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像是沒有盡頭。
抬頭望去,只見玉階層層疊疊,沒入青冥。
且越往高處越淡,淡到後來竟分不清是石階化作了雲,還是雲成了石階。
那數十尊神靈遺骸依舊單膝跪在天梯之前,姿態如初。
杜鳶從它們身側走過時,每一尊都將本就低垂的頭顱垂得更低。
瞧着不像是恭送,更像是承受不住某種份量?
等他踏上天梯,朝那雲霧深處而去,它們才終於緩緩直起身,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玉階盡頭。
起初還有景緻可看。
天梯兩側偶爾掠過殘破的飛檐,或是半截懸空的廊橋,依稀能想見當年盛況——該是如何的仙家氣象,如何的萬神來朝。
可走着走着,什麼都沒有了。
四周只剩幽暗。
唯獨腳下這幾級玉階還泛着微光,一級接一級,每一級臺階都打磨得極平整,光可鑑人。
杜鳶低頭時,能在石面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可有時候,那影子裏不止他一個人——另一個人影模模糊糊,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像是等着他回頭。
起初他以爲是眼花了。
後來以爲是小貓悄悄跟了上來。
現在他走到一半,終於確定——都不是。
這就是一個自己從沒見過的存在。只是不知爲何如此?
再一次瞥見那個影子後,杜鳶停下腳步,細細看去。
這一回那影子沒有立刻消失。它就那麼站着,模模糊糊,影影綽綽,像是在等他開口。
杜鳶張了嘴,卻不知道該叫什麼。
就這麼一頓的工夫,影子又散了。
微微皺了皺眉後,別無他法的杜鳶只得搖搖頭,繼續往上走。
腳下玉階依舊綿延不絕,可他已經不太在意還要走多久了。
若是放在剛來這方天下那會兒,看見這等一眼望不到頭的樓梯,他保管掉頭就走,絕不多留一刻。
看着就覺得膝蓋疼的地方,上去作甚?
如今倒覺得也還行。
畢竟在新奇,也不難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梯終於到了盡頭。
杜鳶抬起頭,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座大殿。
和下方那些殘破宮闕不同,這裏沒有半分蕭瑟破敗的痕跡。
殿門大敞,光霧流轉,好似仙境,或者說,這裏本來就是仙境。
杜鳶站在門檻外,往裏看了一眼。
殿內陳設一應俱全,該有的都有。
香爐,玉案,長明燈,垂落的紗……每一件都擺在該在的位置,每一處都像主人剛剛還在這裏。
可就是沒有人。
繁華依舊。
只是過於清冷。
定了定神,杜鳶抬腳邁入其中。
試圖找到小貓的神性所在。
繞過一座刻滿了珍禽異獸,光怪陸離的玉石屏風之後。
杜鳶感覺腳下傳來一陣細碎聲響。
低頭看去,發現是一條斷掉的鎖鏈。
不粗細,且過於精緻。
以至於不像是囚禁人的,倒像是某種作爲裝飾的工藝品。
材質奇怪,看不出來,只能瞧出是幽藍之中混着少許金色。
順着朝前看去,越來越多的鎖鏈,長短不一的擺在地面之上。
它們顏色各不相同,長短更是迥異。
唯一相同的便是,都早已斷裂,且精緻的過分。
回頭找去,則會發現這些鎖鏈全都沒有具體來處。
它們就那麼離奇卻又合理地鋪陳在這裏。
密密麻麻鋪了滿地,卻絲毫不顯雜亂,反倒像是有人精心擺放過,讓每一條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條都順眼得很。
這就有意思了。
杜鳶隨手拈起一根,想湊近了看個仔細。
不過,纔是上手,杜鳶便聽見了那個多次出現在耳畔的聲音。
還是那麼的碎玉破冰,且和小貓沒有半分差別。
“按照世人的認知來看,那些是天規。”
聲音從前方傳來。
杜鳶手一抖,抬頭望去。
無數鎖鏈的盡頭,立着一個人。
身影和小貓一模一樣。眉眼,輪廓,甚至是垂落的髮絲弧度 —每一處都熟悉得讓杜鳶心頭一緊。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身影是被綁着的。
無數鎖鏈從四面八方而來,層層疊疊纏繞在她身上。
有的粗如兒臂,緊緊勒過腰際。有的細若髮絲,密密麻麻纏滿手腕腳踝。還有的乾脆從她肩胛處穿過去,又從腰側穿出來,繞了幾圈,沒入身後。
叫她一動也不能動。
只能站在那裏,任由萬千鎖鏈加身。
“你?!”杜鳶幾乎是脫口而出。
起初看見鎖鏈時,杜鳶真的沒想到,這會是用來束縛她的...
“本就是舊天餘孽,如今人道天下,又只餘神性,不爲天地所容,自然正常不過。”
“僅僅是囚禁束縛,而非天雷轟頂,受盡折磨,已是大幸。”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內裏,卻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以至於說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旁餘。
她說得沒錯。舊天餘孽,純粹神性,兩樣佔全了——天地要是不關着她,反倒奇怪。
萬千天規加諸其身,叫她絕無逃脫的可能,這本就是天道該做的事。
甚至於,因爲她過於淡然,以至於杜鳶眼下,都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幫你?她真的需要自己去幫嗎?
而且這真的應該幫嗎?
那萬千天規豈能隨便攪動?那天地不容的神性又該如何處置?
猶豫了片刻,杜鳶終於斟酌着開口:
“可有什麼是需要我做的?或者我能做的?”
話說得很小心,每一個字都認真推敲數次,方纔吐出。
不是“我來幫你”,不是“我救你出去”,只是一個簡單問句——把選擇權,完完整整地留給她。
然後,等她自己開口。自己再好好斟酌。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張清冷絕塵的臉上,神色依舊毫無波動,彷彿世間萬物都不足以令她動容分享:
“你幫我?還是幫那個我?”
杜鳶一愣。
鎖鏈輕輕晃動,發出一陣細碎的金屬聲響。
天規——被她牽動了。
她本該被那萬千鎖鏈綁得動彈不得,可那纏繞周身的束縛,競隨着她這隨意一動,震顫不停,好似畏懼。
甚至,不過是這樣漫不經心地動了一下,便又有一條鎖鏈應聲斷裂的給杜鳶解釋了這一地所來。
杜鳶看着她,目光復雜,片刻後才揉了揉眉心,如實說道: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畢竟你和她之間....實在是叫人弄不清,說不明,分不開。”
“你是你,她是她,但你又是她,她又是你。”
他頓了頓:
“老實說,我從沒遇見過這樣的情況。但真要我給個回答的話——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我想幫的,應該只是她。”
“畢竟你我之間,並無什麼關係。甚至幫你還會牽涉良多。”
他說着,看向那無數鎖鏈補了這麼一句。
“但我就是她。”
杜鳶苦笑:
“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只能問你,然後再做打算。”
這個回答讓清冷的女神,微微低頭,隨之發出一聲輕笑。
“原來如此。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依舊不見變化的道了一句:
“你來得倒也好。確乎是有件事,需要你幫我。”
“何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杜鳶身前的無數鎖鏈。
那些鎖鏈密密麻麻,顏色各異,有的黯淡如鐵,有的流光溢彩。
每一條,都是一種規矩。換做旁人,怕是一根,就能叫其永不翻身。
畢竟人怎麼能和天鬥呢?
只是如今在這兒的,不是人,是神。
繼而,她抬手指向其中一條:
“看見那一條藍色的鎖鏈了嗎?把它撿起來,拿在手裏。”
杜鳶低頭看去,很快便注意到了那條在各色鎖鏈中異常醒目的藍色鎖鏈。
伸手拾起時,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他注意到這條鎖鏈的一端是斷開的,便又抬眼問道:
“然後呢?”
心中卻在思忖:這是天規的化身,讓我拿起來做什麼?
幫她斷開?助她脫困?還是——出人意料地,幫她想辦法重新連起來?
“拴在你的手上。”
杜鳶怔了怔。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多看了一眼手中的鎖鏈,隨即抬起手腕,將那冰涼之餘又略有暖意的一環緩緩纏上。
現在的他,不是初來乍到時那個他了。
那時他遇見紅石頭和殭屍,都要小心翼翼,強自撐場,隨時擔心因爲自己露怯而功虧一簣。
而現在,他至少對眼下的一切,都有着足夠的自信。
自信着,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都能坦然面對,然後一一解決。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是徹底超出了杜鳶的預料。
“然後,你用力拉一下試試。”
“嗯?”
他抬眼看向她,見她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額……好吧。”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既然她說了,那就這樣做吧。
杜鳶握緊鎖鏈,隨即用力一拉—————
下一刻,那被牢牢束縛在玉座之前,理應不得寸動的完美女神,竟直接被他手中鎖鏈拽住,朝着自己飛來!
是了,這一條是斷在後面的!
所以另一邊還拴在她身上來着!
後知後覺的杜鳶瞳孔微縮。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是陷阱?是某種幻象?還是
可來不及細想,那抹清冷的身影已到了近前。
短暫的驚愕和猶豫後,看着那好似馬上就要摔在地上的身影,杜鳶終究是伸手,將之一把攔腰攬入懷中。
很軟。
很輕。
很冰。
像是貓兒一樣,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裏。
他低下頭,看着那依舊被無數鎖鏈死死困住,卻在自己懷中的身影,目光復雜至極。
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條藍色的鎖鏈——它的一端拴在自己腕上,另一端,仍連着身前之人。
杜鳶萬分震驚道: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過很多可能,但真沒想過這個。
甚至說,他拿上鎖鏈後,下一刻就變成了是他被困住,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現在——這個是怎麼一回事?
這、這對嗎?
這不對啊!
肯定不對啊!
但比起杜鳶的慌亂,反倒是她依舊是那麼淡然。好似如此曖昧又過分的一幕,依舊只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沒什麼意思,只是遵從天意而已。’
“哈啊???”
遵從天意又是個什麼意思?
“我只有神性,沒有人性,不知變化,不通人情,不明冷暖。乃是異物中的異物,偏生又先天而貴,隨手便可叫人間傾覆。”
“如此之物,自然不容於天地,需要畫地爲牢,好生看管。”
“我對此沒有異議,也表示接受。畢竟我就是這樣危險的異物。”
“但你也看見了,天規已經困不住我了,所以,我需要換個新的看守。
說完,那雙極爲好看的眸子便是看向了杜鳶。
三教祖師不在,舊日至高不存。
放眼諸天,除了他,還有誰能勝任看守至高神性的職責?
杜鳶大概理解了情況。
純粹的神性,也就沒有了感情,只有理性。
以至於,她遵從了天意,願意受縛於此。
可問題是她實在太強了,以至於天規顯化,都困不住她,所以她只能找個能看住她的人來。
但,不至於弄成這個模樣啊!
看着依舊被自己攬在懷中的貓兒,杜鳶愕然一句:
“額……那,那也不至於要這樣吧?”
對方卻是看着他道了一句:
“只是爲了讓你更直觀的理解,你是看守,我是囚徒而已。”
那雙眸子裏,沒有任何情愫,揶揄,譏諷,甚至是人該有的一切。
只有淡然或者說淡漠。
對杜鳶淡漠,對自己同樣淡漠。
不等杜鳶反應,她又道了讓杜鳶沒法開口的幾句話來:
“且,天規不該如此輕易斷裂的,只是有個人,一直在提前撬動大世。”
“時至今日,大世雖然依舊沒有真的落下,可也不過只剩下最後一層窗戶紙罷了。”
“連帶着,這本就是舊日遺留的殘渣,壞的比天意預想的都要快上無數。”
“所以,這也是你本來就該擔着的因果。”
天憲越來越弱,便是因爲大世越來越近,以舊日遺留爲主要構成的天憲,隨着舊日的一切紛紛破碎。
自然也就那樣了。
而那個不停撬動大世,導致天憲越來越弱,天規越來越脆的人。
除了他杜某人,還能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