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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小說 -> 仙俠小說 -> 淵天闢道

第917章 恭請上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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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蠻山,熱烈的氣氛並未散去,反而越發高漲,唯有幾位長老見蠻骨遲遲沒有顯露痕跡,心中有些不安。

“都過了三個月了,爲何大長老還沒有任何的消息傳出?就算他要穩固境界,如今也該顯露些許痕跡了。”

...

青冥峯頂,雲海翻湧如沸,一縷殘陽斜斜劈開厚重雲層,將半截斷崖染成赤金。林昭盤膝坐於斷崖邊緣,脊背挺直如松,衣袍下襬被山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左手掌心朝天,浮着一枚寸許長的青色玉簡——那是今晨自宗門藏經閣深處取出的《九嶷引氣訣》殘卷,表面裂痕縱橫,似被利器反覆劈砍又強行彌合,裂隙間滲出微不可察的幽藍寒霧,一觸即散。

右手三指卻按在右肩胛骨下方三寸處,那裏皮肉完好,卻隱隱凸起一道蚯蚓狀的暗紅脈絡,隨他呼吸明滅起伏。每明一次,玉簡上便有一絲幽藍寒霧被抽離,蜿蜒遊入他指尖;每滅一次,那暗紅脈絡便如活物般搏動一記,震得他整條右臂經脈嗡鳴作響,指節泛白。

“第七次了。”他喉結微動,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過石面。

七日。自那夜在禁地裂谷底拾得半塊玄鐵殘碑,碑文未及辨清,指尖血珠滴落碑面,碑身驟然爆開刺目青光,一道寒流逆衝百會,直貫脊髓。醒來時,右肩已多出這道詭譎脈絡,而丹田內本該澄澈溫潤的靈力,竟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冰晶漩渦,緩緩旋轉,吞吐着細若遊絲的幽藍寒息——與玉簡裂隙中逸散的氣息,分毫不差。

他閉目,神識沉入丹田。

冰晶漩渦中心,並非空無一物。一粒米粒大的銀斑靜靜懸浮,形如淚滴,邊緣銳利如刀鋒,通體流轉着冷冽月華。林昭的神識甫一靠近,銀斑倏然一顫,漩渦轉速陡增三倍!寒息暴漲,化作無數細針扎向神識。他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神識倉皇退守泥丸宮,再不敢逾越雷池。

“不是功法反噬……”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玉簡裂痕,“是它在認主。”

認主?可這玉簡分明是宗門典籍,刻錄者乃三百年前隕落的九嶷真人,以剛烈火勁聞名於世,怎會凝出如此陰寒之氣?更遑論那銀斑——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懸着的舊皮囊,囊口繫着褪色紅繩,內裏只有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正面“淵天”二字古拙,背面卻是模糊不清的雲紋。這是師父臨終前塞進他手心的唯一遺物,當時老人枯槁手指死死扣着他腕骨,渾濁雙眼映着窗外暴雨傾盆:“莫信碑文,莫信玉簡,莫信……你看見的自己。”

風忽止。

雲海靜滯如墨玉。

林昭後頸汗毛根根倒豎。他未回頭,只將玉簡往袖中一斂,右掌翻轉,一柄三尺青鋒自袖底滑入掌心——劍名“照影”,非金非鐵,乃師父用百年雷擊木削制,劍身映不出人影,只浮着流動水紋。劍尖垂地,紋絲不動。

“林師侄。”

聲至,人方現。

灰袍廣袖,腰懸青銅酒葫蘆,髮髻歪斜,幾縷銀髮黏在汗溼額角。來人竟是執法堂長老沈硯舟,素來以鐵面著稱,此刻卻拎着半隻燒雞,油汁順着指縫滴在青石階上,洇開點點深褐。他腳踏一隻破陶碗,碗沿磕掉半邊,卻穩穩懸停於離地三寸之處,碗底隱約有符文明滅。

林昭收劍入袖,垂首:“沈長老。”

沈硯舟咧嘴一笑,牙縫裏還嵌着雞絲:“好小子,耳朵比崖上禿鷲還尖。”他晃了晃燒雞,“聞着味兒就來了——你這兒靈氣亂得像被雷劈過的蜂巢,嘖,比昨兒膳堂王婆醃壞的酸梅還嗆人。”他抬腳一踢,那隻破陶碗“嗖”地飛向斷崖外雲海,碗底符文驟然熾亮,竟在雲層上犁出一道筆直白痕,如刀切豆腐。白痕盡頭,一隻通體漆黑的鴉影撲棱棱掠出,雙爪虛抓,爪尖寒光凜冽,直取林昭後腦!

林昭未動。

照影劍仍在袖中,他左手卻閃電探出,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黑鴉距他後頸僅三寸時,猛地僵住,彷彿撞上無形琉璃牆,翅尖絨毛被激得根根豎起。它喙中銜着的半片枯葉“咔嚓”碎裂,露出葉脈深處一點猩紅——竟是用極細硃砂寫就的“誅”字符印!

沈硯舟吹了聲悠長口哨:“喲,連‘蝕魂鴉’都敢硬接?膽子比當年偷我酒葫蘆時大了三倍。”他踱步上前,靴底碾過地上油漬,掏出葫蘆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不過嘛……”話音未落,他袖口忽有銀光一閃,三枚菱形銀針無聲無息釘向林昭右肩胛骨下方——正是那暗紅脈絡搏動之處!

林昭瞳孔驟縮。

他左掌依舊託着僵直黑鴉,右掌卻自袖中翻出,食中二指併攏如劍,不格不擋,徑直點向沈硯舟腕脈!指尖未至,一股凝若實質的寒意已迫得老者袖口絨毛凍結成霜。沈硯舟手腕一翻,銀針偏斜半寸,擦着林昭耳際掠過,“叮叮叮”三聲脆響,盡數沒入身後斷崖石壁,石面瞬間蔓延出蛛網狀冰裂,寒氣森森。

“好!”沈硯舟拊掌大笑,笑聲震得雲海翻湧,“寒息凝而不散,控而有度——比你師父當年強!”

林昭收回手指,指尖寒氣盡消,唯餘一縷青煙嫋嫋。他盯着沈硯舟:“長老認得這寒息?”

“認得?”沈硯舟嗤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黑鐵片,邊緣鋸齒猙獰,正中刻着半枚殘缺雲紋,與林昭皮囊中銅錢背面紋路如出一轍。他將鐵片拋向林昭,“三百年前,九嶷真人闖淵天裂淵,帶回來的就是這玩意兒。後來他瘋了,親手劈碎所有記載‘淵天’二字的典籍,把這鐵片熔進自己脊骨,跳進萬仞崖下的‘蝕骨寒潭’——再沒上來。”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刺向林昭右肩,“你肩上那東西……跟當年蝕骨寒潭底撈上來的‘淵脈’,一個模子刻的。”

林昭捏住黑鐵片,指尖傳來刺骨陰寒,遠勝玉簡。他喉頭微動:“爲何告訴我?”

“因爲……”沈硯舟忽然壓低聲音,酒氣混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腥甜,“昨夜子時,禁地裂谷口的‘鎖龍碑’,裂了。”

林昭指尖一緊,黑鐵片邊緣割破掌心,血珠湧出,竟未滴落,反而被鐵片貪婪吸吮,片上殘缺雲紋幽幽泛起血光。

“鎖龍碑鎮的是裂谷地脈,裂一道,谷底寒煞便湧一分。”沈硯舟仰頭灌酒,喉結劇烈起伏,“今早我去看過,裂縫裏……爬出來十七具‘影傀’。”

林昭心頭一沉。影傀,宗門最隱祕的禁忌——以活人魂魄爲引,縛於玄鐵骨架之上,無思無痛,唯餘殺戮本能。三百年前淵天裂淵開啓時,曾有上千影傀自谷底湧出,所過之處草木成灰,活物盡化冰晶齏粉。

“它們沒攻山門。”沈硯舟盯着林昭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它們在……挖。”

“挖什麼?”

“挖你七日前跌進去的那個坑。”沈硯舟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坑底那半塊玄鐵殘碑,不見了。”

風又起,卷着雲海碎浪撲上斷崖,浸透林昭單薄衣衫。他沉默良久,忽問:“師父當年,也見過影傀?”

沈硯舟臉上的戲謔瞬間凍住。他緩緩放下酒葫蘆,從懷中取出一疊黃紙,紙頁焦黃脆硬,邊緣呈不規則燃燒狀。展開,是一幅水墨畫:崇山峻嶺間,一道橫亙天地的幽黑裂谷,谷口立着嶙峋巨碑,碑上“鎖龍”二字力透紙背。畫角題小字:“癸巳年冬,昭兒墜谷,此圖代眼。”落款處,墨跡被水暈開,唯餘半個“淵”字。

“你師父畫的。”沈硯舟聲音沙啞,“他畫完這幅,就去了禁地。三天後,影傀第一次出現。”

林昭指尖撫過畫紙焦痕,那灼熱感竟透過紙背燙到皮膚。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墜谷時,指尖血珠滴落殘碑的剎那,碑文縫隙裏並非只有青光——還有一瞬極淡的、與銅錢背面一模一樣的雲紋,一閃即逝。

“長老,”他抬眸,瞳仁深處有幽藍寒光悄然流轉,“影傀……怕火麼?”

沈硯舟一怔,隨即大笑,笑得前仰後合,酒葫蘆裏的酒潑灑大半:“怕?它們就是火裏煉出來的!九嶷真人的火勁,燒了整整七天七夜,才把第一具影傀的玄鐵骨架燒出裂痕!”他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電射向林昭右掌,“可你這寒息……能凍住火。”

林昭緩緩攤開右手。

掌心空無一物。但斷崖上翻湧的雲海,卻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凝滯、收縮、壓縮……十息之後,一團鴿卵大小的雲團靜靜懸浮,通體剔透,內裏雲絮如活物般緩緩旋轉,邊緣縈繞着絲絲縷縷幽藍寒霧——正是丹田冰晶漩渦的微縮之形。

沈硯舟笑容徹底消失,喉結上下滑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把它,煉成了‘雲核’?”

“不是煉。”林昭輕聲道,掌心微抬。那團雲核倏然炸開!沒有聲響,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幽藍漣漪轟然擴散。漣漪所過之處,斷崖青石表面“咔嚓”結出冰霜,雲海被硬生生剖開兩道筆直深淵,深淵盡頭,方纔那隻被定住的黑鴉“噗”地一聲,自喙尖開始,寸寸凍結,繼而崩解爲無數晶瑩冰塵,簌簌飄落。

沈硯舟盯着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喃喃:“寒息爲引,雲氣爲質,凝而不散,爆而無聲……這不是九嶷的火,也不是淵天的冰……這是……”

“是‘闢’。”林昭打斷他,袖中照影劍無聲滑入掌心。劍身水紋驟然沸騰,映出他眉宇間一片凜冽雪色,“闢開混沌,闢開桎梏,闢開……所有人想讓我走的路。”

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斷崖之外!並非御劍,而是踏着那尚未彌合的雲海深淵邊緣狂奔。腳下雲層被寒息凍結成晶瑩冰橋,冰橋隨他步伐向前延伸,橋下是萬丈虛空,虛空裏,十七點幽綠鬼火正自裂谷深處升騰而起,匯成一條猙獰蛇陣,嘶鳴着撲向青冥峯主殿!

林昭奔至冰橋盡頭,驀然旋身。

照影劍高舉過頂,劍尖直指蒼穹。丹田內,冰晶漩渦瘋狂旋轉,幽藍寒息如決堤洪流,盡數湧入劍身!劍身水紋瞬間由清轉黑,繼而迸發出刺目青光——光中,無數細小雲絮憑空生成,急速旋轉、壓縮、坍縮……最終在劍尖凝成一點針尖大小的幽暗。

“淵天闢道——”

他吐氣開聲,聲如龍吟,震得整座青冥峯簌簌落石!

“——斬!”

劍光未落,那點幽暗已先一步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快逾雷霆。所過之處,空間微微扭曲,雲海被撕開一道細如髮絲的漆黑縫隙,縫隙內,幽綠鬼火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如燭火遇風,齊齊熄滅!十七點鬼火,盡數湮滅於那一線幽暗之中。

冰橋轟然崩塌。

林昭墜向虛空。

下墜途中,他右手一揚,照影劍脫手飛出,劍身青光暴漲,竟在千鈞一髮之際,自行倒轉,劍柄精準撞入他掌心!他借力擰身,左掌狠狠拍向自己右肩胛骨下方!

“呃啊——!”

暗紅脈絡劇烈搏動,如瀕死毒蛇狂舞。林昭嘴角溢血,卻死死咬住牙關,左手五指如鉤,深深摳進皮肉!鮮血淋漓中,那道脈絡竟被他硬生生拽出半寸——一截半透明的、流淌着幽藍寒息的細長晶體,赫然顯露!晶體末端,赫然連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銀斑,正隨着他心跳,緩緩明滅。

“原來……”他喘息着,血珠順下頜滴落,“你在這裏。”

晶體離體,肩頭血肉瘋狂蠕動癒合,暗紅脈絡徹底消失。而丹田內,冰晶漩渦驟然停止旋轉,幽藍寒息如退潮般盡數湧入那枚銀斑。銀斑光芒大盛,倏然脫離漩渦,化作一道銀線,沿着經脈疾馳而上,直衝泥丸宮!

林昭眼前一黑,神識被銀線裹挾,如墜萬載玄冰寒窟。寒窟盡頭,竟是一座巍峨殿宇虛影,殿門匾額剝落大半,唯餘“淵……天……”二字,筆畫扭曲如掙扎人形。殿門虛掩,門縫裏,幽藍寒霧滾滾而出,霧中,無數破碎畫面翻湧:

——少年林昭蜷縮在柴房角落,手中銅錢背面雲紋,在月光下明明滅滅;

——師父枯瘦手指,正將半塊玄鐵殘碑塞進他懷裏,碑面裂痕裏,幽藍寒霧纏繞着銀色雲紋;

——沈硯舟醉臥石階,腰間青銅酒葫蘆底部,赫然刻着與銅錢、黑鐵片同源的雲紋;

——最後,是裂谷最深處,一具白骨端坐於玄鐵王座之上,空洞眼窩中,兩點幽藍寒焰靜靜燃燒,焰心深處,一枚銀斑緩緩旋轉……

銀線撞入門扉!

轟——!

林昭神識劇震,猛地睜眼。他仍懸於半空,距地面不足十丈。而下方,青冥峯主殿廣場上,十七具影傀已破開護山大陣的殘光,玄鐵利爪距離殿門僅三尺!爲首一具影傀,頭顱竟是半融化的青銅鼎爐模樣,鼎口噴吐着幽綠毒焰,焰中浮沉着密密麻麻的“誅”字硃砂符印。

林昭落地,足尖輕點青磚,竟未濺起半點塵埃。他攤開左掌,掌心赫然躺着那截幽藍晶體,末端銀斑光芒內斂,溫順如初生。右掌則緩緩抬起,五指張開,對準那青銅鼎爐頭顱。

沒有劍,沒有咒,沒有靈力波動。

唯有掌心,一縷細若遊絲的幽藍寒息,悄然逸出。

寒息觸及毒焰的剎那——

鼎爐頭顱內,所有幽綠火焰,所有硃砂符印,所有翻騰的怨毒氣息,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搓、壓縮……瞬息之間,凝成一顆渾圓剔透的碧綠珠子,靜靜懸浮於林昭掌心上方三寸。珠子內,十七個微縮的影傀影像無聲咆哮,徒勞撞擊着晶壁。

林昭輕輕一握。

碧綠珠子應聲而碎。

十七具影傀,自青銅鼎爐頭顱開始,寸寸凍結、龜裂、崩解,化作漫天晶瑩冰塵,簌簌飄落,覆蓋了整個主殿廣場的青磚。冰塵落地無聲,卻在磚縫間迅速滋生出細小的、閃爍着幽藍寒光的冰晶嫩芽。

遠處,沈硯舟不知何時已立於主殿飛檐之上,手中酒葫蘆空空如也。他望着廣場上那片迅速蔓延的幽藍冰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酒葫蘆底部若隱若現的雲紋,久久未語。

林昭轉身,走向主殿。經過沈硯舟腳下的飛檐時,他腳步微頓,仰頭道:“長老,鎖龍碑裂了,影傀出來了……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淵天’兩個字,重新刻回碑上了?”

沈硯舟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碑……從來就沒碎過。”

林昭點頭,繼續前行。行至殿門,他腳步再次頓住,沒有推門,只是抬手,輕輕拂過那兩扇沉重的紫檀殿門。門扉表面,積年香火薰染的墨色之下,幾道極其細微的刻痕若隱若現——並非新近所留,而是早已深嵌木紋,形如扭曲雲紋,與銅錢、黑鐵片、酒葫蘆底部的紋路,嚴絲合縫。

他指尖撫過刻痕,幽藍寒息無聲滲入木紋。

殿門內,供奉着青冥峯歷代祖師牌位的神龕深處,最底層蒙塵的暗格裏,一枚佈滿銅鏽的鈴鐺,毫無徵兆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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