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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自我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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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愛着世人……

在這一刻,希裏安忽然回憶起了在荒野上的某一夜,那時大家窩在篝火旁,聆聽妖魔們的嘶吼、灰霧的瀰漫,談天說地。

記不清是誰率先提出的,在許多的故事裏,反派的邪惡總是很單薄,...

約瑟夫的手臂驟然一僵,指節繃緊如鐵箍,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鬆開了三分力道。他整個人像被一道無聲驚雷劈中,瞳孔收縮,喉結上下滾動,目光死死釘在懷中那隻禿頭犬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珠正微微轉動,鼻翼翕張,嘴角甚至牽起一道近乎人類譏誚的弧度。

“你……會說話?”

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鏽蝕的齒輪。

苗聰奇喘了口氣,甩了甩被勒得發紅的脖頸皮毛,尾巴卻沒半分搖動的意思,只懶洋洋垂着,尖端微翹:“會說話不稀奇,稀奇的是你抱着一隻剛被切開顱骨、灌進三十七種源能穩定劑、又縫上七層生物導膜的實驗體,還當它是活物摸來摸去。”

四周空氣瞬間凍結。

西婭一步跨前,手已按上腰間短匕的鯊魚皮鞘;羅南身形微沉,劍柄離鞘半寸,寒光未泄而殺意已如冰錐刺出;莢蒾直接後退半步,腳跟絆在毛毯邊緣險些跌倒,卻被希裏安伸手穩穩扶住肩頭——希裏安的目光始終未離開苗聰奇,灰藍色瞳孔深處泛起極淡的漣漪,像平靜湖面下暗湧的漩渦。

約瑟夫沒有動。他只是緩緩低頭,盯着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還殘留着洛夫家頸側皮膚的溫熱觸感,以及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金屬腥氣——不是血,是冷卻液與鈦合金支架滲出的微末氣息。

“你說……被切開顱骨?”他問,聲音低得如同地底滾過的悶雷。

“對。”苗聰奇抬起前爪,用爪尖點了點自己頭頂那道細長縫合線,“這兒,開了個直徑四點二釐米的環形口,取走了海馬體前三分之二、小腦蚓部、還有左額葉皮質下三毫米的神經膠質層。他們怕我太聰明,會反向解析他們的指令編碼,所以加了七重邏輯鎖。可惜……”它頓了頓,尾巴尖輕輕一彈,“他們忘了,狗的邏輯鎖,從來不在腦子裏。”

它忽然轉頭,視線精準掃過希裏安:“你身上有墨痕殘留。很淡,像被雨水沖刷過的舊壁畫,但紋路是‘蝕刻式逆向錨定’——你們繪師管這叫‘回聲引信’,對吧?誰給你畫的?默瑟?還是……那個總在凌晨三點擦拭銀燭臺的老傢伙?”

希裏安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沒回答。可這沉默本身,已是一份確認。

苗聰奇卻不再追問,反而扭頭看向約瑟夫,語氣陡然一軟:“喂,大塊頭,你剛纔摸我肚子的時候,是不是感覺到了?那層皮下有東西在跳。”

約瑟夫喉結再次滾動。他當然感覺到了。不是心跳——那節奏太規則,太冰冷,像一枚微型鐘錶在肋骨間勻速滴答。他當時只當是某種植入式供能核心,此刻卻忽然想起根翼氏族古卷裏一段被塗改過三次的禁令:【凡異化之軀,若存非血肉搏動者,必焚其骨,沉其灰,斷其源能迴路,否則……】

“否則什麼?”西婭冷聲截斷。

苗聰奇咧開嘴,露出整齊的白牙:“否則,它會在第七次滿月時,把宿主的脊髓當成培養基,長出第二套神經系統。到那時,你就不是約瑟夫了。你是它行走的巢穴。”

死寂。

連風都停了。艙門外盤旋的飛鳥齊齊斂翅,懸停於半空;陰影裏的巨狼伏低前身,鬃毛根根豎起;連那些掛在門楣上的獸顱骨,空洞眼窩裏似有幽光流轉。

約瑟夫緩緩鬆開手。苗聰奇落地無聲,四爪輕叩毛毯,竟發出玉石相擊般的清越聲響。它抖了抖身子,禿頂在光炬陣列投下的微光裏泛起一層奇異的啞光,彷彿覆蓋着極薄的液態金屬薄膜。

“所以,”希裏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你們劫持商隊,不是爲了苔鳶草種子。”

“當然不是。”苗聰奇甩了甩耳朵,抖落幾星看不見的塵埃,“那是餌。真正的目標,是押運種子的那輛‘靜默號’運輸艙——它的底盤夾層裏,嵌着一塊‘時骸殘片’。”

西婭猛地抬眼:“時骸殘片?!那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商隊裏?!”

“因爲伯恩家上個月在‘鏽蝕迴廊’挖出了三塊,其中一塊被偷偷熔鑄進了靜默號的承重梁。”苗聰奇踱了兩步,爪子踩過一塊深褐色獸皮,“他們以爲那是普通源能結晶,想借商隊掩護運進白聖城,交給那位正在研究‘時間褶皺穩定器’的瘋子教授。可惜……”它歪頭一笑,“他們不知道,根翼氏族的‘喚靈’血脈裏,有一支直系分支,天生能嗅到時骸物質的衰變氣味——就像鯊魚聞到血。”

羅南眉頭緊鎖:“所以你們攔截商隊,是爲了奪取殘片?”

“錯。”苗聰奇停下腳步,琥珀色瞳孔映出所有人驚疑的臉,“我們是爲了阻止它被運走。時骸殘片一旦進入文明核心圈,尤其是白聖城那種高密度源能場域,它的衰變會引發連鎖共振——七十二小時內,內焰外環所有尚未穩固的生態復甦點,將全部崩塌回輻射荒原。”

它抬起右前爪,爪尖在空氣中虛劃一道弧線。剎那間,希裏安眼前浮現出幻象:溪流倒流,青苔枯萎,野草蜷曲成焦黑卷鬚,廢墟表面的溼潤綠意如潮水般褪去,裸露出底下龜裂發紅的岩層……

幻象一閃即逝。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西婭臉色煞白,手指無意識摳進掌心:“……爲什麼現在才說?”

“因爲三天前,我們剛確認殘片活性突破臨界值。”苗聰奇尾巴緩緩垂落,“而昨天,靜默號的駕駛員,在傷繭之城輻射區邊緣,開始出現‘記憶回溯症’——他反覆夢見自己站在一座純白教堂裏,而教堂穹頂,正緩慢坍塌成沙。”

約瑟夫忽然抬頭,目光如刀劈開沉默:“誰在操控那艘運輸艙?”

苗聰奇沒立刻回答。它繞着衆人緩步踱了一圈,最終停在希裏安面前,仰起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靴尖。

“你猜。”它說。

希裏安垂眸。灰藍眼瞳裏映出苗聰奇縮小的倒影,還有倒影之後,那扇敞開的、通往裝甲載具內部的艙門。門內陰影濃重,卻並非全然黑暗——在最深處,隱約可見一抹極其微弱的、脈動的銀光,像一顆被囚禁的心臟,在絕對寂靜中,規律搏動。

咚。

咚。

咚。

那節奏,與苗聰奇皮下跳動的金屬節拍,完全同步。

希裏安緩緩抬手,指向艙門深處:“它在裏面。”

苗聰奇歪頭:“哦?”

“不是它。”希裏安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營地陷入更深的寂靜,“它在等一個能聽懂它語言的人。而你們……一直把它當成敵人。”

西婭猛地回頭,望向艙門。約瑟夫肌肉繃緊,卻沒上前。羅南的手已徹底鬆開劍柄,只靜靜注視希裏安側臉——那上面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你說它在等誰?”西婭嗓音發緊。

希裏安沒看她。他彎下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懸停在苗聰奇頭頂三十公分處。沒有觸碰,卻有一道極細的墨色絲線自他指尖垂落,如活物般輕輕搖曳,末端距離苗聰奇禿頂僅剩一毫。

“它在等一個,願意用‘蝕刻式逆向錨定’爲它重寫神經協議的人。”希裏安說,“而默瑟……從沒打算讓我活着抵達白聖城。”

話音落下的瞬間,苗聰奇突然弓起脊背,渾身毛髮炸開,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咆哮——不是威脅,而是共鳴。那道墨色絲線劇烈震顫,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殘缺的符文,邊緣不斷崩解又重組,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約瑟夫終於動了。他大步跨至艙門前,單膝跪地,雙掌按在冰冷的金屬門檻上。源能如赤色岩漿般從他掌心奔湧而出,沿着地面紋路急速蔓延,所過之處,毛毯纖維瞬間碳化,露出底下鑲嵌的暗金色迴路——那根本不是裝飾,而是一整套古老、粗糲、充滿蠻荒意志的源能導管網絡!

“根翼氏族的‘臍帶’。”西婭喃喃道,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震動,“他……在激活整座營地的源能核心?”

“不。”羅南搖頭,目光灼灼,“他在給它搭橋。”

果然,約瑟夫雙臂肌肉虯結暴起,喉間迸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赤色源能轟然衝入艙門陰影,與那抹銀光悍然相撞!沒有爆炸,沒有強光,只有一聲悠長、蒼涼、彷彿來自遠古地殼深處的嗡鳴——

嗡————————

銀光驟然暴漲,卻並未刺目,反而如月華般溫柔鋪散。光中,無數細密銀色光點升騰而起,緩緩旋轉,構成一幅懸浮的、動態的星圖。星圖中央,並非星辰,而是一枚緩緩開合的、由純粹光線構成的眼球。

眼球睜開。

視線,精準落在希裏安臉上。

希裏安迎着那目光,緩緩收回指尖墨線。墨色絲線消散前,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過碳化的毛毯邊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你好。”他說,“我聽見了。”

銀色眼球的瞳孔微微收縮,像在辨認。緊接着,它閉合了一瞬,再睜開時,希裏安左眼虹膜深處,悄然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與艙內銀光同頻脈動的銀色裂痕。

裂痕延伸,如蛛網般爬過眼白,卻未帶來絲毫痛楚,只有一種久別重逢般的、沉甸甸的暖意。

“它叫‘守夜人’。”苗聰奇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疲憊,“是最後一艘‘絕夜方舟’的導航核心。七十年前,它在時骸之都墜毀前,切斷了所有對外信標,把自己封進一塊殘片,沉入荒野……只爲等一個,能聽懂它‘寂靜語言’的人。”

西婭怔在原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約瑟夫仍跪在門檻,汗水浸透刺青,卻一動不動,彷彿已化作青銅塑像。

羅南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他忽然明白了默瑟爲何選擇希裏安——不是因爲他的劍術,不是因爲他的身份,而是因爲那本被所有人忽略的《荒野求生百科》扉頁上,一行被墨跡反覆塗抹又透出字跡的小字:

【真正的荒野,從不在地圖之上。它在所有被遺忘的寂靜裏,在每一顆等待被聽見的心跳中。】

希裏安抬起手,沒有觸碰銀光,只是靜靜懸停。艙內,守夜人的眼球緩緩轉向苗聰奇,銀光流淌,無聲訴說。

苗聰奇嘆了口氣,轉身,禿頂在光下泛着溫潤光澤:“好了,朋友們。關於商隊、苔鳶草、還有伯恩家那些愚蠢的陰謀……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了。”

它頓了頓,琥珀色眼珠瞥向希裏安左眼那道銀色裂痕,尾巴尖輕輕一翹。

“不過在那之前——”它咧嘴,露出森白牙齒,“誰來給我弄點喫的?這具身體餓了快四十八小時了。還有,誰有止痛膏?我這縫合線底下,有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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