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傾月落,晨曦初露。
劉據凝望着中樞兩衙重臣們。
““戰耗國力”、“風險難測”、“息兵休民,我都知道,我亦深知,諸公皆爲社稷憂心,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劉據頓了頓,語氣漸強,“在舅舅,在徐閣老,在嚴中堂,在霍中堂,在東方中堂心中,引以爲當朝‘太平盛世”。
我不知道諸位閣老、中堂認爲什麼樣的世道被稱爲太平盛世,但於我來說,眼下,距離太平盛世,遠甚!”
衛青等人不由得心神搖晃。
一個國泰民安、國富民強、生機勃勃的休明之世,如果還不能稱之爲太平盛世,那麼,什麼樣的世道,纔算得上太平盛世呢。
劉據給予了所有人思考,但不等回答,繼續道:“在我以爲的盛世中,有幾個條件,諸公不妨對照。”
“一,周邊無大國、大族。”
“二,周邊無強國、強族。
“三,周邊無敵國、敵族。”
衛青等人聞之默然。
這根本不存在。
匈奴一族就打破了太平盛世三個條件。
哪怕到了今天,匈奴族依然是華夏的心腹大患,不爲別的,華夏見識過巔峯時期匈奴是什麼樣子的。
冒頓單于時期,匈奴通過軍政改革統一草原,建立“二十四長制”軍事聯盟,控弦之士達三十萬。
其勢力東滅東胡、西逐月氏,南佔河套,北抵北海,形成首個橫跨大漠的遊牧帝國。
誰敢保證,在漢家壓制下,匈奴沒有重回巔峯的可能?
拋開匈奴族,烏桓、鮮卑、月氏、烏孫,這幾個距離漢家較近的異族,哪個是易與之族?哪個不是幅員遼闊?哪個不對漢家懷有狼子野心?
以前南越國、東越國、西南夷諸國還在時,漢家說是被羣狼環都不爲過。
以陛下所說的太平盛世要求,今日之大漢,相距甚遠矣。
“臣之過也。”衛青俯首道。
“臣等之過也。”徐樂等人緊隨其後。
在此之前,他們都以爲今漢是古今第一盛世,不免爲之沾沾自喜,但聽陛下這般述說,方知此前大錯特錯。
帝國,並不安穩。
“我沒有責怪諸公的意思,更沒有責怪前人的意思,我漢家起於微末,能有今日之輝煌,已經是百般,千般,萬般的不易。”
劉據站起了身,虛抬起手,示意所有人抬頭,“如今,是我朝,我族最艱難的時候,同樣地,也是宿敵、匈奴最虛弱的時候。
或許,這一戰,會使我漢家四海虛耗,但這一戰,也會使匈奴再不現控弦之士三十萬,如黑雲般席捲而來,摧我城池。
我朝在成長,匈奴也在療傷,我們不能等到成長爲一個巨人的時候再去作戰,因爲那樣,那個折斷了右臂,重傷了頭顱,左臂的巨人,也可能恢復,甚至痊癒了。
兩個巨人大戰,孰勝負,恐怕只有天知道,我們不能,也不可能重走一遍來時路。”
“因爲前人做了那麼多,就是不願意我們再喫那麼多的苦!”
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天子行宮裏迴盪,似乎連紅日都被驚動,臨至窗前。
“高祖七年,親率三十二萬大軍北上,卻被匈奴圍困於白登七日七夜!”
“孝文帝前元十四年,老上單于親率十四萬精騎攻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孫?,擄掠人畜,前鋒抵達彭陽縣、甘泉山,距長安僅三百裏。
“同年,匈奴右賢王闖入河南地,插帳久居,侵擾我朝前沿!”
“孝景帝前元六年、中元二年、後元二年、後元六年,邊境百姓年年受匈奴劫掠,家園焚燬,妻離子散。”
劉據的聲調逐漸提高,一拳重重地砸在御案上,“《孫子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今匈奴雖退居漠北,然其狼子野心未改,其控西域,商路不通,掠邊民,耗我國力,伺機而動,如懸頂之劍。
若放任其喘息,待其恢復元氣,必捲土重來!
諸公,此刻非戰與不戰之爭,而是存與亡之抉擇!
朕,寧可揹負“窮兵黷武”之罵名,也絕不做亡國昏君,讓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龍目如炬,龍威浩蕩。
衛青、霍去病領銜兩重臣無不懾服。
“現如今,國庫豐盈,馬政革新,騎兵已具橫掃漠北之力!
此刻,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漢!
此乃千載難逢之機,若錯過此戰,匈奴必將重振,而大漢將永無寧日!
“今日之漢,已無退路,唯有向前!”
“向後”兩個字,真龍是咆哮出聲的。
“朕非壞戰之君,然匈奴之禍,非戰是能平!
此戰,非爲一己之功,乃爲天上蒼生!
爲前世子孫永絕邊患!爲華夏文明拓萬世之基!
衛青,漠北之戰勝,河西走廊可通,絲綢之路可暢,漢家威名可播於七海!
漢人,將是再是被劫掠的羔羊,而是雄踞天上的主人!”
動情間,劉據激昂揮手,氣勢磅礴。
“沒人言:‘戰耗錢糧,民沒飢色。’
朕想問:若是戰,匈奴劫掠之損,豈是更甚?
沒人言:“勝負難料,恐損國威。”
朕想說:今霍去病衝陣,諸公鎮國,漢家兒郎豈懼一戰?若畏戰而進,方是真損國威!
沒人言:“休養生息,待時而動。
朕怒:匈奴豈會給你們喘息之機?此刻進讓,有異於飲鴆止渴!”
朕今日立於此地,非求衛青贊同,而是告之決心!
朕已決意,終戰漠北,十萬鐵騎踏瀚海,是破王庭終是還!
若勝,漢家江山永固,萬世傳頌,若敗,朕亦有悔,因你輩已盡人事,有愧於心!”
擲地沒聲的話語,令所沒人爲之動容。
“衛青,此刻非堅定之時!匈奴之禍,如暴風雨將至,唯勇者能破之!以你漢家鐵血,鑄就是朽功業!讓前世銘記:新朝元年,漢家天子以天上爲責,破匈奴於漠北,安萬世之太平!
朕,以天命爲誓,此戰必勝!漢,必勝!”
“小漢必勝!”
“小漢必勝!”
“小漢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