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陳澍站在洗臉池前,用清水潑了把臉。
然後,他抬頭看向面前的鏡子。鏡子裏的男生頭髮烏黑凌亂,額前幾縷劉海沾了水,溼潤垂落,露出後面同樣烏黑的眼睛。
不過此時,那眼睛裏透出了幾分倦怠,像是沒睡醒。
陳澍確實沒睡醒。準確地說,他昨晚一晚都睡得不太好。
臥室讓給了皎皎,他只能睡沙發。那沙發有一米八,作爲一個套一的沙發其實已經挺長了,但他身高一米八七,睡起來還是短了一截,不是頭垂在外面就是腳垂在外面,沒着沒落的。
上次也是這樣,但上次只有一個晚上,忍忍就過去了。這次想到假期後面還有那麼多天,他開始考慮要不要去小區外的酒店開間房了。
但他懷疑皎皎不會答應。
她會想看他睡沙發,睡得越不舒服越好,最好能失個眠落個枕什麼的,作爲對他昨晚的懲罰!
想到昨晚,陳澍勾了勾嘴角。
在被她用那件事拿捏那麼久之後,他終於反客爲主,狠狠將了她一軍。想到皎皎當時想生氣又不知道該怎麼生氣的表情,他就還覺得好笑。
不過他這麼做,並不只是爲了捉弄她。
陳澍之前就想明白了,這個戀愛對皎皎來說,只是一次過家家。所以她的行爲都透着一股幼稚,比如她回學校那幾天,除了吩咐他準備男友禮物,其實根本沒怎麼聯繫過自己。週末過來確定了戀愛關係,然後就把他放置play了,快活地去做自己的事,直到再見面,才又開始這個男女朋友的遊戲。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談戀愛是什麼樣的,只是看別人做什麼,就跟着學而已。
正常,小孩子是這樣的。
陳澍想着。
自從他上了大學,面對皎皎就總是這樣的心態,他已經長大了,而她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屁孩。
而作爲先一步長大、已經成熟、明白事理的哥哥,他可以陪她胡鬧過家家,但同時,也得給她上上課。
她這麼想談戀愛,除了跟風,無非是以爲現實中的男朋友也像她看的小說和偶像劇裏那麼浪漫體貼。
他正好提前讓她見識一下,真正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也打破她的幻想,就不會一天到晚想着這件事了。
雖然她纏着要跟他談戀愛讓他挺頭痛的,但想到她萬一跟某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男生談戀愛,更讓他心煩。
畢竟,他可不信有哪個男生,能比他這個哥哥對她更好。
想到這裏,陳澍聳了聳肩。
帶小孩就是這樣,麻煩,但沒關係,等她長大了,會明白他的苦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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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小孩,正在臥室裏換衣服。
爲了今天,皎皎特意準備了一條裙子,很淺很清新的薄荷藍,像陽光下的海水,兩條肩帶窄而長,一直連到領口。領口是平的,但開得很低,露出皎潔的胸口和鎖骨。
裙襬倒是到了小腿,但從大腿處就在右側開了一條叉,露出漂亮的右膝和小腿,看起來婀娜多姿。
這是皎皎暑假在紐約旅遊時買的,一個原創設計師牌子,她在店裏一見鍾情。
當時薇薇也想買,但也是因爲這個裙子的領口很低,不能穿內衣,只能貼乳.貼,而且還需要胸大一些,否則不僅撐不起來,還容易走光。
只有32A的薇薇扼腕放棄,而34C的皎皎則滿意購入,作爲自己的生日派對裙。
皎皎拉上拉鍊後,站在穿衣鏡前,左右欣賞自己。
除了領口低,這款裙子的剪裁也是很貼身的,貼身到只能穿無痕內褲,不然就會有痕跡。
所以此刻,鏡子裏她的身材也展露無遺。
從小到大,皎皎的長相一直被人說可愛,眼睛好大,像芭比娃娃。
以前她都覺得沒什麼,但自從滿了十八歲,就逐漸開始膩味了。
皎皎將這理解爲,她長大了,也可愛了太久了,現在不想再可愛了!她想做辣妹!
而此刻,穿上這條裙子的自己,果然是一個美式甜心、性感辣妹!
再加上她化了一個朝氣十足的妝容,把頭髮紮了起來,所以這性感裏還多了幾分俏皮活潑。
皎皎越看越滿意,順便在心裏抱怨這鏡子還是太小了,是房東留下的半身鏡,照起來一點都不爽,改天得讓陳澍再買個全身的!
想到陳澍,她笑容一卡。然後,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慢慢像河豚一樣鼓起了嘴。
昨天晚上的事,她覺得好像被他氣到了,又好像被哄到了。
兩種感受到底哪種更多她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自己被他拿捏了!
這讓她很不高興,因爲覺得自己輸了!
明明應該是她捉弄得他說不出話纔對嘛!
皎皎越想,就越覺得陳澍可惡,明明都答應她了,爲什麼就是不能乖乖配合呢?
非要變着花樣和她較勁兒,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想到這兒,她深吸口氣,又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換上一雙細細的小高跟,拉開了臥室門。
陳澍是在她妝化的差不多時纔去洗臉的,但已經收拾好了,還是白T恤和牛仔褲。也許是等得無聊,他坐在沙發上用手機打王者,聽到聲音抬頭看過來。
皎皎看到他神色明顯愣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沒想到的東西。
但她現在不關心他的想法,徑直走過去,說:“我好了。”
陳澍過了三秒,才說:“……哦,好。那現在出門嗎?”
今天他陪她過生日,安排了一天的節目,第一站就是去一家小紅書上的網紅餐廳打卡。
他站起來,作勢要走,皎皎卻說:“我出門,但你不出門。”
陳澍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和你出去了。”皎皎說,“我約了我的室友,今天我要和她一起過生日!”
陳澍終於聽明白了,“你是說,你不和我一起過生日?”
皎皎看到他臉上的驚訝,終於覺得自己扳回一局,得意地說:“對,我不和你一起過生日了。這是我上大學的第一個生日,我要和我的新朋友一起!”
陳澍沉默一瞬,說:“我知道你可能還在生氣,但也不至於這樣吧?”
“知道我在生氣就好!”皎皎立刻說,“怎麼不至於?反正從昨晚來看,你也沒有給我過生日的誠意,那正好,你別去了!”
他都送包了,居然還算沒誠意,陳澍看着女孩驕縱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皎皎公主,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這麼不講道理吧?”
“你纔不講道理呢!”皎皎說,“你不接受也沒用,反正,這是我對你的懲罰!”
原來,她的懲罰不是讓他睡一週沙發,而是褫奪他陪公主過生日的資格。
事已至此,陳澍還能說什麼,只能攤攤手,表示悉聽尊便。
皎皎轉身想走,忽然又想起件事,問:“對了,那家餐廳是留的你的手機號是吧?”
既然是網紅店,當然非常火熱搶手,陳澍是特意提前三天預約排隊的。
真不錯,把他開除出行程,但還是要他排的號。
陳澍:“是。”
他看到皎皎拿起一旁的包背上,是他昨晚送的那個香奈兒,顏色和她今天的裙子正好搭配。
他當時問的那個問題,她並沒有給出答案,但他當然不可能真的讓她選一樣,她昨晚就把東西都換到這個包裏了。
陳澍見她都走到門邊了,才兩手插兜,慢悠悠地問:“怎麼不帶男朋友送的禮物呀?”
皎皎停下,三秒後轉身,惡狠狠地走過來,一把抱起那個大呲花化妝盒,說:“帶!怎麼不帶!”
“我帶出去,讓大家好好看看,我的奇葩男友送我的奇葩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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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約的室友當然是蘇邇。因爲室長和蔣悅回老家了,現在不在北京,也因爲一個月過去,寢室的四個女生已經逐漸分成了兩個小分隊。
室長和蔣悅走得更近,皎皎則和蘇邇更合得來,上課喫飯去圖書館幹什麼都一起。
蘇邇是北京本地人,父母都是醫生,工作忙,所以即使今天是中秋節,他們也還在值班。蘇邇一個人閒着沒事,被皎皎一個微信就叫出來了。
她們直接在餐廳會合,那是一家很有名的brunch店,兩人坐在綠植覆蓋、環境幽靜的法式陽光房裏,看着桌上精緻浪漫、彷彿爲出片而生的西式餐點,先各自拿手機猛拍了一通,才抽出空來說話。
蘇邇拿手機對着皎皎,一邊拍她一邊說:“你今天可真是漂亮啊,這個造型要讓學校裏那些男生看到,就肯定是校花了!美女,能賞個臉和我一起共進午餐嗎?”
皎皎擺出一個嫵媚的姿勢,手託在脣邊,對着鏡頭吹了口氣,嬌滴滴地說:“不行哦,因爲我要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喫午餐,她可比你重要一百倍~”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笑起來。
蘇邇收起手機,說:“但你打扮得這麼好看,怎麼給我看啊。你男朋友呢,不是說要和他一起過生日嗎,怎麼突然又找我了?”
“別跟我提那個人。”皎皎臉色一變,“提到他就是氣!”
蘇邇挑眉,“怎麼啦,他怎麼惹你了?”
皎皎不回答,蘇邇瞥到桌角的化妝盒,又說:“我剛就想問了,這什麼啊?你抱着這玩意兒幹嘛?”
“還能是什麼?我的生日禮物。”
“誰送的,不會是你男朋友吧?”
皎皎露出個假笑,“恭喜你,猜對了。”
蘇邇把化妝盒拿起來,左右端詳,然後大概看明白了,握住最上面的圓一擰。
只聽刷的一聲,大呲花華麗麗綻放,那叫一個五彩斑斕、吸引眼球。
蘇邇直接看樂了,“我算是知道你爲什麼生氣了。”
皎皎用叉子喫着班尼迪克蛋,深沉嘆氣。
蘇邇又擰了一下,把花瓣收回去,然後再擰出來,再收回去,彷彿上癮了似的,玩個不停,桌上只聽到唰唰唰的聲音。
到第五次時,皎皎終於說:“可以了,粉要揚到菜上了!”
蘇邇這才停手,但還有些意猶未盡地說:“我以爲這種東西只能在豆瓣吐槽帖裏看到,原來現實中真的有人送啊!”
皎皎:“我也沒想到。”
“你男朋友什麼情況啊。”蘇邇說,“就算是直男送禮離譜,這個也有點忒難評了,他審美……挺獨特。”
其實她想說的是,他要不是審美太差,就是根本沒上心吧,純糊弄。
蘇邇之前對汪含真這個男朋友是蠻好奇的,想知道這樣的大美女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現在心裏多少有點失望,覺得這人不太行。
但考慮到她們畢竟認識不久,有些話不好說太多,到底還是留了點面子。
不過她沒說出來的話,皎皎看出來了。
明明她是想吐槽陳澍的,現在見蘇邇這樣,卻又忍不住爲他辯解起來,“這個化妝盒確實不行,但這個包挺好看的!”
蘇邇也看向她那個奶藍色的香奈兒,“嗯,這包是漂亮。之前沒看你背過,新買的嗎,還是也是禮物?”
“也是禮物。”
“誰送的?”
皎皎卡了一下,纔想起來這個包並不是男朋友送的禮物,“我……哥哥。”
蘇邇誠懇地說:“那我覺得,你這個哥哥比你男朋友可靠譜多了!”
皎皎憋悶!皎皎生氣!
是,任何正常人看了這兩樣禮物,肯定都會這麼覺得,而這也正是他的目的!
他希望她也這樣覺得,但她不會的,因爲這樣想就落入他的圈套了!
可她也沒辦法解釋這一切,所以,現在就只能忍受她好朋友對她男朋友的鄙視,連帶着連她的眼光也受到質疑!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
後面的時間,皎皎就在對陳澍的怨念裏喫完了早午餐。
結賬前,她去了一下洗手間,回來時看到蘇邇坐在那兒玩手機。
她從她旁邊經過時隨意一瞥,卻忽然目光定住,看着屏幕驚訝地問:“你在看什麼?”
“在看我擔的最新物料啊。”蘇邇隨口說。
“你擔……是陳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