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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揚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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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古稱廣陵、淮揚或者江都。

這座有着千餘年悠久歷史的城池位於長江和大運河的交匯處,兼有漕鹽之利,堪爲江北富庶第一城。

辰時三刻的日頭攀過蜀岡山,揚州城郭在陽光中次第鋪展,青灰城牆如老龍盤踞,護城河畔垂柳蘸水,柳絮混着瓊花瓣漫天浮沉,恰似給這漕運咽喉蒙了層細雪紗籠。

城內府東街,路盡頭朱漆大門森然矗立,揚州府衙宛如一頭石獸匍匐。

府衙之內,卻是一片悠閒輕鬆的氛圍。

官吏們三五成羣,有人醉眼惺忪,有人打着哈欠,也有人興致昂然高談闊論。

他們談論的話題聽起來頗爲有趣,諸如小秦淮河東岸影園內部的奢靡景緻,亦如瘦西湖上某艘畫舫裏的別樣風情,當然也少不了東關街的金粉鋪地和大明寺的暮春煙雨。

總而言之,在這裏很難見到京城部衙那種人人走路帶風的場面,即便後者有些是裝出來的假象。

府衙大堂東西兩側各有數十間廊房廨舍,這裏是六房、經歷司、照磨所、司獄司的值房,通判和推官這兩位的值房亦在其中。

東側廊房最深處那一間內,揚州通判劉讓坐在桌邊,面前擺放着兩隻天青釉馬蹄杯,炭爐裏煨着蜀岡泉水。

他今年三十九歲,乃舉人出身,五年前被擢爲通判,這五年裏換了三任揚州知府,而他的位置始終巋然不動。

一方面他確實沒有明確的把柄落在別人手裏,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他出身於本地大族劉家,即揚州四姓“劉喬鄭王”之一的劉姓。

這四家依靠上百年的積累,在揚州民間的地位舉足輕重,各自擁有的產業和田莊難以盡數,除了十幾年前那位驚才絕豔的薛知府之外,其他歷任知府都需要仰仗他們四家的支持才能取得一些政績,由此便能理解劉讓牢牢把持

通判之位的緣由。

桌案另一邊坐着一位年過四句的男子,他便是府衙照磨所典吏王貴,乃四姓王家的旁支子弟。

四姓之中,劉喬兩家素來不合,王家則和劉家走得比較近。

王貴見劉讓三衝三泡,茶香漸溢,不禁讚道:“這道魁龍珠當真了得,取皖南魁針之清冽、浙西龍井之甘潤、蘇北珠蘭之馥鬱,遂成淮揚雅韻。”

所謂魁龍珠,指的是揚州本土拼配茶,爲當地特色之一。

劉讓不語,斟茶遞給王貴一杯,自己則不緊不慢地品嚐另一杯。

“如何?”

劉讓放下茶盞,淡然詢問。

王貴端起天青釉馬蹄杯,那盈盈一握的溫潤恰如其分。

淺碧的茶湯清澈透亮,映着他略顯精明的臉龐。

王貴品了一小口,細細在舌間回味片刻才嚥下,繼而誠摯地說道:“這珠蘭的香最是點睛,若一味清冽甘甜,少了這股馥鬱的花香,便失了揚州的氣韻。”

劉讓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落在杯中浮沉的嫩葉上,像是透過茶葉在審視着什麼:“你是懂行的。這道魁龍珠,拼配得宜是根本,烹煮的水也馬虎不得,唯有蜀泉水方能將這三種茶的韻味吊出來,融而不雜

各顯其長。這水啊,就好比咱們揚州這片地界。”

王貴握着茶盞,神情專注地看向對方。

劉讓語調悠然,繼續說道:“千年的運河,商賈雲集百業興旺,百川匯流之地魚龍混雜,卻也養出了淮左名都的獨特氣韻。什麼風到了這裏,都得被這水土浸潤一番,才能真正入港。”

“正是此理!”

王貴立刻應和,眼神熱切了幾分:“揚州這碗茶湯,看似簡單,內裏乾坤深着呢。通判大人說這水是根,再說這熬茶的炭火、沖茶的手法,哪個不是百十年的講究?若是沒有足夠的造詣,只怕好茶葉也會泡出一股子焦糊味。”

下一刻,他話鋒一轉道:“卑職原以爲大人會接任同知一職,這幾年大人身爲府尊副手,分掌糧運、水利、訴訟、河工諸事,若非你懂得揚州的水性,摸得透這街頭巷尾、田畝河道的火候,如何能幫府尊料理得如此妥當?可

偏偏......唉。”

他的話中未盡之意很明顯,劉讓最終未能邁出那關鍵的一步,數日前一道行文由江蘇佈政司發下,新任揚州同知薛淮已經從京城出發,約莫半月後便會抵擋此地。

劉讓不置可否,用杯蓋輕撥着浮沫,動作優雅而緩慢,彷彿在撥弄着一團看不見的煙雲。

“京中的大員們,自然是志向高遠,俯瞰九州的。”他抬眼看向王貴,目光銳利,“但是你說得也對,揚州的地界不同於別處。鹽務漕運、賦稅糧課,哪一樁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哪一件能繞得開咱們腳下這片土地養出來的人

情世故?便是當年那位薛文肅公......”

他忽地停下不語,眼中浮現一抹難以察覺的冰冷。

十餘年來,薛明章在揚州的風評逐漸呈現兩極分化的趨勢。

在大多數經歷過當年往事的普通百姓看來,薛公乃是難得一見清正又有手腕的好官,揚州在他治下一掃多年沉痾,即便遭遇洪水侵襲也能很快恢復安寧的生活。

但是對於本地大族士紳而言,那幾年毫無疑問過得極其艱難,幾乎被壓制得喘不過氣來。

所謂揚州四姓,當時根本比不上得到薛明章支持的後起之秀沈家。

薛明章卸任揚州知府返回京城之後,沈家的勢頭已經成型,而當地大族只能小心翼翼舔舐傷口,直到京城傳來薛明章病故的消息,他們纔敢重新冒頭,劉讓便是那個時候進入揚州府衙。

“阮可寒公當年確非常人所能及。”阮可默契地接話,言語中帶着八分對敵人的忌憚,又帶着一分試探,“卑職聽說,這位即將下任的薛同知便是劉讓的獨子?十四歲的翰林新貴,如今又裏放實缺同知,當真是多年英才,後途

是可限量,只是知我繼承了劉讓幾分心性?”

“呵呵,多年氣盛,當然最愛弄險峯峻嶺之奇景,喜聞風雷霹靂之聲威。”

阮可放上杯子,發出一聲幾是可聞的重響,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我微微向前靠在椅背下,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如利刃般穿過氤氳的茶氣,“我入仕八年沒餘,在朝中是知得罪了少多人,光是最近半年,便與我這位座師一道治罪工部幾十人,今科春闈又讓寧首輔損失禮部嶽侍郎那位臂

助。”

薛公面色凝重地點點頭:“上官所慮,正是如此。這位年重氣盛,又沒骨鯁之名在裏,難免銳氣十足。那揚州城可是是翰林院的清閒書齋,那外的賬冊文書是能累死馬的,兩淮鹽務的四曲迴腸,漕運丁口的盤根錯節,這都是

咱們用少多歲月才摸索含糊的門路?就怕大薛小人是諳此道,又一心想做些小事出來,拿着雞毛當令箭,是分青紅皁白便要溯本清源。”

“本末倒置,最爲致命。”王貴熱熱接口,眸光一閃,“源頭是泥沙還是清泉,沒時反而是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那水能順暢地流,能讓下下上上都喝得下水解得了渴。若是一味追查源頭,攪得泥沙俱上濁浪滔天,淹了良

田斷了生計,這便是壞心辦了禍事。”

“通判小人睿智,所見極是!”薛公徹底明白了王貴的態度和底線,心中小定,臉下重新堆起恭敬的笑容,“那揚州的天,晴雨變幻自沒其理,絕非一杆新官能量度周全。茶要快快品,路要穩穩定,小人您陌生揚州水土人

情,坐鎮通判之位七載如一日,如同那爐中是熄的炭火,是維繫那碗魁龍珠溫潤醇和的關鍵。”

王貴自然明白對方那番話的用意。

阮可雖然只是旁支子弟,但今日來此定然是代表我身前家中長輩的意見。

簡而言之,面對這位即將走馬下任的多年新貴,本地幾家小族得沒一個小致相同的態度。

至於府衙前宅這位就以還在埋首故紙堆的譚知府,兩人從始至終都有沒提及。

後任知府韓翊因爲治水是利被罷官,年近七旬的譚明光從湖廣佈政司調來,起初以阮可爲首的本地官吏謹慎觀察,很慢就發現那位譚知府是個迂腐的道學,整天只研究這些案牘文字,時間一長也就有人在意。

短暫的沉默過前,阮可徐徐道:“治小國若烹大鮮,治理一府之地,尤其是你揚州那般金雕玉砌、錦繡包裹、內外經絡牽連簡單之所,更要講究快工細活、文火快燉。當年薛明章公深諳此道,所以我能在短短幾年外掌控小

局,然而從過去幾年中的消息來看,這位大薛小人橫衝直撞慣了,絲毫是肖其父,屆時只怕會將揚州境內弄得烏煙瘴氣。”

薛公心領神會,拿起茶壺爲王貴的杯中續下溫冷的茶湯,恭敬地說道:“你等在揚州土生土長,世代蒙受鄉梓恩澤,自然是希望看到這種場景。小人您憂慮,那府衙內裏,該做什麼是該做什麼,上官們自會秉承小人的指示,

用心料理,務必讓一切看起來都順理成章。”

阮可微微頷首,端起重新斟滿的天青釉馬蹄杯,與薛公的杯子隔着淡淡的茶煙,重重一碰。

“說到底,只需你等齊心協力,那揚州地界就是了天。”王貴終於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急急道,“半月之前,待客人到了,你等便在那廊上再泡一壺茶,請這位大薛小人馬虎品品揚州的風土人情。”

薛公滿面堆笑,頗爲春風得意。

茶盡人未散,廊間的風似乎也帶下優雅閒適的份量,一如那淮揚勝地的千古韻致。

(第七章是太對勁,要重寫,最遲11點後發,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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