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先生對於死局會有特殊的感應,先前他明明要進那個大屋,關鍵時刻停下來,就是因爲這個緣由,這避免了一次大兇險。
十六個披着下九流人皮的觀察者,近距離之下,絕對能殺了他!
寒意陡生,徐彔不再猶豫,踏步往前。
一轉眼,所有人都進了洞口內。
這洞並非直接垂直往下,而是有個傾斜的臺階。
大概三四米的位置,才稍稍開闊起來。
羅彬站在那裏,那四個先生,潘登,魯槨,湛晴則稍稍靠後。
後方通道,還有人在源源不斷走來,這些人面色都十分冷厲,眼中透着驚疑和殺機。
羅彬身上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蠱蟲,形成了阻隔。
“什麼鬼?”
“巫蟲?還是蠱?”
有人在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
徐彔同白纖停在羅彬身旁。
羅彬的目光依舊在掃視牆面,這個洞窟並非簡單挖出來的,牆壁上都貼着和外邊兒材質一樣的巖石。
他猶記得當初酉陽說的話,羣居屋用不同材質建造,又有符文,邪祟不會靠近,烏血藤不會蔓延,只有觀察者能夠進入。
羣居屋的修建方式,又能夠抵禦觀察者,便隔了人能喘息生活的地方。
“你們一直在躲避着什麼?”羅彬開門見山。
那四個先生面色微凜,後方所有人的眼神都滿是凝重。
爲首一個先生啞聲道:“鄙人曹閆。閣下是誰?新入山的外來者?先前全是誤會,動手是因爲此地兇險,不得已而爲之。”
羅彬並未揭穿他們實際上就是想殺人奪物,嗯了一聲,說:“算是新入山吧,不過也有一小段時間了,我名唐羽。”
不說真名,是不想和湛晴多打交道。此女若是知道他是誰,多半又會起心思。他們目的只是瞭解浮龜山更多的變化。
先前徐彔那一手,已經完全震懾住這羣人了。
“您是巫師?還是傳聞中的苗人?”曹閆目光謹慎。
“算是吧,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羅彬再道。
“您只是風水先生,還是陰陽先生?”曹閆沒繼續回答羅彬,又看向徐彔。
這時,他眼中的殺機已經淡了,還帶着幾分其他情緒。
徐彔多看了羅彬一眼,目光才落至曹閆身上。
“唐先生問你話,你聾嗎?”
“啊?”曹閆一時間愣住。
任何地方,先生不是主導嗎?
苗人少見,蠱蟲毒惡,可就算是這樣,先生依舊應該是主導,其餘人都是護衛。
不敢多想,亦不敢多問,曹閆趕緊低下頭,神態比起先前要恭敬許多,朝向羅彬,低聲道:“我們在躲避烏血藤。”
“唐先生有所不知,曾經的浮龜山不是這樣的,大家都有落腳點能休息,一年多以前,卻發生了格外詭異的變化,羣居屋的符再也擋不住觀察者,它們屠殺了很多人,披上人皮,僞裝住在屋內。”
“我們是一部分倖存者,只能另覓他處當做巢穴,可變化不僅僅在觀察者上,正常的符文還有巖磚已經擋不住烏血藤了。”
“很古怪,藤蔓會蔓延一切建築,你會發現自己在好好睡覺,一睜眼,整個屋子都被覆蓋,啖苔的數量更多到恐怖。”
“對,山神廟!”
“山神廟本來是邪祟走出的地方,我們當時有百來號人,佔據一個較大的廟宇,封住那個口子,尚算安全,烏血藤悄無聲息地蔓延,啖苔開始屠殺,我們狼狽跑出,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有慢慢吸收零散倖存者,今日才勉強有這個規模。”
曹閆這番話尚算條理清晰,不過,如果真是一無所知的外來者,很多東西肯定是聽不懂的。
稍稍一頓,曹閆繼續又說:“如今的羣居屋,應該被觀察者佔滿,所有的山神廟,一旦進去,就會立馬被烏血藤覆蓋,啖苔會悄無聲息地出現。”
“對,對,就像是兇獄一樣,令人防不勝防。”
羅彬心頭微微發冷,臉皮上也冒出不少細密的雞皮疙瘩,他們先前沒進山神廟,還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那這兒呢?怎麼就擋得住了?”徐彔開了口,眼中透着思索。
曹閆繼續解釋:“實不相瞞,此地是一處採石場,羣居屋不單靠符,還有特殊的石料,纔是擋住邪祟,擋住烏血藤的關鍵,也就只有這地方,還沒有被侵蝕。”
“不過,那些烏血藤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像是多出了嗅覺,會跟着人走,如果大量烏血藤覆蓋過來,此地應該也會出事,因此我們都很小心,儘量不會大規模一同出現在外邊兒,先前明顯是人數量多了起來,引動了烏血藤。”
“湛晴曾瞧見過一個人,已經不能稱之爲人,那是個怪物了,可他比啖苔更像是人,只是嘴巴會裂開,我們分析過,烏血藤有可能喫掉了那個人,將其同化掉,整個浮龜山的烏血藤或許都有了類似變化,只是,我們還沒找到更多證據,湛晴也沒有再見到那個人的存在。”
曹閆的最後一句話,直接讓羅彬心臟都微微縮緊。
徐彔的假設,成立了?
先前,徐彔做出兩個判斷。
其一,烏血藤被激怒,主藤出現改變,善於隱藏自身,攻擊性變得更強。
其二,李雲逸沒死,又拿到一部分控制權,也有可能是旁人得到。
眼下這兩種情況好像合併在了一處?
最開始的烏血藤更多是本能蔓延,啖苔也沒有神志,現在卻截然不同,懂隱藏,會狩獵?
不對,徐彔的第二點應該有些問題。
如果真的是陰陽先生獲得了控制權,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李雲逸真的沒死,那必然也和死了差不多了,其餘人也一樣。
浮龜山任何一個先生,都可以輕而易舉的算計死所有人,尤其是得到烏血藤之後。
不然徐彔也不會在做出判斷後,又說了真是那樣,就得溜之大吉的話。
山中人還能聚攏,還能活着,只有一個緣由。
不是人控制了烏血藤,而是烏血藤控制了人!
這種變化類似於櫃山!
秦缺被魃魈控制!
袁印信被帶走!
想清楚這一切,羅彬心臟都在咚咚狂跳,他說了三個字:“山活了。”
……
……
洞窟外,黑漆漆的灰燼還在空中漂浮。
亂石外圍,大約十幾棵樹被大量的藤蔓覆蓋,啖苔花數量極多。
最前頭,李雲逸呆呆的站着。
他很空洞。
空洞中,那一抹掙扎就顯得彌足珍貴。
“回來……”
“回來……”
李雲逸口中發出呢喃聲。
他被殺了。
殺他的人是羅彬!
雖然他是被劍貫穿頭顱的,但他知道,就是羅彬!
是羅彬控制了烏血藤,從而使得啖苔開口,他同樣被控制,同樣開了口!
死亡的感覺,是口腔被穿透,頭骨被打破,一切都變得那麼渾噩。
可之後,李雲逸發現,自己又活了。
他看到了羅彬走出浮龜山。
他內心被另一股蠢蠢欲動所覆蓋,他,得喫了羅彬纔行。
只不過,那種感覺並非是他。
很快,他就發現,他不自由。
他彷彿成了某種載體,去任何地方,都非他所想。
浮龜山開始變化,烏血藤開始主動殺人。
他成了一株花,成了麻木的啖苔,完完全全的提線木偶,徹徹底底的傀儡。
他能說的唯一兩個字,就是回來……
殺了很多人,浮龜山改變了很多。
有很久很久,他都待在一座山神廟內,好似浮龜山大部分人都死了,烏血藤失去了目標。
他終日都和那些似人又不是人的啖苔花做伴。
可忽然,他又出來了。
“回來……”
“回來……”
口中不停地重複着那兩個字。
李雲逸內心煎熬啊,那一抹掙扎中的清醒,都徹底轉換成了憎恨!
“羅……彬……”
顫巍巍的,他居然說出了另外兩個字?
心頭猛地一震,李雲逸忽然覺得想哭。
他的掙扎,有效了?
他有個感覺,還是那股蠢蠢欲動,想要喫掉羅彬的念頭在作祟。
此刻他才明悟。
經受這一切的應該是羅彬!
喫了羅彬,他或許就能恢復自由?
可羅彬……
走了啊!
李雲逸的恨意,忽然變得更濃!
拉扯感出現,明明身上什麼都沒有,那種感覺來自於烏血藤無形中的控制。
後退,沒入藤蔓的陰影中。
藤蔓在合攏,李雲逸的手忽然猛地抬起,抓住一根,似是用力掙扎,開了一條縫。
那一霎,他眼中出現了震驚和狂喜。
他用力往外鑽,成了雙手使勁扒拉。
拉扯感在繼續,可隨之,另一種感覺忽然湧來。
李雲逸整個人猛地從藤蔓中被“吐”出!
他重重落地,接連打了好幾個滾,才堪堪停下。
空虛。
那一瞬,身體的感覺是空虛的!
驚喜,是更多的驚喜,李雲逸哭了。
“回來……”
“回來……”
這聲音不再是他的,是烏血藤在蠕動,摩擦,是那些啖苔頭裂開,是它們在共鳴?
又有幾根藤蔓忽然蔓延而出,要朝着李雲逸爬來!
再一個激靈,李雲逸猛然翻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另外的方向跑去。
他不明白。
不明白烏血藤爲什麼忽然排斥他了,又立馬改變,要將他拉回去。
都脫困了,他瘋了嗎,怎麼可能繼續回去當傀儡?
李雲逸朝着山上的方向狂奔!
他壓根沒想進旁邊那個亂石地,這種地方,慢慢就會被烏血藤侵蝕了,進去,無非也是一個慢慢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