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沉淵的聲音,上官楚辭目光恢復了清醒,程蕭山與姜映雪師兄妹還有知非和尚似乎也在此時聽到了動靜,身子都各自打了一個激靈,後怕的環顧着四周,眼中流露出恍若隔世的絲許茫然。
而龍王廟內的其他人,包括那對漁民父子看起來也進了某種幻覺之中,只不過在此時也盡數都一齊脫困了。
上官楚辭深吸了一口氣,警惕的觀察了一番周圍,說道:“兄,方纔你是不是進幻境了。”
陸沉淵點頭道:“對。”
程蕭山聽到他們的對話,彷彿看到了同道中人,眼前一亮道:
“原來你們也看到幻覺了!”
姜映雪的眼眸裏多了一些血絲,眼角處還有未乾的淚痕,彷彿剛從一場生死離別的恐怖噩夢之中驟然清醒,喃喃道:
“原來只是幻覺………………”
知非卻不知道在幻境中經歷了什麼,目光有些複雜,只是雙十合十道:“阿彌陀佛。”
上官楚辭將衆人神情盡收眼底,已知各人所歷,皆不相同,心中那份警惕更甚。
她將手中白玉摺扇輕輕一搖,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先行離去罷。”
陸沉淵本無異議。他此番歷險,得了那樁匪夷所思的機緣,又窺見了自家心海的諸多變化,正需尋個僻靜處所,與這位楚公子好生計議一番。況乎那枚妖魚所化的魚骨鑰匙,哪怕是收到袖子裏頭,不與之直接接觸,卻還是會
讓他感到呼吸困難,渴望迴歸水中。
幻境中妙金?與林見煙關於封器的描述他還猶在耳邊,擔心此物若是不抓緊時間處理,恐怕會將自己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只是他正準備開口,腦海裏卻閃過在龍王廟內一閃而逝的蒼白燈火,以及林見煙蜷縮着嬌軀被束縛在半透明魚鰾內的蒼白俏臉,不由得有些遲疑。
“我於幻境之中,既能得那神通,又能得那鑰匙,皆是實打實的物事,誰又能斷言,那林姑娘被困之景,便全然是虛妄?”
“倘若她當真被困於此間某處,我若就這般走了,豈非是見死不救?此事於心何安?”
他忽又想起,那幻境中的“林見煙”曾言,“反向揣測幻境創造者的意圖,或是找到其中不合理的破綻”,方是破局之道。
當時自己便是憑此一言,方纔勘破了那幻境的虛實。
“這番話,瞧來不似憑空杜撰,倒似當真是她本人於困厄之中,竭力傳出的一縷心聲。”
“而且,林姑娘在幻境中最後所說的話,似乎是想要向我傳達什麼......”
更何況,不論是在面對妙金的無意詆譭時表現出的對鎮魔司的熱愛,還是在關鍵時刻寧願冒着被詛咒的危險也要用封器幫助自己………………
種種跡象都表明,幻境中的林見煙不見得全是虛假,也許她儘管無法自如行動,可真實的意志卻還是參與了進來.......
沒錯,此時尚且還不到離開龍王廟的時候......
只是假使林見煙真的被軟禁,他們這一行人,又該如何抗衡在鎮海川發展了千年之久的龍王廟?
便在陸沉淵欲言又止,思量該如何分說時,龍王廟忽然傳來變故。
一聲歷喝從供奉龍王的正殿外傳來:
“鎮魔司查案!”"
這一聲喝,用上了十足的內力,直震得殿內樑柱嗡嗡作響,香灰簌簌而落。
信徒們紛紛露出茫然與恐懼,漁家那七歲的孩童更是本能地往父親懷裏縮了縮。
陸沉淵、上官楚辭一行人畢竟初到鎮海川,尚未摸清此地的規矩,自然無法體會這一幕在百姓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在鎮海川,朝廷的官兵分作兩類。一類是地方衙門的兵卒,奉命出動時只查尋常民事;另一類則是鎮魔司的衙役,他們一旦現身,必是牽扯到妖魔邪祟。
可龍王廟乃千年聖地,素來被視爲清淨之所,如今竟被鎮魔司盯上,這讓百姓們如何不驚?
要知道,龍王廟立世千年,與鎮魔司明面上的衝突歷來寥寥無幾。
此刻鎮魔司臨門,在鎮海川百姓眼中,簡直與見證史書上的大事無異。
陸沉淵只覺得眼前一亮,與上官楚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瞧見了驚喜。
二人再不遲疑,當先便朝着廟門方向快步行去,程蕭山等人亦是精神大振,連忙緊隨其後。
此時落在他們身後的那三十二名蓑衣女子,卻對這變故恍若未聞,依舊盤膝而坐,口中吟唱不休。
而那殿角暗影之中,先前那名蓑衣老者,藏於鬥笠之下的深邃目光只往這邊瞥了一眼,竟也未加阻攔。
兩隊鎮魔司甲士,總計二十餘人,已自廟門魚貫而入。
人人玄甲在身,腰懸鋼刀,雖未出鞘,然而肅殺之氣卻已是撲面而來。
他們分列左右,行止之間井然有序,不動聲色地便已將此間諸般要道盡數封鎖。
鎮魔司的人終於到了。
來者爲首兩人,氣場迥異。
一人陸沉淵頗爲熟悉,正是鎮魔司都尉凌絕,其人神情冷厲,氣勢沉凝,一望便知是軍伍出身的鐵血干將。
而他身側之人,卻是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輕人。
他嘴角掛着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廟中衆人臉上一一掃過,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所有人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顯是那種於官場之中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圓滑人物。
然而,陸沉淵卻從此人身上感受到一種更加危險的氣息,不自覺將懷裏的人偶藏得更加嚴實起來。
龍王廟內的蓑衣人神色不一,卻沒有人貿然行動,便在此時,大殿中的蓑衣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臉龐藏於鬥笠的陰影之下,瞧不真切表情,卻能看到他的眸子正冷冷地瞧着來勢洶洶的鎮魔司衆人:
“千年以來,龍王廟與朝廷官府,一司神道,一掌王法,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今日諸位官爺,無故興師動衆,持刀闖我神?清修之地,是何道理?”
“爾等這般行事,非但是目中無人,更是對我東海龍王的大不敬!若是因此冒犯了神明,遷怒於這鎮海川的數十萬無辜百姓,這樁天大的罪過,不知是哪一位大人,擔待得起?!”
鎮魔司衆人聞言,亦不禁爲之語塞,神色之間,頗有幾分忌憚。
凌絕似乎並不意外對方會拿大義來壓他們,冷哼一聲,手按刀柄,便要上前與之分說。
他身形方動,卻被身旁那英俊青年不着痕跡地伸手攔住了。
“這位老丈息怒。”
只見那青年臉上不見半分火氣,反倒是掛着一副春風和煦的笑容,對着那蓑衣老者遙遙一抱拳,朗聲道:
“在下溫庭玉,忝爲鎮魔司中一員。此番不請自來,確是情非得已,多有叨擾,還望老丈海涵。”
他這番話說得是謙和有禮,便似那世家公子,於席間敬酒,而非官府中人,於廟堂查案,一下子便將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三分。
上官楚辭忽然道:“原來是他。
陸沉淵好奇道:“楚公子知道此人?”
上官楚辭脣角微揚道:“我此次來鎮海川,本就需與鎮魔司多做接洽,故而提前留意過此地人事。這溫庭玉,在鎮魔司內可是名頭響亮的人物。他出身本地望族溫家,生來便帶着世家公子的清貴氣度,偏偏性子活絡,是圈子
裏出了名的“風流卻不下流。更難得的是天賦卓絕,十七歲執火,二十歲明鏡。這般速度,放眼一州也稱得上是翹楚。先前多少世家貴女、江湖俠女傾慕於他,他卻始終來去自在,從無牽絆。後來竟說’鎮魔司的日子纔夠刺激’,
主動放棄了世家安逸路,換了鎮魔司的玄袍。如今他雖只是個司尉,但論實打實的修爲與實戰能力,在鎮海川鎮魔司內部,早已是能排進前三的頂尖好手,絕非尋常同僚可比。當然,此前我也只是聽說過此人,今天也是親眼見到
此人。”
陸沉淵聞言露出恍然,說道:“倒是個有趣之人。”
兩人閒談之間,便聽到溫庭玉神色平和的看着蓑衣老者繼續說道:
“我等此來,實是無意冒犯龍王爺虎威。只是司中有一位同僚,於此地左近追查一樁妖邪案時,無故失蹤跡。我等奉命尋人,一路循着線索至此,不得已才入了貴寶剎。”
“畢竟,人命關天,我鎮魔司上下,袍澤情深,斷無坐視同僚身陷險境而不顧之理。想來龍王爺他老人家神通廣大,心懷慈悲,亦能體諒我等這份救人心切的焦灼罷。”
陸沉淵聞言心頭一跳,方纔自己只是猜測林見煙也許正被困在龍王廟內,卻沒有想到竟然是真的。
蓑衣老者聞言皺起眉頭,說道:“龍王廟內並無見到貴司同僚,不過既然貴司擔心,我們可以代爲搜尋,若是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告知。”
溫庭玉卻搖頭道:“這位老先生你所不知,我們失蹤在附近的同僚,並不是普通的鎮魔司修士,而是......”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微微一頓,脣角扯起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
身子微微前傾,嘴脣微動,卻沒有傳出任何聲音,卻只見蓑衣老者身子微微一顫,彷彿聽到對方透露了什麼極爲了不得的情報。
陸沉淵目光一動,饒是他聽力遠超常人,卻還是聽不到溫庭玉最後說了什麼。
“傳音入密。”
上官楚辭搖着白玉扇子輕聲說道:
“溫庭玉最後的話,是以傳音說的,通常來說,唯有觀瀾境修士才能夠使用傳音入密之術,不過明鏡修士若是對真元的掌控足夠精細,亦可提前提前掌握這門神通。”
“如此看來林司使卻是有了不得的身份,竟然將那龍王廟的掌事嚇得不清。’
她卻是不禁想到,在陸沉淵那座關押心火的大樓內,她調笑那位鎮魔司司使的時候,她確實說過“我怎麼覺着,便是我的爹爹,怕也無陸掌櫃這般神鬼莫測的手段”這番話。
很顯然,在她眼力,她父親應當是一位毋庸置疑的高手,否則不會以這樣的口氣說話,倒是讓她不禁有些好奇起林見煙的真正來歷。
蓑衣老者微微眯起陰鷙的眸子,盯着溫庭玉看了半晌。
對方只是微微一笑,不引以爲的回望着他。
蓑衣老者緩緩說道:“既是如此,諸位請便。只是龍王爺他老人家,素來不喜理會俗世紛擾。海潮就在這兩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中道理,還望諸位大人,好生思量。”
溫庭玉聞言,臉上笑意不減道:“多謝老丈提點。我等尋着了人,立時便走,斷不敢在此處久擾神明清淨。想來龍王爺神威如海,又豈會與我等凡塵螻蟻一般計較?”
話音落下,他臉上的笑意微微斂起,淡淡地吐出了一個字:
“搜。”
只這一個字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殺伐氣勢,顯然這位遠非江湖傳言的風流公子那般簡單。
一字既出,便如將令下達。
那二十餘名鎮魔司甲士應聲而動,身形如電,分作數隊,朝着殿宇各處要道疾掠而去,行止之間,井然有序,竟無半分雜亂。
溫庭玉儘管沒有參與到搜查,卻與凌絕坐鎮在廟門,態度很明顯??
在找到林見煙之前,龍王廟裏就算是一隻蒼蠅也不能飛出去。
陸沉淵正與上官楚辭低聲說着悄悄話,忽覺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他心頭一凜,抬眼望去,正對上司凌絕的一雙鷹目。
他先是怔了一下,旋即便反應過來。
“他不會是覺得林姑孃的失蹤,與我有關吧......”
不過轉念一想,對方會有這樣的想法似乎也不奇怪,畢竟林見煙在失蹤前夜是在他的客棧裏過夜的,而且還在他的客棧裏頭遭了邪祟的暗算,以對方的視角來看,自己確實有極高的嫌疑。
陸沉淵暗自苦笑,旋即想到密道位置的隱蔽,卻不禁有些擔心鎮魔司的這些人只怕尋不到入口。
不出他所料,過了一炷香之後,陸續有司吏來報,都說並沒有找到林見煙的蹤跡。
溫庭玉一開始還表現得十分從容,可到了後頭,目光也逐漸銳利了起來。
“報告司尉,並沒有找到林司。”
這是最後一人的報告,溫庭玉聽完後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卻是不知道到底是龍王廟藏得太深,還是說林見煙確實不在龍王廟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