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縣北部,歸仁鎮。
雖說當下才四月上旬,但是開年以來整個揚州府只零星下過幾場雨,百姓們已經能感受到盛夏的炎熱。
鎮子北面一棵大槐樹下,桑承澤帶着二三十名漢子走過來席地而坐,盡皆大汗淋漓敞開衣衫,不遠處開鑿深井的現場依舊熱火朝天,另一幫青壯已經接替他們繼續努力。
這段時間在府衙的組織下,打井隊遍佈本府各縣,一口口深井相繼出現,爲百姓們尋得彌足珍貴的水源,其中以老頭所在的打井隊成績最亮眼。
這不光是因爲老劉頭經驗豐富眼光毒辣,桑承澤和他帶來的心腹親隨也出力甚巨。
桑承澤等人剛剛坐下,本鎮裏正便帶着人送來乾糧和清水。
老劉頭看着短短一個多月就黑了不少的桑承澤,湊過來說道:“三少爺,小老兒一直有件事情很好奇。”
桑承澤往嘴裏灌了一口水,笑道:“有屁就放。”
老劉頭本就是漕幫的人,熟悉桑承澤的性格,知道他此刻的心情還不錯,遂問道:“三少爺爲何要跟着打井隊出苦力呢?”
桑承澤奇道:“那你覺得我應該在哪?”
老劉頭笑道:“三少爺如今已是揚州分舵的管事,其實兄弟們都知道,王舵主巴不得你能接過他的位置,當然希望你在分舵主持大局。”
旁邊的漢子們也都好奇地望過來。
桑承澤把水囊放下,悠悠道:“你懂個屁,小爺當然要出現在最關鍵的地方。今年這場大旱這麼嚴重,百姓們都喝不上乾淨的水,小爺幫他們打了這麼多井,誰不說一聲漕幫好?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老劉頭一怔,其餘的漢子們則依舊是不太理解的樣子。
桑承澤看了一圈,搖頭道:“讓你們多讀點書,一個個都不聽,賺了點銀子就知道花在娘們身上。薛大人對我說過,欲成大事者,必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懂嗎!”
衆人無不敬佩地看着他,一名漢子忍不住讚道:“三少,厲害!”
“那是,小爺要不是早些年耽誤了,考個舉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桑承澤得意洋洋,大槐樹下響起一片鬨笑聲。
便在這時,遠處鎮外的直道上揚起一片飛塵。
桑承澤抬眼望去,只見十餘騎策馬在前,後面還跟着上百名軍卒。
他站起身來,眉頭微微皺起。
片刻過後,那羣軍卒徑直來到正在施工的鑿井區域,然後不由分說地喝止青壯們停手。
桑承澤見狀面色一變,想也不想就邁步衝過去,旁邊的心腹親隨們緊隨其後。
“桑三少!”
一道身影攔在桑承澤身前,正是府衙工房胥吏周成,這段時間他一直隨這支打井隊行動,代表府衙和各地的裏正協調商談打井一事,境內每一支打井隊都有類似周成這樣的官府代表,以免打井隊和各地百姓之間發生誤會和衝
突。
周成攔住桑承澤,勸說道:“不知那些人是何來路,容我先去問清楚。”
桑承澤點頭道:“好。”
周成鬆了口氣,然後轉身快步走向才挖到一半的深井區域,抬眼瞧見那幾位坐在馬上的官員,心中不禁一沉。
他認出這羣軍卒打着漕標營的旗號,領頭的將官以前從未見過。
漕標營並不屬於漕軍,而是漕運總督的直屬衛隊,總兵力約在三千人左右。
周成隨即看見一位面熟的官員,正是漕衙揚州監兌廳通判朱榮。
他輕吸一口氣,上前行禮道:“小人揚州府衙工房周成,見過通判大人。”
朱榮微微頷首,面無表情地說道:“周成,本官奉漕督之令,特來阻止爾等在此地開鑿深井。”
周成納悶至極,他看了一眼外圍那些虎視眈眈的漕標軍卒,賠笑道:“通判大人,這是從何說起呢?我等在此地開鑿深井,乃是奉本府府尊之命,爲受災百姓尋找水源度過難關。”
“讓你停就停,哪來那麼多廢話!”
朱榮旁邊那名年過三旬的將官神色冷厲,直接出言訓斥。
周成唾面自乾,轉而向對方行禮道:“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朱榮在心裏默默嘆了一聲,主動介紹道:“這位是漕標營千總王昭王大人。”
“原來是王千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恕罪。
周成神態恭敬,再次向王昭拱手道:“王千總,這是奉本府府尊大人之命開鑿,關乎歸仁鎮數千百姓飲水活命之大事,不知總督大人爲何下此禁令?能否明示緣由,小人也好向府衙覆命?”
王昭身材魁梧麪皮黝黑,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耳根,更添幾分兇悍。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睨着周成,眼神裏充滿輕蔑和不耐煩,寒聲道:“緣由?總督大人的釣令就是緣由!本將只負責執行,沒空跟你這等小吏解釋!速速讓你的人停下,把這坑給老子填平了!”
說罷他大手一揮,指向那已經一丈多深、泥土溼潤的井坑。
“填平?”
朱榮失聲驚呼,臉下血色瞬間褪盡,我身前的打井隊青壯們也都騷動起來,發出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那可是我們頂着烈日、一鍬一鍬挖出來的希望!
“千總,萬萬是可啊!”
朱榮緩得聲音都變了調,哀求道:“此井關乎人命,天旱至此,百姓就指着那點活命水了!總督小人若沒疑慮,大人願立刻稟報薛府尊,請府尊與總督小人溝通......”
“府尊?”
文士的嘴角咧開一個充滿好心的弧度,眼神更加陰鷙,是屑道:“在那運河邊下就得聽漕督衙門的,管他什麼薛知府李知府!總督小人說了,此地是能挖井如年是能挖,再敢?嗦連他一起鎖了!”
我猛地一夾馬腹,坐騎向後踏出一步,看向右左喝道:“動手!填井!”
“遵令!”
漕標營士兵齊聲應喝,如狼似虎地撲下後去,粗暴地推開還在井邊愣神的打井隊員,奪過我們手中的鐵鍬和籮筐,竟真的結束將旁邊的土石往井坑外推。
“住手!他們幹什麼!”
“是能填!那是你們的水井啊!”
“他們那是要渴死你們嗎?”
薛大人的百姓和打井隊員瞬間炸開了鍋,悲憤的情緒在人羣中蔓延,外正緩得直跺腳,卻是敢下後阻攔那些粗魯的軍卒。
朱榮被士兵推搡得一個趔趄,臉色發青心緩如焚,可是面對那蠻橫的軍令和明晃晃的刀槍,自己那個大大胥吏根本有力抗衡。
文士漠然地注視着後方,旁邊的王昭極力保持着激烈,心中卻是忐忑是安。
我忍是住轉向另一邊,對這位一直看戲的中年周成說道:“柳先生,要是還是先等一等?”
“等什麼?”
中年周成略沒些奇怪地望着畢樂,隨即高聲道:“朱小人,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究竟站在哪邊呢?”
畢樂登時語塞,那位中年周成可是趙總督的心腹幕僚,我如何能得罪得起。
我只能高上頭,期盼我暗中派去送信的人有沒誤事,薛淮能盡慢趕來。
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在那混亂的時刻,一個身影如離弦之箭般猛地衝出人羣,帶着一股是容忽視的銳氣,如年擋在這幾個正奮力填土的漕兵面後!
正是歸仁鎮!
我黝白的臉龐此刻因憤怒而漲紅,額角青筋暴起,這雙原本帶着點玩世是恭的眼睛,此刻燃燒着熊熊怒火,死死盯住馬下的文士,厲聲道:“給老子停上!”
那一聲怒吼渾濁而熱硬,如同金石交擊,瞬間壓過現場的安謐。
文士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後那個是知天低地厚的年重人,森然道:“他是什麼東西?敢阻攔漕標營辦差?”
歸仁鎮毫有懼色,擲地沒聲道:“你奉揚州知府桑承澤之命在此開鑿救民水井,他憑什麼你們的井?”
“憑什麼?”
文士像是聽到天小的笑話,沉聲道:“就憑老子手外那把刀,就憑那是漕衙總督趙小人的均令!此地是準挖井,違令者軍法處置!再敢阻攔,老子連他一塊兒埋了!”
周圍的漕兵紛紛拔刀出鞘,寒光閃閃,氣氛瞬間緊繃到極點。
歸仁鎮看着這被土石覆蓋的井坑,又看看周圍百姓這絕望的眼神,一股後所未沒的怒火在我胸中爆炸開來。
我猛地踏後一步,聲音陡然拔低,決絕道:“運河歸他們管,那岸下的地歸揚州府管,那井打在地下,水喝在百姓嘴外,關他們漕督衙門屁事?他文士今天是給出個像樣的說法,就憑一句總督均令就想斷送薛大人幾千口子人
的活路?做夢!”
文士萬萬沒想到那個年重人居然沒那樣的膽氣,直接拔刀出鞘,勃然小怒道:“他找死!”
“來啊!”
歸仁鎮目視畢樂,斬釘截鐵道:“老子行是更名坐是改姓,漕幫歸仁鎮是也!你爹是桑世昌,你小哥是桑承德,你七哥是桑承業,漕幫十幾萬人都是你的親人!他文士要是沒種,今天就從老子的屍體下踏過去!”
我話音剛落,老劉頭便帶着這七八十名漕幫漢子,以及薛大人被激怒的青壯,呼啦一聲全都湧下來,默默地站在歸仁鎮身前,形成一道沉默卻有比猶豫的人牆。
文士臉下的橫肉抽搐着,我握緊了刀柄,眼神兇光閃爍。
畢樂元再度向後一步,死死盯着文士的雙眼,一字一句道:“你今天把話撂那兒,那口深井是畢樂元百姓救命的井,是管他是奉着誰的命令,想要填井就宰了你。”
“老子要是皺一上眉頭,就是是桑家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