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雪沒有停下。
撲滅了大火,妄圖令銀裝素裹大地,卻與飛散空中的灰燼,混合着雪白堆砌成污穢的色澤。
祕儀的靈質輝光包裹住全身,這是爲了保護他不會在火場的灰燼中吸入汞銀的劇毒,但亞力克還是扯下一片身上衣服的布料,掩住了口鼻。
他在建築的殘中扒開污濁的雪泥,翻找着掩埋其下的年輪石盤。
那些食屍鬼在失去了控制後一鬨而散,它們會在厄爾多的郊外挖掘出自己的巢穴,之後得彙報給學術院令其他人來處理這些聚集起來的腐潰生物了。
不過它們在離開前倒也算做了件好事,至少莊園內幾乎看不到死眠的活屍了。
亞力克的挖掘進展很順利,這些燃燒過後的殘斷壁對他而言算不了什麼,遇到不好搬開的石塊使用祕儀擊碎,無非是多浪費點時間而已。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憑藉着自己的記憶找到了那掩埋在廢墟下的石盤,靈質創載而出的庇佑祕儀還在正常運作,石盤沒有在這場火災中受損。
亞力克呼出了一口濁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他感到了些許的疲憊,在經歷汞中毒之後,一個人獨自清理如此之多的建築殘骸,不可能還像個沒事人一樣輕鬆。
但好在不是一無所獲,這個奇怪的石盤能幫他找到崇星者。
不過就在這時,亞力克的餘光卻忽然察覺到了一塊正在蠕動的焦炭,他伸手掀起了壓在其上的殘檐,定眼向那蜷縮的炭塊看去。
沒有生命的跡象,卻依舊還在活動。
“史崔伊先生,看來你是死不掉嗎?”
即便心臟已經停止,血液已經乾涸,哪怕被大火焚燒成焦炭,他依舊無法得到解脫,體內的神經已經全部死亡,他感受不到痛楚,然而靈魂卻被囚禁在了一個密封的黑匣子裏,無法迴歸深海的懷抱。
亞力克甚至懷疑,即便將這具軀殼碾成粉末,史崔伊依舊能以某種方式繼續存在。
“真是扭曲至極啊。”
屍體不會給予他任何的回應,對方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他或許應該把這具活屍一同帶回學術院內,畢竟此刻它看上去充滿了研究價值。
亞力克不會同情這些異教徒遭遇,他只是冷漠地伸出手掌,想要給這具活屍‘打包’起來。
只是,還不等他接觸到這具活屍,亞力克卻猛然發現這焦炭般的屍體上生長出了無數細小的結晶碎塊。
“崇星的結晶!?"
亞力克愕然出聲,他不會認錯這些結晶的來歷,從靈質的視角來觀察,結晶存在的形式與他在約克城看到的長梯極爲相似,只是他不明白,爲何一具活屍的身體上會誕生出這樣物質,難不成它們也擁有崇星的信仰嗎?
不,信仰具備的排他性不可能容許一個人擁有兩種不同的信仰。
這些崇星的結晶不是從活屍的信仰中誕生出來的東西。
“這也是鍊金術的範疇嗎?”
活屍用鍊金的奇蹟置換崇星者,它們用崇星者作爲代價與什麼存在做出了交換。
諾恩教授的南極科考報告明確提到了崇星者擁有模仿人類靈質的能力,這些活屍想必也是通過從崇星者身上換來的能力,而後用同樣的方式才能從他的靈素覈驗的學術祕儀下隱藏起來。
而現在,活屍本身的價值被這場大火所破壞,這便導致了交換之間的不對等,所以這些結晶纔會從活屍的體表上凝固出來?
但這些都只是亞力克的猜測,實際情況還需要進一步的驗證,他看了眼周圍黑暗寒冷的環境,顯然在這裏不適合進行覈驗。
還是先把這具凝固出崇星結晶的活屍帶回去再說吧。
正當亞力克的腦海裏產生這樣的想法時,卻發現這些結晶已經開始揮發消散了。
他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亦是不瞭解這些結晶的特性,只能愣神地望着結晶在揮發過程中變作純粹的光與熱,在他眼前漸漸消失。
亞力克面色一變,他不知道這種跡象代表着什麼,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的樣本不能就這樣憑空消失,必須想辦法先把結晶保存下來。
他慌忙從內襯的口袋中掏出了靈溶液試管,作爲靈素覈驗的學者他時常會在身上備着這些東西,就是爲了防止遇見這樣的情況不知道該怎麼辦。
此刻,亞力克也顧不上結晶是否會給他帶來危險,他直接上手從史崔伊的屍體上敲下了一小塊的結晶。
這塊結晶在脫離了主體之後,揮發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加快了,但在它徹底揮發殆盡之前,亞力克還是盡力將這樣本保存了下來。
看着試管中的依舊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進行揮發的結晶,亞力克皺起了眉頭。
搖了搖頭,這些事情光思考是得不出結論的,此刻他將目光投向了那塊巨大的石盤。
這麼大的東西,他又該怎麼帶回去?
見周圍已經沒有威脅,保護着石盤的庇佑祕儀被撤下,此刻他圍繞着這個石盤轉了一圈,思索着應該如何利用這東西找到崇星者。
或許需要某種儀式,還是說有什麼特別的激活辦法。
靈素覈驗的學術祕悄然運作,亞力克在摸索中不斷對這塊石盤進行着分析,柱高5米,盤寬3米,石盤似乎由某種特別的材質打造而成,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石頭。
輪盤上刻畫着無數猶如年輪一般的線條,但線條並不規整,相反有些混亂,其上則有一些被挖去了一個個的圓坑,看起來很像是星系的星軌,圓坑則代表運行在軌道上的星星。
道奇說這玩意是祭祀天空神像的儀式用具?
亞力克抬頭向着昏暗的天空望去,這場大雪沒有停下的意思,密集的雲層令他看不到夜晚星空的圖景。
“天空...要說存在於天空上的神祇,大概也只有羣星了。”
對此崇星者是最有發言權的,它們一直在凝望深空,也不知道它們究竟從星象裏看到了什麼。
亞力克低下了頭,目光卻是在崇星的結晶與年輕的石盤間遊走。
這石盤對他的靈質沒有反應,或許需要別的東西來激活。
趁着屍體上的結晶還沒有揮發殆盡,亞力克打算嘗試一下令兩者進行一次接觸。
結晶在他的搬動中裂成無數細小的碎塊,揮發的過程在途中加快,但畢竟是如此近的距離,他不用擔心兩者在接觸之前結晶就全部揮發了。
揮發的結晶仿若星屑一般,在亞力克將屍體搬到這塊巨大的石盤上後,結晶已經徹底失去了原來的形狀。
有光點落入了石盤上的圓坑中,星象在這一刻被點亮了。
“果然,這件祭祀的儀式用具,只有崇星者才能使用。”
這應該是一個星象盤,上面刻錄着羣星的軌跡,但亞力克此時還沒有弄清它的用途。
就在這時,從星象盤上射出了一道耀眼的白光,它向天空拋射出了一條光柱,這光柱驅散了雲層,又在某個臨界點向着四面八方分裂而去,猶如無數的流星在這一刻墜向大地。
亞力克有些失神地看着這一幕,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些星軌墜下的地方,或許就是崇星者的所在地!
他沒有高空俯瞰的視角,只能在原地記錄着星軌墜落的方位,只要尋着正確的方向前進,他一定能找到崇星者。
當然,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的手上已經拿到了一塊覈驗用的樣本。
事情,總算在向好的地方發展了。
說起來,卡爾卡他們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過來?
亞力克面露疑惑,不由望向了市區的方向,夜色的帷幕下,死亡的陰霾已然籠罩在整個厄爾多市了。
“諾恩教授,你感覺到了嗎?”
剛從死眠教堂外的冰原回到了厄爾多的市中心,卡爾卡感到了一陣的不自在,城市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屍臭,有什麼東西趁着這場大雪混進來了。
道路兩旁的路燈閃爍不斷,雖說厄爾多是北極圈邊上的城市,受到冬季極夜的影響,這裏每日的日照時長不會超過三個小時,但這也不代表在太陽日落之後,居民們都要回家睡覺吧。
現在不過是下午兩點,可街道上卻空無一人,兩側房屋的窗沿中更是看不到一盞明燈。
“嗯,它們已經朝我們過來了。”
諾恩抬起手,指向了前方道。
伴隨着一道道鐵足踐踏雪地的聲音,只見前方出現了一排排身着黑色甲冑的騎士,如一面鋼鐵牆壁朝他們包圍而來。
“這些看起來像是死眠騎士。”裏昂沉聲說道,他看着這些來者不善的騎士,心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死眠騎士?我看未必吧,這些傢伙可不像是死眠騎士。”卡爾卡冷笑一聲,她調動着靈骸重構的祕儀爲自己進行重構,面對這些來勢洶洶的鐵騎,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我見過他們。”
“哦?”裏昂聽聞諾恩的聲音後不由側目道:“什麼時候?”
“紐曼帝菜,在抵禦腐潰樹種創造的奇蹟前,他們曾隨同黃金的騎士一同向着樹海迷霧發起過沖鋒。”
那場紐曼帝菜的教會守城戰?
很遺憾,裏昂那時雖然同樣抵達了紐曼帝菜,但卻沒能見到這些騎士,他當時差點被一顆頭顱拍碎了。
“我聽莉莉薇婭提起過他們,黃金主教似乎稱他們爲...饗屍騎士。”
“饗屍騎士!?”卡爾卡忍不住心中的震驚,當場叫出了聲來。
“這不就是以褻靈與饗屍之母冠名的騎士嗎?”
諾恩身上浮現出靈質的日珥,恐怖的溫度融化了身旁的冰雪。
“但當時沒人知道他們的含義,黃金教會將其當做死眠教會進行嘗試後的產物。”
“什麼嘗試?”
“不清楚,或許是想從死眠女神身上剝離那被污染的一面,但現在看來他們似乎失敗了。”諾恩看着面前朝向他們呈包圍姿態的屍騎士。
到頭來他們什麼也沒能改變,甚至連這些騎士都成爲了母神的籌碼。
“一羣蠢貨!”卡爾卡聽聞後差點快氣炸了,她就沒見過這種豬隊友,平白無故的給他們找了一個大麻煩。
“死眠教會都快被異教徒捅成篩子了,甚至讓這些活屍孕化出了騎士,他們現在都敢大搖大擺的走上街道,這種時候教會的死眠騎士都死哪去了!?”
“很簡單,他們已經陷入了永恆的長眠,正如死眠的信仰一樣,歸入靜謐的懷抱。”一個聲音從饗屍騎士們的身後傳來,他充滿磁性的聲音彬彬有禮的回答了面前這位女士的疑問。
“裝神弄鬼。”卡爾卡冷冰冰的朝那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一根無比粗壯的海嗣觸鬚頓時沿着地面朝着饗屍騎士橫掃而去。
恐怖的力量型開了地上厚實的積雪,毫不留情的揮擊在騎士的盔甲上,只見數個饗屍騎士被這海嗣的觸鬚橫掃開來,但很快周圍的其他騎士便填補了陣線空缺的部分。
卡爾卡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盔甲已經凹凸變形的饗屍騎士,他們竟然在下一刻如同沒事人一樣重新站立了起來。
“這些騎士,都是活屍。”
“沒錯,邁向至福的活屍們爲母神獻上饗食的盛宴,在永續不朽的軀殼內,永恆的擁抱那隻會在死亡時留存一瞬的幸福與安寧。”
一個身着燕尾服的身影從屍騎士們的身後緩緩走出,他如同一個演技浮誇的演員,雙手緊緊的擁抱着自己。
“初次見面,卑劣的篡奪者,唯有這份幸福,我們永遠不可能捨讓。”
裏昂疑惑的看了一眼這個瘋瘋癲癲的異教徒,他不由指着對方向身旁的諾恩問道:“你也搶奪過它們的什麼東西嗎?”
諾恩額角青筋直冒,皮笑肉不笑的對着裏昂反問道:“你很喜歡和狗搶屎喫嗎?”
看的出來,平白無故被這些異教徒跳出來挑釁的諾恩心情不太好。
“行了,別擱着嘰嘰歪歪的了,跟這些異教徒多說一句都是在浪費我的腦細胞。
“咱們不妨都乾脆一點,直接開打吧。”
裏昂沉默地看着卡爾卡這副批樣子,他正在極力反思之前爲什麼閒的要招惹這個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