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宗立宗大典一年後。
蒙婉君順利突破至結丹中期,成爲了李平西荒諸多故人中第二個進階的。
而比她結丹更早的計書雯、祁翰墨、柏青、燕靖四人,卻依舊停留在結丹初期。
她之所以進階如此快,...
崑崙仙城青石大殿內,紫晶球光暈漸弱,最終歸於沉寂。殿中空曠如初,唯餘一縷微不可察的靈壓在穹頂盤旋,似有若無,彷彿方纔那場跨洲傳送所撕裂的空間褶皺,尚未被天地徹底撫平。
燕道友立於殿心,素袍垂地,袖口微揚,指尖懸着一縷未散盡的紫氣,正緩緩滲入他掌心紋路。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閉目凝神三息,神識如絲,悄然探向殿角——那裏,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香爐靜置案上,爐腹刻着九道細密雲篆,此刻正泛着極淡的灰白微光。
那是“守淵印”的殘響。
此印非符非陣,乃崑崙前輩以神念烙於器物之上,專爲監察祕境出入者神魂波動而設。凡經太茅祕境進出之修,若神魂受過外力侵染、強搜、剝離,抑或承載異種陰煞、屍毒、咒契,香爐便會生出灰光,光愈濃,則染愈深。十年來,此爐從未亮過。今日,卻亮了。
且是幽幽一線,如刀鋒劃破墨色。
燕道友睜眼,眸底寒潭乍裂,倒映爐中灰光,竟似有血絲隱現。他緩步上前,伸手輕叩爐壁三聲——“咚、咚、咚”,聲不高,卻令整座大殿靈氣爲之滯澀一瞬。
“不是你。”他低語,聲音如刃刮過青石,“俞家七人,一個未出。可這爐光……卻只應一人所引。”
他指尖一挑,一滴自身精血凌空凝成赤珠,倏然沒入香爐灰光之中。剎那間,爐腹雲篆齊震,灰光驟盛,繼而化作一道纖細光流,自爐口射出,直撲殿內西南角一面空白石壁。
“嗡——”
石壁無聲盪開漣漪,浮出一幅虛影:一名青衫修士背對鏡頭,負劍而立,劍鞘橫膝,身姿挺拔如松,長髮束於玉冠之下,頸後一道淺淡金線若隱若現——正是許歸客入祕境前,在廣場百丈外盤坐時的側影!
可虛影並非靜止。它微微晃動,彷彿被風拂過,又似被什麼無形之物拉扯着,向右偏斜三分。就在這偏斜瞬間,虛影左耳後方,赫然浮出一枚指甲蓋大小、形如枯葉的暗褐斑痕!那斑痕邊緣生着細密毛刺,隱隱搏動,宛如活物呼吸。
燕道友瞳孔驟縮。
“噬魂葉蠱……北邙山七階異類‘腐心婆’的伴生蠱種。”他聲音陡然壓至冰點,“此蠱不傷肉身,專蝕神魂記憶錨點,中者渾然不覺,唯在特定神識共振下,纔會暴露出被抹除片段的‘斷口’——而能引發共振者,必曾以神識強行貫入其識海深處,反覆搜檢!”
他頓了頓,指尖掐訣,虛影中那枚枯葉斑痕驟然放大十倍,脈絡纖毫畢現。其中一條主脈末端,竟嵌着半粒微不可察的銀色星砂,正隨斑痕搏動明滅不定。
“銀魄星砂……煉製八階‘溯影丹’的輔材之一。”燕道友冷笑,“許歸客搜魂之時,怕是用了某種高階溯影之術,強行回溯對方神魂殘片。可他不知,腐心婆的噬魂葉蠱,早已在俞家修士識海中紮根百年,只待外力攪動,便反向寄生搜魂者神識!”
他抬手一招,石壁虛影消散,唯餘爐中灰光依舊幽幽燃燒。燕道友轉身,緩步走向殿門,袍袖拂過案角,一枚玉簡無聲滑落掌心。他並未查看,只將其收入袖中,步履沉穩,穿過空寂長廊,足音在穹頂回蕩,一聲,又一聲,如叩天鼓。
——他沒有去尋許歸客。
因他知道,此刻許歸客正立於崑崙城外三千尺高空,御劍懸停,衣袂翻飛如旗。腳下,是浩渺雲海翻湧;身後,是仙城光罩躍動的紫色雷霆。他手中緊握一枚黯淡玉符,符上裂紋縱橫,正是俞家結丹後期修士“俞承業”的本命魂牌——七日前,碎於他劍鋒之下。
許歸客望着遠方雲海盡頭,眼神空茫。搜魂所得,皆是空白。俞家修士記憶中,西荒魔道四字,如被利刃剜去,只餘血淋淋的斷口。他甚至動用“斬憶劍意”逆溯其神魂本源,卻只觸到一片混沌死寂,彷彿那方記憶,本就不曾存在。
“不是遺忘……是封印。”他喃喃,喉結滾動,“比搜魂更狠的封印。”
忽地,他腰間儲物袋微震。一道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傳音,穿透層層禁制,直抵識海:
【許道友,若見此符,請勿妄動。俞家七人未出,非死於祕境,而是被‘釣’走了。——燕道友】
許歸客渾身一僵,劍鞘嗡鳴。他猛地低頭,只見腰間玉符裂痕深處,一點微光正緩緩流轉,赫然是燕道友獨門“流螢引”印記——此印需以三滴心頭血、七日靜修凝練,一旦發出,千裏之內,唯持符者可聞,旁人縱使元嬰大能,亦如聾聵。
他下意識攥緊玉符,指節泛白。
傳音未止,第二道緊隨而至,語速稍快,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腐心婆之蠱,已反噬入你神識。三日內,若不以‘玄陰淬神露’洗煉,蠱蟲將循你劍意軌跡,反噬你本命劍胎。屆時,劍胎崩,道基裂,結嬰無望。——燕某,已備好露水三滴,藏於聚珍樓第七層‘寒玉閣’,亥時三刻,門開一刻。勿帶他人,勿用遁光,步行入內。】
許歸客怔住。
玄陰淬神露?此物只產於北邙山陰脈最深處,千年凝一滴,七階以上修士視若性命。燕道友如何得來?又爲何……明知他搜魂,卻仍願相贈?
他抬頭,目光如電,掃向崑崙仙城方向。雲海翻湧,仙城巍峨,光罩雷霆跳躍,卻不見那人身影。
可就在他視線掠過仙城東側一座不起眼的浮空小島時,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點微芒——那小島檐角懸着一枚銅鈴,此刻正隨風輕顫,鈴舌不動,鈴身卻泛起一圈極淡的銀輝,輝光流轉,竟隱隱勾勒出半片枯葉輪廓!
許歸客呼吸一窒。
那是燕道友的“留痕術”。非爲示蹤,只爲證言——此地,此人,此事,我燕道友確已知曉,併爲此刻佈局。
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玉符溫潤依舊。遠處,一艘烏篷小舟自雲海深處駛來,舟上立着素袍老者,手持拂塵,正朝他遙遙頷首。正是沈嶼。
許歸客不再猶豫,足尖一點,青虹乍起,徑直朝聚珍樓方向疾掠而去。劍光破雲,迅疾如電,卻在離地千尺時驟然收斂鋒芒,轉爲尋常遁光。他甚至刻意繞開幾處坊市喧鬧之地,專挑僻靜巷陌穿行,最終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
門楣無匾,僅懸一盞青銅風燈,燈焰幽藍,跳動不息。
亥時三刻。
許歸客抬手,輕輕叩門三聲。
“吱呀——”
門開一線,寒氣撲面。門內並非預想中琳琅滿目的法寶靈材,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階壁鑲嵌着無數細小寒玉,幽光流轉,凝成霜霧。石階盡頭,隱約可見一間靜室,室中一張寒玉榻,榻上置一玉瓶,瓶口塞着萬年玄冰 cork,cork縫隙中,正絲絲縷縷滲出縷縷銀白霧氣,香氣清冽,直透神魂。
許歸客步入,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靜室中央,燕道友負手而立,背對門口,望着牆上一幅水墨山水。畫中山勢嶙峋,雲氣翻湧,山腰處卻有一處突兀空白,彷彿被人生生剜去一塊,只餘毛邊。
“來了?”燕道友頭也未回,聲音平靜無波。
許歸客沉默頷首,從懷中取出那枚裂紋玉符,置於寒玉榻旁矮幾之上。
燕道友終於轉身。燭光映照下,他面容清癯,雙眸卻如古井深潭,不見絲毫情緒漣漪,唯在目光掃過許歸客眉心時,微不可察地一頓——那裏,一道極淡的灰線正若隱若現,蜿蜒如蛇,正是噬魂葉蠱初生之兆。
“坐。”他抬手,指向榻前蒲團。
許歸客依言坐下。燕道友則取過玉瓶,拔開 cork,傾出三滴銀露於一方寸玉碟之中。露珠懸空,氤氳寒氣,竟凝而不散,如三顆微型月魄。
“吞下。”燕道友遞過玉碟。
許歸客未問緣由,仰首一飲而盡。露水入喉,非寒非熱,卻似有萬千細針,瞬間刺入識海每一寸角落!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眼前景象驟然扭曲——無數破碎畫面洶湧而至:俞承業驚恐扭曲的面孔、祕境深處翻湧的黑色沼澤、沼澤中伸出的慘白手臂、手臂上纏繞的枯葉狀藤蔓……最後,所有畫面轟然炸開,化作一片純粹灰白!
灰白之中,一點猩紅如血,緩緩浮現,繼而擴張,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符文——
【縛】
許歸客渾身劇震,識海如遭重錘!他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後背,卻發現燕道友正靜靜看着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寸許長的銀針,針尖一點殷紅,正與他識海中那枚“縛”字符文色澤分毫不差。
“看到了?”燕道友收起銀針,聲音低沉,“那是‘鎖魂縛命大陣’的陣心印記。此陣非人力可布,需借北邙山七階地脈陰煞爲引,以百名結丹修士神魂爲祭,方能成型。俞家七人,不過是餌。”
許歸客喉結滾動,嘶啞開口:“誰布的陣?”
燕道友搖頭:“不知。但我知道,佈陣之人,與當年屠戮你師門的西荒魔道,是同一雙手。”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許歸客雙眼,“你搜魂時,觸及的混沌死寂,並非記憶被毀,而是……有人在他們神魂深處,提前埋下了一枚‘縛’字種子。你越搜,種子越醒,越將你拖入那片灰白——那是‘縛’陣的囚籠雛形。若你再強行搜魂三次,此陣將借你劍意爲橋,反向侵蝕你識海,直至將你神魂,也釘入那枚‘縛’字之中。”
靜室死寂。唯有寒玉霧氣升騰之聲,細微如泣。
許歸客久久無言。良久,他抬起手,指尖顫抖着,緩緩撫過自己眉心。那裏,灰線已然淡去,唯餘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
“爲何幫我?”他問。
燕道友起身,踱至牆邊,手指撫過那幅水墨山水的空白之處,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因爲三十年前,我也曾站在你此刻的位置。也曾以爲,只要劍夠快,仇夠深,就能劈開所有迷霧。”
他指尖用力,那空白處竟如水波般漾開,浮現出一行褪色小楷,墨跡陳舊,卻力透紙背:
【吾師沈硯,歿於西荒‘千骨崖’。兇手所佩玉珏,刻一‘俞’字。】
許歸客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燕道友收回手,轉身,目光沉靜如淵:“俞家,只是執棋者手中一枚棄子。真正的棋手,在北邙山,在太玄城,甚至……在崑崙仙城深處。”
他走到許歸客面前,遞過一枚溫潤玉簡:“裏面是‘縛’陣殘圖,以及腐心婆棲息地的三處陰脈座標。三月之後,北邙山陰脈潮汐將至,屆時,陣眼最弱,蠱蟲最躁。你若要去,我陪你走一遭。”
許歸客接過玉簡,指尖觸到燕道友掌心,竟有一絲灼熱。
“爲何?”他再次問道,聲音乾澀。
燕道友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如冰雪初融,露出底下深埋的、近乎悲愴的鋒銳:“因爲這世上,總得有人記得,有些劍,不是爲了殺人,而是爲了……把被剜去的真相,一寸寸,剜回來。”
靜室外,亥時三刻的銅鈴,恰在此時,輕輕一響。
餘音嫋嫋,繞樑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