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恩從地上緩緩起身,他現在整個人還是惜的。
奇蹟的痕跡在消停,但作用在深海之中的認知錨點卻留了下來,他看着那面奇怪的等身鏡就在不遠處,那是奇蹟的碎片,爲了穩固自我認知而留下的東西。
“你怎麼不說話?”卡爾卡伸出手掌在諾恩面前晃了晃,她有自信剛剛的補全沒有任何問題。
諾恩有些頭痛地看了一眼卡爾卡,這會兒她的精神倒是挺活躍的,自己剛剛可是被一面無比巨大的鏡子砸臉了。
他有理由懷疑,卡爾卡剛纔就是故意的,但他沒有證據。
不過,至少他知道卡爾卡的從犯是誰。
諾恩緩緩將目光投向了裏昂,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見到相對認知學派的奇蹟。
“不要誤會,諾恩教授,我可從未向你說謊。”
“但你卻可以選擇隱瞞,我房間裏的那面等身鏡是你送給我的。”
對此,裏昂無話可說。
好在諾恩此刻並不在意這些問題,眼下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解決。
“說起來,這裏發生了什麼,讓你不惜喚來深海的潮汐。”卡爾卡看着周圍的一片狼藉,建築的牆體在經受了靈質的腐蝕後已經出現了同化的特徵。
原本的物質結構被破壞,牆面已經變得透明起來,用不了多久這些透明的部分便會化作純粹的靈質消散,到時候這裏的建築恐怕就要成片倒塌了。
“是死眠的活屍。”諾恩解釋道。
卡爾卡表情嚴肅起來,雖然她現在在這裏看不到活屍,但也能理解諾恩的意思。
“這座城市在我們到來之前就已經成爲了一座屍城。”諾恩指着此前死亡陰影匯聚的地方說道:“死眠主教被污染並非是一個意外,他活在屍羣之中,被扭曲信仰也是遲早的事情。”
“屍體扮演活人的樣子,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生活在學術院和教會的眼皮底下,你們難道就不好奇,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嗎?”
“的確,以常理推斷,活屍身上的靈質不可能與正常人一樣,如果城市中的居民已經轉變成了活屍,那麼設立於厄爾多的教會結界應該會有所反應。”裏昂一板一眼地分析起來,“更別提,亞力克先生隸屬的靈素覈驗學派,據
我所知,這世上沒多少東西可以逃過他們的感知。”
“而這些活屍顯然不屬於這個範疇。”
“它們從其他地方得到了某種可以隱匿自身的力量。”
“這種力量能讓它們將自己的靈質僞裝成與常人無異。”
說話間,裏昂心中已經是有所猜測,他抬頭看向了明朗的星空。
“是崇星者。”卡爾卡眼神一凝道,“這些活屍藉由鍊金的奇蹟,從崇星者的身上得到了這種能力。
“但這,可能嗎……”裏昂反問道,他雖是與卡爾卡的想法一樣,卻無法接受這個答案。
“奇蹟不是那種便利的東西,即便是等價交換的煉成陣,也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從崇星者的身上奪取能力,更別提這些活屍本就用崇星者交換了其他東西。”
死眠女神,那位靜謐少女留下的煉成陣便是向他們證明,活屍將崇星者投入等價交換的煉成中,以此來增添自己的數量。
“祂給我們的只是一個線索,你可不要把這當做了答案,活屍與崇星者可並非等價的存在。”卡爾卡此時已經將煉成陣取了出來。
看到卡爾卡的動作,裏昂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向她確認道:“你打算在這裏開始實驗?”
“怎麼,有問題?”
“既然厄爾多已經成爲了一座屍城,那對我而言這裏到處都是實驗材料。”卡爾卡指着對街的另一頭,頤指氣使地說道:“那些屍騎士可都還在那邊呢,剛好你現在可以給我抓幾個回來。”
裏昂很乾脆地閉上了嘴巴,這傢伙是真的一點也不懂體諒一下老人家,他可是剛剛呼喚了相對認知的奇蹟,現在怎麼着也應該休息一下。
“恐怕事情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諾恩在這時提醒道,他看着卡爾卡手中拿着的海嗣皮。
上面刻錄的煉成陣如果真的遵循着等價交換的原則,那麼在活屍將崇星者煉成之時,一定有什麼別的東西被一同交換了過來。
“我有一個想法。”
說話間,諾恩的手掌上緩緩凝聚出了一個靈質氣息極爲濃郁的水球,而在那顆水球之中則好像包裹着什麼東西。
卡爾卡直勾勾地看着諾恩的手掌心,而後她後退了幾步忍不住地說道:“你那什麼...手汗有點嚴重啊。”
諾恩差點一個不小心就把手上凝聚的深海糊她臉上。
他狠狠瞪了這傢伙一眼,隨後正色道:“這是我剛剛捕獲到的東西,等會你使用煉成陣的時候,試着把這玩意連同活屍一起放進去。”
此時卡爾卡也重新湊到了諾恩的身前,她睜着自己的大眼睛,仔細觀察着深海水球裏面包裹的玩意,可由於深海靈質的隔絕,她僅能從外表觀察裏面的東西。
看上去是一團流動的銀色液體。
“這是什麼?”卡爾卡不解地問道。
“我現在還不確定,僅從化學角度來看的話,這應該是汞。”
“汞?”卡爾卡愣了一下,她先是不明白諾恩是從哪找來這一坨汞的,隨後又開口確認道:“你是說元素週期表裏序號80的汞,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水銀?”
“謝謝你的解釋,卡爾卡女士,不知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也和裏昂一樣滿嘴廢話了。”
感覺自己有被冒犯的裏昂一聲不吭地站在旁邊,他寶相莊嚴的盯着前方,正努力放空着大腦進行休息。
但此時卡爾卡卻是一臉鄭重。
“不,諾恩教授,我在用嚴謹的語言向你確認你手中的物品,你知道在祕儀學的概念中,水銀代表着什麼嗎?”
她也不等諾恩回答,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代表月相位,也就是施術者本人的靈性一側。”
“所有的祕儀都需要添入月相位,這是祕儀之所以能夠成立的關鍵。”
說罷,她以極快的速度在地上攤開了臨摹下來的煉成陣,指着它說道:“你知道我爲什麼一直無法解析這個煉成陣的原理嗎?”
“雖然它屬於鍊金的範疇,但從本質上來講與學術院所掌握的真理途徑並無差異,在神祕學的角度上它們一定是共通的,不存在這完全是另一個體系的東西。”
“而問題就在這裏,煉成陣中沒有月相位。”
“它沒有靈質輸入口,沒有代表唯心論中的主體概念,用簡單的說法就是,煉成陣的運行是沒有施術者的!”
“它就像是憑空存在一樣,沒有任何人的干預,卻能自我運作!”
就像是一個永動機在維持自身運轉的同時向外做功,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卡爾卡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在入學密斯卡託尼克大學時,一位不出衆的講師與她上的第一堂課,哪怕對方作爲學者沒有任何出衆的地方,但他所傳授的知識卻是整個學術界公認且永恆的定理。
“靈質是從唯心論的理想世界中誕生的完美之物,但它不是能源,它的一切運作都需要意識來作爲唯一中介。”
卡爾卡沉聲說道:“這世上不存在脫離了主體意識進行獨立運作的祕儀。”
即便是鍊金術也不能脫離這條鐵律。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我們正在使用的煉成陣,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支撐它的運作。”
“諾恩,你應該不是平白無故拿出這團汞的吧。”
“它被你用靈質深海包裹隔絕,想必是連你也不得不謹慎面對的東西。”
此刻,卡爾卡看着水球中流動的汞銀,心中一陣發毛。
“諾恩,不要騙我,這東西到底是...”
諾恩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得越少,對他們來說反而越安全,因爲腐潰的污染會藏在知識裏,誰也不知道這份知識會在什麼時候化作腦海裏的膿瘡。
“四十二個創世種族之一,硫汞之裔。”
那是褻瀆的詞彙,如同黑暗中的低語在耳畔化作難以理解的雜音,這原本被世界拒絕的存在,如今卻從一個異神的口中唸誦了出來。
卡爾卡彷彿在這一刻感受到了身邊陡然升高的熱量,卻又在下一刻變成寂冷。
她又一次與一個創世種族建立了聯繫。
第一次還是腐潰菌王...
“噫!”她抱着自己的雙臂,渾身打了個冷顫。
“現在你知道這玩意是什麼了,有什麼想法?”諾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說道。
卡爾卡不是那種看見腐潰諸神便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傢伙,相反,她會想盡辦法地研究他們。
果不其然,在從名諱的污染中冷靜下來後,卡爾卡便恢復常態地開始對諾恩手中的硫汞之裔開始了觀察。
“這東西,好像與之前見過的腐潰諸神不太一樣。”
想想腐潰菌王那龐大的身軀,巨大的菌瘤柱在蠕動中咆哮,想想那倒懸在天穹空洞中的“萬物終有時”,三重歸亡之理的圓環吞沒了整個天空。
而眼前這位同屬於四十二個創世種族之一的偉大存在,似乎有些太過不起眼了。祂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諾恩抓住,甚至看上去連一點反抗也沒有。
“你從祂身上能感受到腐潰的氣息嗎?”
也許祂還有理智,也許他還沒有完全淪爲腐潰的諸神。
卡爾卡希望能夠見到尚存理智的創世種族,如果能與這些偉大種族進行交流,他們或許可以想辦法一同渡過黃昏。
但這終究只是她的奢望。
諾恩遺憾地搖了搖頭道:“祂被我的深海隔絕,所以你感覺不到腐潰的氣息,但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
“毫無疑問,他們的避難所已經在黃昏中淪陷了。”
“另外,我必須提醒你一句,你現在所看到的部分,並非祂的全部。”
卡爾卡不解地望着諾恩。
“你是說,這玩意還不是完全體?”
“只是截獲下來的一部分,之前我看到的那一攤更大。”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卡爾卡渾身一激靈,她頓時認真地向諾恩試探性地問道:“如果這只是一部分,那不是代表着祂的本體已經...降臨了?”
諾恩眉間忍不住地皺了起來,他感覺自己最近皺眉皺的有點太多了,讓自己這本不柔和的臉顯得更加僵硬。
“我不確定...從我遇見祂的情況來看,祂的狀態似乎與我之前遇見的腐潰諸神都不太一樣。”
而且,最關鍵的是,硫汞之裔似乎幫助了褻靈與屍之母逃離了祂深海的侵襲。
腐潰的諸神也會存在合作嗎?
這可不是一個好跡象。
之所以無法做出判斷,是因爲硫汞之裔的確已經現世,然而他的出現卻表現的太過平靜了些,以往的腐潰神祇降臨,哪一個不是聲勢浩大的災難片現場?
怎麼到祂這就只是光冒出來刷了一下存在感,然後就突然一下又消失了?
“這的確是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但很遺憾我得不合時宜地打斷兩位的學術交流了。”
裏昂雙手扶着紳士杖面向他們來時的街區,那些屍騎士已經在腐潰的污染下丟棄了自我的認知,而今他們尋覓着活人的氣息已經找到了這裏。
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是真正的行屍走肉了。
“哈,我當是什麼呢,這不是送上門來的實驗材料嗎?”卡爾卡一臉輕鬆地走到裏昂身旁,用力地拍着對方胳膊道:“你應該開心一點纔對,他們既然自己找過來了,就不用你特意跑一趟了。”
“卡爾卡女士,我慶幸你總能如此樂觀,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剛纔你增幅相對認知的奇蹟已經令我的學術祕儀產生了熔斷,我現在無法使用力量控制這些活屍。”
他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家,怎麼可能打得過這些裝備精良的騎士呢?
卡爾卡鄙夷地看着這個偷懶耍滑的老傢伙,不想幹活就直說,找什麼藉口。
“諾恩,你們家學派主不想幹活,你來替我抓幾個騎士過來。”
“有勞了,諾恩教授。”裏昂此刻也是嬉皮笑臉地看着他。
諾恩一臉黑線,他就不應該讓這兩個傢伙跟來的。
此刻他竟然無比懷念當初莉莉薇婭和拉尼婭還在自己身邊的日子,至少以前他可以騙那兩個傻子幹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身邊跟着兩根老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