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武館街血案發生三小時後。
吳桐這次沒走正門,是從後門進來的。
至於爲什麼,是因爲他剛剛回到萊姆豪斯,就被幾個武館街的師傅攔住了。
師傅們把他團團圍住,個個急得滿臉通紅,嘰嘰喳喳連說帶喘,可人多嘴雜又夾雜着閩粵方言,誰也講不清楚。
起初吳桐被着實嚇了一跳,結果後來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章法,慢慢失去了耐心,出言打斷了他們,要他們選個口齒伶俐的出來,把話好好講明白。
推舉出來的是詠春拳師傅阿根,他曾經在南北武行待過一陣子,後來又去京城十裏河販過走馬,在德勝門底下走過幾道,所以會說地道的北方官話,還說的不錯。
幾趟話下來,吳桐理清了事情的始末緣由,聽懂了七七八八,他深知這件事意味着什麼————往小了說,這關係到郭天照的身家性命,往大了說,這牽扯到所有華人的臉面尊嚴。
“我明白了。”他抬手向衆人抱了抱拳:“多謝諸位師傅甘冒風險前來提醒,這番好意吳某愧領了。”
“咱們都是背井離鄉的人,這點照拂自是應該。”阿根面露憂色道:“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退敵啊,對方敢來,就說明早有準備,吳郎中萬事小心!”
“既然來談,按待客之道,我要拿出相應的誠意。”吳桐笑道,他心裏清楚,對方既然願意談,那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畢竟把東區變成戰場是誰都不願看到的,這樣雙方都不會安生。
他一路從後門走進診所,還未到前堂,就聽見後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推門進去,就見郭天照正在狹小的後廳裏來回踱步,踏得地板篤篤悶響,白鬍子蘇黑虎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臉色鐵青,孟知南縮在角落的矮凳上,肩膀一抽一抽,正用袖口抹眼淚。
“吳先生!”蘇黑虎見吳桐回來,霍然起身,幾步搶上前來,聲音壓得又急又沉:“大件事,你可算回來了!你知道那白皮豬是什麼人嗎?”
老人重重嘆了口氣,灰白的眉毛擰成一團:“湯米·謝爾比—————剃刀黨的當家人!伯明翰的運河裏,漂着的無主屍首一半都和他有關!”
老人越說神情越凝重:“他手下的人個個都是亡命徒,搶地盤、販私酒、通議員,連蘇格蘭場都得讓他三分!殺個華人,在他眼裏跟踩死只螞蟻沒兩樣!”
“這人心狠手黑,更要命的是......”老拳師盯着吳桐的眼睛:“他很講規矩,東區的規矩。所以今天他來,不是來撒潑的,是來講道理的——可他的道理,是要見血的!”
話音未落,郭天照猛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吳桐,抱拳深深一揖:“吳先生,所有禍事皆在我一人,與旁人無關,大不了我出去見他就是了!要殺要剮,我悉聽尊便!"
“胡鬧!”蘇黑虎怒斥道:“你出去?你出去就能了事?謝爾比他家死了人,他們是打算拿你殺一儆百,是要所有人看着——在東區,動了他們剃刀黨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爭吵聲中,角落裏傳來壓抑的啜泣。
孟知南抬起哭紅的眼圈,眼淚還在止不住往下淌:“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要不是我跑出去......郭師傅就不會動手,就不會...………”
她越說越哽咽,最後幾乎喘不上氣,抽抽噎噎說:“是我給先生添麻煩了......我給所有人都添麻煩了......”
吳桐走過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
“知南。”他聲音很輕:“你沒事吧?”
這句不問對錯,只問安危的話,像一根針,陡然戳破了女孩強撐的鎮定。
孟知南“哇”的放聲大哭起來,整個人向前一撲,額頭抵在吳桐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先生......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只是看不過去......”
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吳桐點點頭示意自己都明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丫頭。”他低聲寬慰:“說什麼傻話呢。”
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他扶孟知南坐好,從懷裏給她遞了塊手帕,這才站起身,看向郭天照。
廳裏安靜下來,蘇黑虎老臉緊繃,郭天照依然保持着抱拳的姿勢,頭低低垂下,所有人都等着——等吳桐發火,等吳桐質問,等吳桐說出那句“你們惹出大麻煩了”!
可吳桐面色平靜如常,只是靜靜看了郭天照幾秒,隨後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當時下手的時候,感覺容易嗎?”
郭天照怔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化作深沉。
“易如反掌。”郭天照沉聲回答。
吳桐點了點頭。
“那就行了。”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讓蘇黑虎瞪大眼睛,讓郭天照瞳孔微縮,也讓孟知南止住了哭聲。
吳桐轉向孟知南:“那位謝爾比先生,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在前堂,只有他一個人。”孟知南抽噎着說:“他說等您回來,只和您談。”
“好。”
吳桐整了整衣襟,轉身朝通往前堂的角門走去,在經過郭天照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道:
“你留在這兒,蘇老師傅費心,麻煩您照看着點,別讓他出去。”
“吳先生!”郭天照一聽就急了:“這是我寫的,怎能讓你——”
“現在不是逞江湖義氣的時候,”吳桐打斷他,面色平靜說道:“就是因爲事出在你,才更不能讓你出去。”
他看向蘇黑虎,老人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知南。”吳桐最後對小姑娘說,“把眼淚擦擦,去燒壺水吧,客人來了咱的門頭,總要奉茶,不能失了禮數。”
孟知南用力抹了把臉,站起身來向後堂走去,吳桐邁步離去,推開那扇通往診所前堂的角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前堂裏,窗外的天光被霧氣濾成灰白色,斜斜照進來,落在拼花地板上,藥櫃的玻璃反射着冷光,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草藥味。
靠牆的長椅上,坐着一個人。
黑色軟呢大衣,白襯衫,沒系領帶,他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報童帽隨手擱在旁邊。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猶如伯明翰運河冬天結的冰。
湯米·謝爾比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他比吳桐想象中瘦削,也更高一些,站在那裏,像一把出鞘半寸的窄刀。
“吳醫生。”湯米開口,口吻平直沒有起伏:“幸會。”
吳桐走到診桌後,伸手示意:“謝爾比先生,請坐。
湯米抽了不少煙,整個診室煙霧繚繞,面前的菸灰缸裏塞滿了菸蒂,恰在此時,堂屋後面傳來茶葉罐打翻的當啷脆響,估計孟知南燒水時還在心神不寧,失手打碎了罐子。
吳桐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他抬頭直視眼前這位兇名赫赫的剃刀頭目,眼神中沒有絲毫慌亂,這副氣定神閒的應對態度,反倒讓湯米·謝爾比眼神驀然一滯。
作爲倫敦東區最大的黑幫家族領袖,他見識過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在他面前嚇到癱軟的敵對幫派首領,有強裝鎮定的小市民,也有試圖用傲慢掩飾恐懼的中產蠢蛋。
縱使許多人表現出不怕他,但是每一次,他還是能從對方下意識繃緊的肢體語言中,敏銳看出那不過是層強撐着的僞裝罷了,比雞蛋殼還脆弱。
但是,眼前這個華人醫生不一樣。
他看出吳桐的平靜是實打實的,不是強裝的鎮定,而是某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
湯米和他四目相對,那雙眼睛看過來時,裏面沒有恐懼的漣漪,也沒有挑釁的火星,只有一種泰然的專注————彷彿只是在觀察一個需要診斷的病例。
這不對勁。
湯米的拇指無意識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記得家族情報裏說,這個東方人醫術不錯,治過幾個上流社會的貴族,最近還捲進了幾樁離奇案子,但這些不足以解釋他此刻的平靜。
除非這人要麼蠢到不知死活,要麼.......就是他有所倚仗,而且是很大的倚仗,湯米見過這種眼神,只在少數幾個人身上:是那些真正掌握權力的人,那些知道自己絕不會輸的人。
可他......只是一個東方醫生。
窗外霧氣流過玻璃,室內的草藥味和菸草味微妙混合在了一起,湯米灰藍色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吳桐的臉,他暗暗想,這場談話或許會比預計中......有趣一點。
“吳醫生。”他開門見山道:“想必我們不需要浪費時間互相自我介紹了,你是聰明人,咱們直說好了——謝爾比家族的人死在你們的地盤,死在你們的人手裏,這事你看怎麼辦?
“謝爾比先生想要什麼?”吳桐問道,把球打了回去。
“公道。”湯米吐出這個詞,雙手攤開:“剃刀黨的規矩很簡單:血債血償,或者......用等價的東西換。”
“比如?”
“三十倍。”湯米比出三根手指:“巴尼收三十鎊,現在漲到九百,必須是現金,今天日落前。
現在是下午兩點鐘,距離日落滿打滿算還有不到四個小時,九百鎊?別說是這個短短的半個下午,就算把整個華人街區的家底掏空,砸鍋賣鐵,恐怕連五百鎊都湊不齊。
吳桐平放在桌上的手驟然小小收緊了一下,手背上青筋輕微隆起一跳。
“郭師傅的武館剛剛開張,拿不出這筆錢。”吳桐慢條斯理給出解決方案:“這樣行不行,我代他出這筆錢,三百鎊現金這就可以支走,剩下的分期償清。”
湯米笑了,笑意裏全無一絲溫度。
“吳醫生,你在跟我談生意?”他傾身向前,雙手撐在膝蓋上:“這不是在倫敦大賣場裏討價還價,九百鎊,一便士都不能少,或者......”他頓了頓:“乾脆點,把人交出來。”
“不可能。”吳桐聲音輕淺,斬釘截鐵。
“那就難辦了。”湯米向後靠去,重新摸出煙盒:“規矩就是規矩,今天你們壞了規矩,以後誰還會聽謝爾比家族的話?”
吳桐抬起眼簾,目光不閃不避直視對方。
“我倒是覺得,這街面上的規矩該改改了。”
氛圍陡然轉冷,湯米點菸的動作停在了半空,打火機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躍,紅光倒映在兩人的瞳孔中,反射出凜凜然刀光劍影,宛若浸透了淋漓鮮血。
“哦?”湯米眯起眼睛,流露出極危險的神色:“怎麼說?”
吳桐靠坐在椅背上,對湯米的色變熟視無睹,他代表每一個背井離鄉的華人,擲地有聲徐徐說道:
“這些年,東區的華人每月都會按時交給你們保護費,捱打不還手,被搶不報案,甚至家人失蹤了也不敢找......謝爾比先生從我們身上吸的血,早就不止九百鎊了。
吳桐眼神一凜,說罷最後一句,靜靜等待湯米的反應:
“今天這事,依我看——兩清了。”
打火機啪地合上,湯米的眼底終於浮現出震驚的神色。
他幾乎以爲是自己聽錯了,這個華人醫生居然會這麼直截了當的挑釁,他不是在求和,不是在談判,而是在重新定義規則。
這小子瘋了?
這是湯米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不過立刻被理性壓了下去。不,不像,這絕對不是虛張聲勢,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可他又憑什麼呢?就憑這條一盤散沙的華人街區?就憑這羣留着辮子穿着長袍馬褂的黃皮猴子?
湯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吳桐臉上。這張東方人的面孔在灰白的天光裏,有種大理石雕像般的質感——沒有情緒,沒有波瀾,湯米也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這個人根本不怕。
不是那種街頭混混“老子豁出去了”的不怕,而是一種更深不見底的東西——他不認爲今天會在這裏遭遇不測,就像外科醫生不認爲手術刀會割傷自己一樣自然。
湯米感到一陣久違的興奮感,倫敦東區已經太久沒有新玩家入場了,他很樂意看到有人試着來攪動這灘死水,因爲他一定會失敗,充其量不過是給謝爾比家族增添些樂子罷了,也可以被拿來警告其他打算蠢蠢欲動的街頭勢
力。
湯米慢慢深吸了一口香菸,煙霧從鼻間噴出。
“醫生。”他隨手把玩着吳桐桌上的鋼筆,笑着問道:“你的話聽起來......像在向我們宣戰。”
“沒那麼複雜。”吳桐搖搖頭說:“我們就想過自己的安生日子,所以從今往後,華人的事華人自己管,就不勞剃刀黨的保護了,這保護費也就不必再交了。”
“華人街?”湯米挑眉。
“對。”吳桐語氣平淡,腦海裏不由浮現出詩人王維的名句【九天間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名字我都想好了——chinatown,也就是唐人街,很貼切,不是嗎?”
就在這時,後堂處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孟知南雙手捧着一個托盤,頭埋得很低,托盤上放着兩隻青花瓷盞,新的茶水還在冒熱氣,她手抖得厲害,杯沿的水珠簌簌往下掉,顯然是鼓足了勇氣纔敢進來。
“來者皆客,謝爾比先生。”吳桐笑道:“嚐嚐吧,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龍井,在倫敦這樣的地方,可是不好弄到的。”
湯米沒動那杯茶,他面色陰沉,盯着吳桐看了很久。
“吳醫生。”他沉沉開口,聲音低得危險:“你知道拒絕謝爾比家族的人,最後都怎麼樣了嗎?”
“知道。”吳桐毫無色變,兩人隔着診桌對視:“伯明翰運河裏的屍體,清晨扔在街上的人頭,我都聽說過。”
“那你還敢......”
“我在陳述事實。”吳桐端起茶杯:“你很清楚,謝爾比先生,時代變了,靠血腥和恐懼統治街頭的日子,快要一去不復返了。”
湯米凝視着他,露出了一抹陰惻惻的微笑。
“好。”他點了點頭:“很好,吳醫生,你比我想的有種。
他拿起桌上的報童帽戴好,帽檐壓得很低。
“茶我就不喝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留着給你自己享用吧。”
門開了,霧氣湧進來。
湯米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滿城灰白中。
吳桐坐在原位,手裏的茶盞熱氣氤氳,他收回視線,低頭看着澄清的茶湯,自言自語道:“其樂無窮啊…….……”
門外,巷口。
十幾個剃刀黨成員從霧氣中顯形,彷彿一羣從帷幕裏鑽出來的陰影,爲首的約翰·謝爾比快步迎上來,金髮髮梢上掛滿水珠
“哥,怎麼樣?”約翰急聲問:“那黃皮醫生怎麼說?”
湯米沒回答,他徑直走向停在巷尾的黑色馬車,拉開車門前,才轉頭看了弟弟一眼。
“談判失敗了。”他說道:“回去告訴亞瑟,今晚——讓萊姆豪斯長點教訓。”
約翰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要見血?”
湯米坐上馬車,聞言頓了頓。
“不是見血,是要有人死。”他最後瞥了一眼這間小診所:“要讓他們知道,在倫敦東區,到底由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