出的可怖力量,究竟爲何物?
我……我險些成了連自己都畏懼的怪物……
這絲後怕與迷惘,本該盤踞心頭,可一見到司徒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那份後怕與迷惘,卻又悄然融化,化作了一股莫名的心安。
他心下一橫,終是鼓足了勇氣,將那酒葫蘆湊到脣邊,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入口辛辣如火,直衝喉頭,他也不知飲的是酒,還是在品咂師父脣邊留下的那縷餘香。
“咳……咳咳!”
一口烈酒下肚,他立時被嗆得滿面通紅,彎着腰劇烈地咳嗽起來,眼角都逼出了幾滴淚水。
不過一口酒,他便覺天旋地轉,渾身燥熱,臉上更是騰起一抹不勝酒力的酡紅。
只聽司徒“噗嗤”一聲,終是忍俊不禁,笑聲清脆,在靜夜中格外動聽。
陸沉淵抬起頭,暈乎乎地看去,只見師父回過頭來,正自瞧着他這副狼狽模樣。
那雙總是帶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眸子,此刻笑得彎成了兩道月牙兒,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便是天上的明月,似乎也因她這一笑而失了顏色。
他一時之間,竟是看得呆了。
司徒見他怔怔地望着自己,脣角那抹戲謔玩味的笑意愈發深了。
只見她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幾分,一股幽蘭般的吐息,拂在陸沉淵的臉上。
“你方纔在街上說的話,”
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帶着促狹,“我可都聽見了。”
陸沉淵心頭大震,酒意登時醒了三分,緊張得手足無措。
方纔自己不過是血氣上湧,脫口而出,何曾想過該如何收場?
本以爲師父會一笑置之,佯作未聞,卻不料她竟在此刻,當面說了出來。
只見司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閃着狡黠的光芒,竟還故意學着他方纔那壓抑着怒火的語調,一字一頓地道:
“她……是我的女人!”
說罷,她眉梢一挑,笑吟吟地望着他,又補上了一句:
“是這般說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