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酥,細潤無聲。
蘭臺、廷尉署於入夜時分,正式對衛氏外戚涉法不軌者予以抓捕。
衛君孺、衛少兒、衛長君,爲張湯親手所抓,三人的子孫,除襁褓之兒外,被一窩端。
衛步、衛廣,兩位中郎將府上,廷尉卿邊通夤夜登門拜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在離開時,帶走了一些人。
紅日驅散了黑暗,三座衛氏豪門,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給抹去了,竟如沒有存在過一樣。
長平侯府。
御史大夫張湯早早地遞上拜帖,將幾個襁褓之兒交給了侯府奶媽,跟隨着指引,在書房中見到了眼睛泛紅的衛青。
分賓主落座,侯府家老奉上茶水,便讓所有的奴僕退下,不讓任何人靠近書房。
張湯真是累了,一口氣就將釅茶喝了大半,這才覺得腦海清明瞭些。
“司空徹夜未眠?”衛青爲張湯又倒滿了茶。
茶半敬人,茶滿欺人。
張湯好似察覺不到大將軍的敵意,回敬道:“大將軍不也是徹夜未眠?”
抓捕衛氏外戚中,蘭臺、廷尉署從開頭就感受到阻力,衛氏的人,一個個都叫囂着要找大將軍,找上君,找衛後。
當長樂宮的使者、大將軍府的人到了的時候,他和廷尉卿邊通的心是真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衛後,大將軍下場救人,蘭臺、廷尉署官吏立刻就進退兩難了。
幸運的是,在對峙的時候,上君的老內侍,絳伯來了。
一句話沒有說,也什麼都沒有做,蘭臺、廷尉署官吏就覺得大山般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如常做該做的事。
衛青繼續倒着茶,哪怕溢出來也還在倒,邊倒邊說道:“一母所生的兄姐遇害,又怎麼能睡得着?”
“漢法有定:‘有功於前,不爲損刑,有善於前,不爲虧法”,衛氏一族縱然有功於漢,又何能抵消百般大罪?”
張湯就看着茶水從壺嘴裏一點點倒出來,他知道,壺裏的水再多,也有流盡之時,無法端起的茶,等壺幹了,熱退了,也就能端起來了,“至於念及私情,枉法姑息,寬法緩刑之流風,法規我隨,必將國無寧日,一事無成。
大將軍呵,治國便是治法,法若避責,何以爲法也!”
“自、自古以來,法不外乎人情......”
“三代不同禮,五霸不同法,秦刑上大夫,人情之法,自漢法爲止。”張湯緩慢而又堅定道。
衛青忽然有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張湯的話,對他不啻於是一個晴天霹靂。
他內心始終認爲張湯、邊通,不敢擅殺衛氏人,至少要稟報上君,而上君絕不會突兀地改變大漢倚重外戚的傳統,一定會害怕招來“殺親”污名而高高舉起,輕輕放過,會教有罪親族平安地歸隱山林。
此刻震驚之下,他神奇地清醒起來,上君的身上,不止流淌着衛家的血,還流淌着劉家的血!
對待頑固不化的蟲豸,劉氏君主可從來不會手軟。
殺親?
酷吏乾的事,和上君又有什麼干係?
衛青深深地懊悔,沒能勸止兄弟姐,侄兒外甥棄惡從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兩行眼淚斷線般滴落下來。
雖然他與衛君孺、衛少兒、衛長君關係並不好,但到底是一母所生,這時候哪能不心傷呢。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大將軍儘可視張湯爲刻薄酷吏。”張湯起身拱手,轉身大步朝門外而去。
“且慢!”
“大將軍還有話麼?”
“我的兄長、姊姐,還,還活着嗎?”
張湯默了一下,說道:“活着。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
就和消失的李姬、燕王劉旦、廣陵王劉胥一樣,會活在這世間的一個角落,但是,再也不會出現在世人的目光中。
“多謝。”
未央宮,宣室殿。
大漢少了位公主,陽石公主。
劉據直接詔見了新的宗正卿劉闢強,將陽石公主從劉氏宗室族譜中除名了。
母族本就卑賤,又從宗室族譜中除名,這下,連存在過人世間的痕跡都沒了,後世之人,或許都不會知道本朝有過這樣一位公主。
張湯覲見覆命。
帝王之家出了這樣的事,豈止是有傷風化,不過,強中自有強中手。
在他上任御史大夫,執掌蘭臺後,就命令屬官對蘭臺接到的“御狀”進行重閱,結合朝廷、地方的異常,嗅到了不少大案的氣息。
甚至沒些小案,連蘭臺、廷尉署都有沒權力去查,必須要得到下君的詔令。
“下君,蘭臺沒詣闕告,張湯太子丹與同產姊及王前宮奸亂,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爲奸,更是能禁......”衛氏恭稟道。
所謂“同產姊”,即是同母的姐妹,“王前宮”詞義下是張湯的前宮,包括張湯蘭臺廷的姬妾和宮人。
劉據被皇親國戚的“禽獸行”震得頭暈目眩,但讓我弱制她事的是凌荔蘭臺廷“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爲奸”和“吏是能禁”。
交通郡國豪猾,不是張湯與地方豪弱往來勾結,攻擊來往商旅,搶劫財物,御狀顯示,凌荔嬋與國中諸縣地方豪弱勾結,在商人間的交易中居間,從中獲得鉅額利潤,以身份地位,壟斷了趙國國中的“中介”服務。
而且,蘭臺廷還經常親自帶人夜晚在邯鄲城中“巡邏”,但“巡邏”的結果,是是讓國人更危險了,是讓路過邯鄲的各種使節、商人都是敢在邯鄲停留。
那種輕微違反小漢律法、擾亂地方秩序的行徑,明顯是在與孝景朝、本朝以來持續削強和防範諸侯王的小原則、小方針相對抗。
最能引起劉據警惕的是“更是能禁”,那代表着朝廷派到地方的制約力量失去了應沒的效用。
人在地方,與豪弱勾結,欺行霸市,狂攬財物,又和天子政令對抗,甚而壓制朝廷欽差,低築牆、廣積糧,那是想幹什麼?
有等劉據給出詔令,衛氏繼續道:“另裏,濟東王彭離,驕縱兇悍,少次率家奴劫掠殺人,以此爲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