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清晨,一樣沒有半分光亮。
市中心醫院的大樓,小半截穿在陰雲之中,能眼睜睜看着瓢潑大雨就這麼砸在第十五層的落地玻璃上。
從樓上向下望,只有混亂不堪的雨水和模糊不清的世界。
五顏六色的燈,在雨水的氤氳下顯得格外錯亂,救護車的緊急報警聲,還有人聲的嘈雜,即便這樣的天氣也沒有半分削減。
醫院是一個從來不會門可羅雀的地方,無論天氣怎樣變,無論是否臨近年關,這裏依舊人滿爲患,擁擠吵鬧。
即便是身處另外一個維度,另外一個視角的第一分店,裏面的人一樣也會被現實的變化而深受影響。
第一分店,曾經這個天海最負盛名,也最強盛的分店,此時此刻呈現的內部,卻與市中心醫院的一面,出現了強烈的反差。
當初,僅僅這一家分店,就有近乎五十名店員,抓鬼更是40只以上,是唯一一個成功跨過四星天塹的分店。
甚至,就連副店長一職,在這裏都需要三個人來擔任,其規模可想而知。
藍羽坐在金碧輝煌,卻冷清異常的大廳之中,仰望着精美的歐式吊頂,環視着那些奢華又低調的裝修。
即便是他,也沒有想到僅僅過去半個月。
這家天海最具代表性的酒店,竟讓他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之中的淒涼與冷清。
不知哪裏滲進來的風,吹動了他左手假肢上捏着的筆記本,一頁一頁無助地翻動着。
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這本筆記上被風翻動,像是一部連續劇的劇本,在慢慢展示着劇情。
很多曾經發生的事,在這本筆記上一步步以另外一種視角展現,同時諸多不爲人知的祕密,也在悄然暴露出來。
“如果說那些恐怖的鬼物任務,對我們來說是一場不可控的災禍,那麼第十監管事件,就是對天海的一次大災!”
“同時也是巨大契機,若運籌得當,或許這可以成爲一條讓第一分店通天之路……………”
“程銘、權梁在第十分店分量極重,這二人必須提早除掉,你可借鬼物名義,將其誘殺,阻止這二人與季禮匯合。”
“楚玥這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罪物,那部手機不能給她用的機會,此女加上第十分店殘餘人力,必須全死。”
“第十分店的殘餘只要被控制,那麼就可以坐視這場天海的大災成型,任由其野蠻生長,我們什麼都可以不做。
非特殊情況,你乃至整個第一分店,都要按兵不動,等待着大災削弱其餘分店的力量。
但必須要保證絕大部分分店,敗而不亡,你最多隻能收集不超兩家分店的鬼物來補充第一分店。
因爲我的演算結果顯示,若第一分店抵達五星層次,只怕不是光靠鬼物的補充就可成功的,但多抓鬼必然是有益......”
“最適合成爲祭品的人選,蘇城河佔一成、侯貴生佔一成、李觀棋與潼關各佔四成。
李與潼是最有機會成爲祭品的人,但前者是最合適的人選,只要他一死,那麼你就能幫第一分店接受到最大批量的鬼物。
你一定要選李觀棋,我會最大可能削弱其力量,然後你就......”
這場劇本,翻到這一頁,被藍羽猛地捏住,戛然而止。
因爲從後續的故事發展來看,藍羽這齣劇本的內容,就在這裏產生了割裂化的變故,以至最終的結局徹底改寫!
“你!古青雲.......你是要把我們全都害死啊......”
藍羽的臉上寫滿了掙扎的痛苦,他的演算能力如此出色,出色到第十監管事件的背後種種,都被其完美計算。
這一次事件,幾乎將其可用資源全部調用,各分店藉助“迴歸主線任務”埋下的內鬼,或死絕或暴露,全都燃燒盡了。
目的,就是爲了讓第一分店得到第十分店的部分鬼物補充,再填補上兩家滅亡分店的鬼物數量。
這將會讓第一分店的鬼物總數,膨脹到一個恐怖的量級。
而經過演算與分析,他認爲如此龐大的鬼物數量,依舊無法使第一分店達到五星,卻能夠讓其在最終階段,得到某些提示或變數。
比如,當一家酒店無法容納如此衆多鬼魂之時,天海必將產生某種奇異的變化。
這個變化,就是藍羽想要的,他在得出天海日薄西山後,想要藉助此變化,來突破僵局。
十大分店,人才輩出!
顧行簡、季禮、洛仙、侯貴生,包括他藍羽,甚至是古青雲,都有一條屬於自己的獨特思想。
但他們的方式方法都各不相同,但內核基本統一——在天海大勢已去之下,爲自己謀一條出路。
差一點,就差一點真的要讓藍羽成功了。
然而......
“古青雲你個雜碎,你讓我的計劃全都崩盤了不說,還把我店店員坑害了乾淨!
我要你不管第二分店事件,我要你殺李觀棋,你全都不選......
你一條狗命死了就罷了,一整個爛攤子,明知道我的演算能力算不了季禮,偏偏你把季禮留給了我!”
藍羽那無懈可擊,甚至可以說算盡大災的劇本,就因爲古青雲的擅自做主,坑殺店員,圓環稻草種種事件,徹底失敗,也徹底爛尾。
季禮已經瘋了,他的心理活動、行爲預測,根本不會對演算能力生效。
即便是藍羽,他也無法推算出,當潼關身死後,那個男人到底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要麼,坐視不理,冷漠處置。
要麼,徹底瘋狂,搞個大的。
藍羽恨恨地抬頭望了一眼樓上,他那個店長自從大災中途斷了一臂回來,將門前鬼物大殺四方後,就再也沒有露面。
如今第一分店,死沉如水,全拜古青雲所賜。
思考再三,藍羽還是壓抑不住心底的搔癢,他掙扎着從椅子上起身,想要出去看一看外界。
“老魏,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我想看一眼外面,演算大災後的局勢。”
市中心醫院,已經堵得水泄不通。
暴雨已經讓山明市的交通停滯不前,全市最大最權威的醫院,更是門前紮了堆,車過不去,人擠不出。
只要一出了門,感受到的就是無窮的壓抑與狂躁。
好像一場雨把所有人過年的心情都衝爛掉,刺耳的鳴笛,錯亂的車燈,擁擠的人潮,簡直讓世界都陷入了混亂狀態。
白臉的藍羽與黑臉的魏建德,兩人並肩站在市中心醫院的大樓門口,背後是不停旋轉的玻璃門,前面是黑壓壓的人頭。
醫院的大門外,穿着反光衣的保安,穿插在人羣之中,舉着牌子倉促指揮車輛入內,又指揮車輛外出,卻堵得一塌糊塗。
看病的人流跟外出的人潮,擁擠在一起,想進不能進,想出不能出。
交錯閃爍的車燈,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眼,永不停歇的鳴笛,更是將人鬧得心煩氣躁。
藍羽站在一個居高的位置,只看一眼就覺得心頭好像也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與難以破局的無力。
心臟被一下一下地重重打,他逼不得已張口深呼吸,那種強烈的不安感,已經要溢出。
迴歸了第一分店的魏建德,一張黑臉在雨水的干擾下,也出現了難得的凝重。
不需提示,每一個置身在這幅場景下的人,都能夠感同身受,這是一種極度不詳的感覺。
“不對......事情不對了………………”
藍羽呼吸着外界冰冷的空氣,爲他注入一絲在酒店絕對無法感受到的氣息,拿出了筆記本,準備進行演算。
他的目光不停在人潮、車流、堵塞、擁擠、黑筆、白紙上交錯,大腦如同一臺高效、超算的計算機,瘋狂進行着模擬。
局面,越來越壞,臉色,越來越差。
演算的速度,彷彿也被眼前的場景所影響,開始的下筆速度,到現在變得無比艱難。
“嗯?”
身旁魏建德忽然在這時發出了一些聲響,而這一細微的聲音,在藍羽聽來卻彷彿在高速運轉的腦海中,產生了強烈的堵塞感。
讓其演算,在這一刻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藍羽有些不滿地抬起頭,正要詢問,卻不經意間在下方的人潮中,看到了一個不該看到的身影。
當這個身影一出現,他的筆尖突然頓住,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圓珠筆那根本不可能因書寫而損壞的筆尖,竟在看到這個人的那一刻,應聲而斷!
而藍羽死死盯着那個在人羣與暴雨中,有些模糊的身影,視線逐漸清晰,那個人的那張臉開始在其瞳孔中不斷放大。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迎頭壓來,讓他一時間無法分辨,對方是朝他走來,還是根本就站着沒動。
這個時候,所有的演算能力都不必進行了。
因爲藍羽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在很久很久之前,他險些都忘了。
這個人,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
“藍羽,下次再讓我看見你的時候,我會殺了你。”
人,也可以成爲另外一個人的,宿命嗎?
對於藍羽來說,他一個最擅長計算與分析的人,完全不該信命,甚至是不屑去信。
但在這一刻,他驚恐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現在,似乎真的是他與這個人,在說出那句話後的第一次見面。
哪怕是在餘老街任務,他們共同執行一個任務期間,那個人都沒與他碰過面,這是那句話說出口後,兩人的首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