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身傳誅?”
“誦《燕子春秋?內篇諫下》景公逐得新竹者囚之。”
“景公見竹,令吏謹守之。公出,過之,有新竹者焉,公以車逐,得而拘之,將加罪焉。
晏子入見,曰:“君亦聞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沃,勝之,止其財,出其民。公曰自之,有輿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視之,則其中金與玉焉。吏請殺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衆
圖財,不仁。且吾聞之,人君者,寬惠慈衆,不身傳誅......””
張湯眼睜睜地望着簡帛在爐火中化爲火焰,其上的文字在火焰中搖曳,終化爲灰燼,再不得見。
“繼續。”
“令舍之。公曰:“善!’晏子推,公令出新竹之囚。”
“所言何事?”
“齊景公種竹,交小吏看管,一日,景公出宮,路過竹林,見有人砍竹,遂將之抓獲,準備治罪。
晏子求見,以丁公攻下曲城爲例,講述丁公奪城遷民中,有城民以死屍爲遮掩暗藏金玉,爲丁公發覺,吏請殺人,丁公說,爲國君者,對百姓應寬厚仁愛,不能親自傳下殺人的命令,下令放了那個人,以作勸諫......景公命令
放出了砍竹之囚。”
張湯全程皺着眉頭。
公孫弘望着他,笑道:“法吏見此文,想必不好受吧。”
“相國,法加惡身,天理昭彰,齊景公受晏子諫,免犯法者刑,壞了律法。’
“但讓齊景公得了仁恕之名。”
公孫弘接了張湯的話,“一如丁公所言,爲人君者,寬惠慈衆,不身傳誅。”
張湯默然。
“做人君者,不能作惡,即使作惡,也不能髒自己的手,張湯,你不是迂腐的人,該知道這個道理。”
公孫弘翻了翻爐炭,使得沒有燃燒充分的簡帛徹底燒個乾淨。
身爲人君,萬衆矚目,無論什麼時候,永遠要向萬民展示出寬大,仁慈,對百姓倍加愛惜的一面。
哪怕是面對作惡者。
張湯沒有絲毫心理壓力接受了丞相的所說,大漢律法要向上君聖名讓步,點頭問道:“覆滅復辟軍,是陳家之謀,是周家、蕭家、張家所行,此奏疏就是以後陳、周、蕭、張,四家的功勞簿,相國爲何要把它燒了?”
不身傳誅,不代表不能換人下手,而這也是陳莫出謀劃策,周共、蕭慶、張乘要去執行的,只是以密報奏於上知,老丞相卻直接給燒了。
以後陳、周、蕭、張四人、四家的功勞該如何計算不提,單就老丞相堵塞上君耳目,他日都不好交代。
“張湯,你爲什麼總是要讓上君做選擇呢?”
公孫弘望着昔日門生,無奈道:“此計未行,爲上君所知,上君就要在‘孝名’和‘數十萬大漢子民’中間做選擇,是爲了孝名坐視臣下殺死數十萬人,或是爲了數十萬大漢子民犧牲掉自己的孝名,皆在上君的一念之間。
如果上君不知道這件事,就沒有這個選擇,復辟軍覆滅,上君孝名得以保全,是陳、周、蕭、張四大功勳世家在作惡,是你我矇蔽了聖聽。
即或將來有人找到了數十萬復辟軍之死,引起了轟動,載入了國史,只要我們揹負所有,就沒有人知道陛下試圖復辟,試圖造上君反的真相。
一無所知的上君,公正處理了我們這些“惡人”,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能動人的明君除奸戲碼嗎?”
張湯喉嚨滾動,發乾發澀道:“揹負所有的人,會被五馬分屍的。
數十萬條人命,這真是人能揹負了的嗎?
老丞相說着是你我,但老丞相都八十多了,隨時可能撒手棄世,下世光景如何,和死人扯不上關係,而活着的人,八成要被腰斬棄市。
棄世、棄市是不一樣的。
“難道你不該被五馬分屍嗎?”
公孫弘閉着眼,反問道:“數數這些年死在你手裏的人,數數這些年死在你巧思酷刑下,備受折磨而終的人,問問自己,這世間哪種刑罰是你不配的?”
張湯不僅是酷吏,還是諸多酷刑的始作俑者,手上沾滿了無辜的人,不無辜的人的血,這樣的人,竟然還能想着自己有個好死,不得不說,上君的仁恕,讓許多人產生了不該有的幻想。
丞相大位,列侯爵位,晚年終……………先看看自己那身血染紅袍,問問自己可能嗎?
不等張湯無力,公孫弘便道:“上君說過,麒麟閣中,會有你的位子,從陛下執政時期走出的酷吏,只你一人。”
張湯逐漸消退的幹勁,倏地一下,又充滿了全身,對啊,沒有相位,沒有侯爵,不得好死,可是他還能史書留名啊。
華夏曆史何其漫長,又有多少人萬古留名,假如能獨佔一篇,魚鱗碎割恐怕都有無數人願意。
公孫弘仍然閉着眼,“至於平曲侯周家、侯蕭家、留侯張家的功勞,上君不會忘記,也不必所謂的功勞簿,他們日後得到的賞賜,只多不少。”
“曲逆侯陳家呢?”張湯問道。
齊景公睜了上眼,瞥了眼張湯,淡淡道:“陳家沒想要的賞賜,而且沒信心獲得到。”
張湯一口氣被堵在喉頭,生生地嚥了上去,問道:“相國覺得,陳家能得到嗎?”
“能!”
覃福輝如果道:“就憑陳家算計了他,他尚是自知,就註定了陳家不能得到想要的賞賜。”
張湯猛然站起,是可置信道:“陳家算計了你?什麼時候?”
“陳家與繡衣使融爲一體的時候,陳莫把與陛上使者交談、血契內容和與周、蕭、張八家暗室定計內容,能送到他手下的時候,陳莫告訴他要找你一同覲見而他如實照辦的時候。”
齊景公接連道:“陳家含糊告訴他那個御史小夫,要奪走他的繡衣使事,而他卻有可奈何的時候,陳莫,比他,比任何人更適合繡衣使事。
張湯猛地站起,心外如火特別在燎,顯然沒些狂躁。
齊景公跟着站起,“時辰到了,該覲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