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下了那把沒了彈藥的狙擊榴,範英尚一瘸一拐跑過辦公樓五層的走廊。
電梯井方向傳來一聲巨響,隔着辦公走廊的自動玻璃門,她看到兩名高大的改造人從電梯方向衝出。他們手裏的槍隔着一整條走廊和擁有玻璃幕牆的會議室,精確指向了她。
“G-3931,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伴隨他們的警告一同來臨的是槍聲。
一串幾乎平行的彈孔沿着玻璃幕牆釘過,霎時間碎片紛飛,她埋着身子,在辦公桌椅的掩護下衝過拐角,繼續奔跑。
這確實是警告射擊,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完全可以命中她本人。
“N2-‘嬉皮士’,你們什麼時候能就位?”
“半分鐘!”
Munru停止操作對講系統,繼續朝目標方向追擊。
按他的計算,最多十五秒就能抵達目標位置,但此時傳感器捕捉到戛然而止的逃跑腳步,他縱身撲到旁邊辦公室門上,徑直撞開房門。拐角後方不出意外伸出一把槍,朝着兩名改造人的方向進行掃射,子彈衝過走廊,在牆上
留下大量彈孔——準頭近乎沒有,但的確起到了壓制作用。
可這種決策想要起到效果,僅限於和正常人類的交戰中。
A5並沒有正常人類應有的避彈本能,他們不知疼痛,不知恐懼爲何物,只要能高效完成目標,他們並不在意軀體的損毀。
而且,他們已經通過槍聲和周邊營地彙報的裝備丟失,判斷出了範英尚使用的槍械型號。
他們知道那把槍的彈匣有多少子彈。
範英尚的最後一發子彈剛出膛,Munru和Nanku便踩着槍響從掩體背後閃出,衝過滿是彈孔的走廊朝她奔來。靠着這短暫的時間差,他們又把間距縮短了三米不止。若是這次他們帶了捕網槍,她已經因爲這個微小的失誤被緝
拿當場。
“人員腿部有傷。”
“她在往外部走廊方向前進,可能有援兵。”
“我看到‘嬉皮士”了,必須抓活的,我換豆袋彈。”
“收到!”
Munru將掛在背後的霰彈槍取下,追着範英尚的背影衝過拐角,來到辦公樓靠外側的走廊。
左側便是大面的落地窗,寫字樓北面朝着之前A5遭遇伏擊的商業街,視野極爲開闊。如今Nu-2“嬉皮士”機動隊的防彈車已經抵達外部,足以阻斷範英尚可能的跳窗逃跑路徑。
現在的隱患在於這道玻璃牆本身。
今天是陰天,缺少可以阻礙射手視野的反射強光,再加上地勢差和城市樓間毫無遮擋,奔跑在走廊上的兩名改造人簡直是完美的狙擊目標。
石讓肯定就在附近,他隨時可以透過這道玻璃幕牆支援範英尚。
但A5從一開始就沒考慮要避免被石讓埋伏。
石讓的傳送能力完全打破了一切常規對人作戰的規則,以收容難度進行評級,他絕對是個A級異常。無法阻擋又沒有明確示兆的傳送意味着他可以出現在任何經過排查的“安全地帶”,由於傳送不依賴物理路線,更無法估測他
的方位。想要對抗他發起的突襲,只能依賴純粹的反應力。
好消息是,就此前短暫交戰估測的數據,以及對石讓的背景調查,可以得到一個頗有些幽默的結論-
由於沒有經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石讓的戰鬥素養不夠。
換句話說,他槍法差。
好士兵都是被海量的子彈喂出來的,天賦再好的射手,想要光靠直覺槍槍命中可謂是天方夜譚,更別提要透過樓間距進行中近距離的精確射擊了。
只要他失誤了一次,兩名改造人立刻就能把他也抓出來。
因此,距離範英尚僅剩下不到五米間距的Munru和Nanku根本無視了石讓可能進行的狙擊。
Munru瞄準範英尚的背後,扣下扳機。
辦公樓確實是個不錯的狙擊點,但內部極度缺少有效掩體。
豆袋彈直接將範英尚面朝下拍倒在地。
當她從腰間拔出手槍試圖反身射擊時,Munru已經到了跟前,一腳踢開了槍口。
幾發子彈胡亂射到了天花板上。
Munru抓着她防彈衣的後沿,將範英尚從地上提起,摁在了牆壁上。
“G-3931,雙手抱頭,別給我們的任務添麻煩。”
她的臉是轉向 Munru的,因爲此前面朝下摔倒,嘴角咬破,沾了些血跡,死死盯着他。
“當心,石讓可能會出現,他們關係很緊密。”Nanku端着她的步槍在旁邊放哨,隨時做好了朝那個可能傳送前來的身影開火的準備。
她本應該尋找掩體,或是讓Munru把範英尚帶進更安全的地帶。然而他們對這棟樓裏的地形完全不熟悉,轉移抓捕對象可能會給石讓機會。如果戰鬥註定要發生,不如直接在這裏接敵,至少友軍就在寫字樓北面的街上,正在
朝樓上趕來。
“N2,目標已擒獲,帶押送具上來,我們需要押運車,還有——”Munru說到此處,微微一怔。
在範英尚還沒從管理局叛逃的時候,他們的隊長曾經被指派去接受一次“免疫測試”,隊裏的其他三個人都分享了結果。根據實驗,範英尚的免疫效應會在接觸改造人後,干擾他們所有的植入部件,造成一系列“不適配”反應。
如今他一隻手壓在範英尚後頸,確保對方沒有反抗能力,但他植入耳後的無線電模塊,乃至腦子裏的賽博格增強器都沒有任何效率變化。
難道免疫者的免疫特性會因爲傷勢變化?
這是Munru以閃電般速度做出的最後猜測。
下一刻,伴隨百米開外居民樓上的一聲槍響,一面玻璃牆當場炸碎,旁邊放哨的Nanku直接被攔腰撕成了兩段。
槍響的同一時刻,“範英尚”則一勾嘴角,瞬息便從Munru掌握中消失。她閃現到他背後,側身向着改造人的後背猛力一撞。
這動作不足以將Munru推倒,卻影響了他的平衡,令他不由自主往前邁了一步。
而一扇傳送門已經等在了那裏。
“範英尚”和Munru一齊衝過門扇,從德蘭市最高的電視臺大樓樓頂墜落。
Munru極力在空中調整姿勢,希望能將更多的信息帶回他的下個迭代,但墜落的時間不足以讓他把記憶上傳。
“範英尚”在半空兀自消失,而Munru則在重力拉扯下,以一個當前軀體不可能承受的速度砸向地面。
砰!
【檢測到迭代終結,開始重……………】
【個體“Nanku”,個體“Munru”正在載入最近一次迭代.......
【機體預裝設備:賽博格增強器、強化骨骼、運動增強裝置.......】
【完成。】
Munru從存放新軀體的玻璃罐裏睜開眼,根據數據信息,立即明白他失去了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
他現在回到位於前線營地的迭代箱了。
迭代箱是個封閉的空間,想要將它解鎖需要特殊權限,這裏算是他們的安全重生點。
這次A5每人都攜帶了兩具備用軀體,如今隊長Irantu正在斜對面的罐子裏摘掉腦袋上的記憶輸入裝置,Nanku也剛剛睜開眼睛。但他發現正對面的最後一位隊友——Onru的兩具備用軀體的喉嚨都被人割開了。她正努力用手掐
住喉嚨上噴湧的血管,但效果不佳。迭代檢測到軀體生命體徵即將停止,正在自動進行。
根據他們的迭代規則,她的下一個可用迭代,大概率會在數百公裏外的駐紮營地裏醒來。
剩下的三名改造人對視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有人進入了迭代箱。
但通緝對象石讓的傳送能力,不是隻能抵達他去過或目視可見的地方嗎?
迭代箱的隔層可是厚實到可以硬接炮擊的!
也就是說,石讓還有他們所不知道的能力!
他們沒有機會得出更多結論和猜測了,甚至連那用來上傳記憶時間都沒有。
一扇傳送門緊貼着迭代箱的天花板敞開。
伴隨着門對面隱約可以聽到的“嘿!”的一聲,一捆綁在一起的C4被扔了過來,落在迭代箱正當中。
外頭負責爲A5調試軀體的研究員注意到Onru軀體的血壓和血氧都在急速下降,遠程調試無果後,花了點時間申請到特殊權限,正喊着讓安保過來打開迭代箱,準備看看是不是裝置出了故障。
可是還沒等安保帶着特殊扳手走過來,迭代箱內部便發出沉悶的“通”的一響,箱壁甚至都有輕微變形。
管理局的一衆員工目瞪口呆地看着正隱隱飄出煙霧的迭代箱。
一名研究員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轉頭看了眼顯示着A5軀體體徵的面板,朝旁邊的安保搖搖頭,用有些顫抖的手抓起無線電。
“報告,Alpha-5‘永恆的前線樣本全部損失......沒有搶救可能………………”
伏擊地點數百米外的一處居民樓下,石讓將從管理局那兒偷的越野車開到了門前。範英尚很快一瘸一拐地扛着那把大口徑狙擊槍,先把它塞進車斗才爬上副駕駛。
那槍沉得要命,放置時車身都被明顯壓低,但她愛不釋手。
“怎麼樣?”
“作戰完美成功!”饒是不久前臉着地了一次,石讓也難言興奮,“我聽到他們的無線電了,A5全都回泉水了。”
“怪俠那邊怎麼說?”
“我剛纔回去看的時候他還沒到,現在估計差不多了——先帶你離開這裏,他們追過來了。而且我猜的沒錯,管理局不敢殺你。”
範英尚設計的整套計劃並不算複雜,也稱不上太過精妙,幾乎是他們之前對付3125的翻版。
不同之處在於,她發現了一個石讓一直沒想到的“盲點”。
在石讓眼裏,範英尚的特徵可謂是相當顯眼,哪怕隔着數百米距離,他也能一眼確定她的方位所在。然而對於沒有感應力也沒有異常效應傍身的人來講,除非觸碰到她,被壓制身上的異常效應,否則無法將她和常人分辨開
來。
因此,誘餌作戰計劃便順理成章展開了。
最初在商業街伏擊A5的確實是石讓,可在他傳送離開後,射出那一發槍榴彈的也是他————範英尚替他調好了密位,又根據他預先找到的射擊參照物手把手教學,石讓要做的就是把槍搬過去,然後瞄準開火。
商業街對A5而言確實是個很糟糕的交戰地點。
令石讓相當意外的是,A5正在使用的軀體幾乎沒做改裝。
他所不清楚的是,在管理局的規劃裏,A5作爲第一時間抵達德蘭市的機動隊,要面對的是3125這個導致區域性休謨指數進入峯值,卻又找不到實體的詭異異常。A5的成員們是緊急上陣,原本是打算把軀體損毀掉,當做消耗
品去測試3125能力的。錯過與3125的對抗後,他們又投入去對付模仿者,因爲這些子體不強,也不需要太強的軀體改造,索性就這麼打了下去,那些備用軀體的改造也都是在他們執行任務中緊急進行的。
而作戰打的就是信息差,往往就是看哪邊犯的錯更多,哪邊製造了更多有利於對方的“偶然”,這些東西才決定了佔據。
種種優勢下,石讓打出了相當漂亮的成績。
商鋪的建築強度不足以阻擋爆炸,第一輪伏擊中,石讓就順利把A5當中的兩個人送回了迭代箱。
由於Onru死得太快,他還不得不去了一趟迭代箱內部,先損傷她的軀體,以防她主動開啓迭代箱離開,破壞後續的爆炸。
而後面的作戰,靠的就是範英尚的槍法,以及石讓所掌握的剩餘的信息差了。
管理局知道他有傳送門,但他們不知道石讓還有【蔓生假面】這全方位的僞裝能力,以及【穿梭】這可以無視視野限制,穿透阻隔的閃現能力。三者相配合,他順利用“範英尚”的身份將A5引進了陷阱,逐個拆分處理掉他們,
最後往迭代箱送進那一捆炸彈。
不怪管理局乃至A5沒防住,誰能想到石讓身上有這麼多異常效應?
若不是他現在沒了中轉傳送的能力,石讓早就瞬移回第九區搬救兵,帶着異鄉人四處出擊,掩護範英尚突出重圍了。
這計劃之中的變數就是A5上傳記憶的速度,以及他們有可能向外傳遞訊息。
在兩人最壞的打算裏,石讓的剩餘能力很可能都暴露了。
不過,能靠着這情報差,以及偷來的裝備,直接幹掉A5這支傳奇機動隊,把他們掃出後續的突圍行動,可以說是太值了。
石讓可不想突圍路上車子開着開着,突然有四個槍槍爆頭的神槍手追過來。
接下來,必須儘快突圍。
能搶在管理局依靠各種線索分析出他能力之前便是最好!
載着範英尚來到周邊沒有多少通訊器信號的地方,石讓將車藏進一條巷子裏。
此時,是上午七點四十分整。
127依舊跟着範英尚行動,以免有變異體襲擊她和車輛。
石讓獨自靠着傳送門回到賓館,發現怪俠已經在這裏等着了。
“泥頭車,我問了一圈,都搞清楚了!一起在追擊那個罪犯的有‘嬉皮士’、‘永恆”、‘魔瓶’‘戰錘………………”
報菜名似的唸了一陣,怪掏出不知從哪搞來的城市地圖,給正準備手畫簡易地形圖的石讓鋪開,指出這些機動隊的位置——至少是它打聽信息到的位置。
“還真是大陣仗啊......”石讓微微皺眉。
隨着怪俠的手指在城市地圖上來回划動,石讓持筆寫下一個個簡要編號,隱隱看到一張包圍網張開。
這張網已經越過了城市郊區範圍,向着建築物密集的城區挺進。
範英尚的估計已經很保守,但僅僅過去幾十分鐘,不少位於城市中心地帶的重點建築,都已經被機動隊打下來了。
指望模仿者拖住管理局是不可能的。
石讓見證過篡改時發生的事情,3125奪走了許多能量,根系又強迫石讓拿走了一部分,留給那變異體的“恩賜”可謂是少得可憐。再加上3125親口下令它“只能模仿不能創造”(大概是擔心它製造新的信息會影響吞噬世界的大
計),最終搞出來一個具有傳染力的模仿怪。
對平民而言它是可怖的危險怪物,但在管理局和聯盟的槍口面前,它的威脅程度甚至不如喪屍——喪屍可不會花時間試圖騙人,錯失襲擊良機。
隨着時間流逝,情報到位,兩大組織推進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
聽着怪俠描述這些機動隊“回應它詢問的成員”的大概方位和情況,石讓心裏大概有了突圍的計劃雛形,正當他打算感謝這位黑衣朋友的時候,他意識到了一個微妙之處。
“沒有‘秩序右手’嗎?他們的編號可能是Alpha-1。”
怪俠直搖腦袋,“沒有。”
“也沒有那種你還沒靠近他們就警告你遠離的?”
“誰會那麼做呢?我可是正義的化身啊!”
這麼說……………….1可能還在設施處理那個變異體嗎?
A1並不負責收容異常,他們的唯一職責就是當好議員們的保鏢。
難道A1是跟隨10號議員去包圍圈外的某個地方了?見證過3號的變異,10號議員真的還敢留在德蘭市周邊嗎?
石讓將這件事記在心中,再次感謝了怪俠。
“不用和我客氣,泥頭車——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需要正義化身幫忙嗎?”
“不必了,你去吧,世界上應該還有很多人需要你。”
“我永遠願意爲了朋友抽出時間,不過你說得對。那咱們下回再見,泥頭車!”
“再見,怪俠。”
伴隨一句聽不懂的口號,怪捲起自己的大衣,伴隨一陣煙霧消失了。
石讓對着它方纔在的位置看了片刻,有些感慨地嘆了一聲,傳送回到了車上。
“剛纔有無人機過去了,這裏不能再待了。”範英尚抱着步槍告訴他,見石讓有探頭往外看的打算,又把他拉回來,“看不見的,飛行高度很高,你也幾乎聽不到噪音。”
“有可能打下來嗎?”
她笑了一聲,“別想了,又不是那種誇張的軍事特效片。’
石讓在方向盤上攤開地圖,沿着城市的高架線和主道劃了個歪歪斜斜的圈,“機動隊基本把城裏的核心區域都控制住了,剩下的這些空缺,我懷疑是聯盟的人在負責——他們不可能會和怪俠打交道。保守估計,每條出城的主
要路線都有他們的檢查站。”
“這城市兩面環山一面環湖,剩下那面就不用考慮了,肯定是防禦重點——就算不防我們,也要防止變異體擴散。極端情況下我們可以棄車進山,但咱倆的速度,多半會被追上。”
“其實,我有個想法…………”
石讓用徵得同意的神情望她。
範英尚則回以他一個“任君自便”的手勢,“我能發揮的領域不包括突圍戰,接下來指揮權轉移給你,你告訴我打誰,我就打誰。”
“我瞭解管理局和聯盟,他們最近的關係非常差,友好協作的概率非常低。所以有管理局駐紮的地方,聯盟大概率不會再去插手,管理局已經暴露位置的這些機動隊就是我們的突破口。機動隊規模有限,像打掉A5一樣處理掉
他們,突圍就相當於成功一半了。而我最瞭解的機動隊,是他們。”說着,石讓將手指點在地圖某處。
他指尖所對的那個筆記編號是【A10】
Alpha-10“魔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