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砂礫在星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純淨,粗壯的化石樹撐起了這片狹小的天地。
在白沙的盡頭,是一顆垂枝凋零的花蕊,祂的身軀如古樹般巨大,然而如今這巨大的身軀已經成爲了生存的累贅,在白沙中乾裂的根莖已經難以撐起祂的綻放。
於第二天的黃昏裏,祂迎來了異形的訪客。
“你就是生存在這座避難所的神明嗎?”
那聲音在向祂低語,可他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垂枝的花蕊無聲搖曳,枯朽的枝幹在這細微的動作下折斷,一片巨大的枯黃葉片從身上脫落,自此他便只剩下象徵授粉的蕊了。
落葉激起了一片白沙的塵埃,莉莉薇婭捂住了口鼻,抬頭看向了那朝她垂落的凋零之花。
“莉莉薇婭,退後,這東西不知道在黃昏裏存活了多久,我們不清楚他祂是否還有理智。”
細小的晶錐被構築出來,拉尼婭沒有因爲對方的殘敗之相而放鬆警惕,即便活在避難所中沒有經受過黃昏的直接照射,可這方狹小的天地上空,已經倒映着黃昏的景象。
這裏早已被污染。
但莉莉薇婭沒有後退,她只是抬頭看着那顆巨大的花蕊垂至自己的頭頂,只見下一刻,那花蕊的中央裂開了十字型的縫隙,隨後如眼皮一樣張開,露出了其中密密麻麻的眼球。
那彷彿是昆蟲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慄。
莉莉薇婭呼喚出相對認知的水母,想要與對方建立起交流的渠道,然而正如拉尼婭此前說的那樣,她對於這條真理的理解還遠不能做到這種事。
她僅能修改自己的認知,可若想要建立交流,認知必須是相互的。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際,莉莉薇婭發現自己的學術祕儀在被某種東西掃描解構。是這個詭異的花蕊,祂在解構自己的學術祕儀。
“你們...不是樹的孩子……”
有聲音從腦海深處響起。
“你們是...什麼東西!?”
那聲音在自己的意識中尖叫。
恐怖的精神衝擊直接刺入了莉莉薇婭的靈質,混雜的情緒通過相對認知的渠道一股腦的進入了自己的識海中。
她強行站穩了身體,可魔女的力量已經從本能中被激發了出來,她下意識的就要吞喫着眼前之物的靈質。
“不!住手...不要吞喫我的記憶,不要吞喫我的珍寶!”
祂恐懼着黃昏,恐懼着眼前從避難所外走進來的東西,祂比她們更加害怕。
而這股傳遞而來的恐懼也讓莉莉薇婭從片刻的失神中驚醒,好在她及時抑制住自己吞喫的本能,沒有將他的靈質吞入腹中。
莉莉薇婭重新睜開眼睛看向了那扭曲的花蕊。
結晶構築的壁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邊,在花蕊發狂的那一刻,拉尼婭便將莉莉薇婭庇佑了起來。
“你做了什麼?這東西爲什麼突然發瘋了?”拉尼婭向她問道。
晶錐已經沒入周邊的白沙,蔓延生長的結晶開始凝固花蕊身旁的沙土,對方的力量在與自己對抗,可羣星的結晶又豈是能輕易阻擋的。
“我還什麼都沒做。
只是就在這時,莉莉薇婭令身旁由拉尼婭構築起的結晶揮發消散,她制止了拉尼婭想要直接殺死對方的舉動,她認爲她們與這殘存的神明依舊擁有交流的可能。
“祂只是太害怕了。”
拉尼婭皺起眉頭看着這垂枝的花蕊,似乎不明白對方在害怕什麼,祂纔是深陷黃昏中腐朽潰敗的存在,在這已死的世界裏還有什麼比自己更令人恐懼的?
“祂在害怕我們,害怕從黃昏中走進避難所的我們。”
拉尼婭愣了一下,但隨即便沉默下來,任由莉莉薇婭揮散她剛構築的結晶。
沒有了結晶的庇佑,莉莉薇婭踱步上前靠近那垂枝的花蕊,她不顧對方扭曲的瘋狂,不顧淨白的砂礫從頭頂灑落在身上,只是伸出手掌貼在那枯朽的根莖上,感受着祂的恐懼,與他分享着自己的恐懼。
直至根莖不再顫動,那扭曲的花蕊再度無力的垂下,才終於聽到了幽鳴的哭泣聲。
“我們不是來自黃昏,我們來自世界之外。”
“很抱歉闖進了樹的靈墓,很遺憾樹已倒在了黃昏下。”
“我們只是來自星空的訪客,爲了尋找拯救自己世界的希望。”
語言是溝通的橋樑,也唯有相互理解才能繼續對話,莉莉薇婭與異神分享着自己的故事,想要交換祂的故事。
“我想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關於樹的種族。”
“你能告訴我們嗎?”
死去的世界不會銘記滅亡的種族,在這黃昏下唯一還記得它們的,也只有這獨自苟活在避難所中的凋零之花,懦弱的神明執掌着授粉的權柄,祂本應是這個世界豐殖的象徵,可如今卻在黃昏下變成了死眠的活碑。
祂記得那一切。
記得在翠綠中茂盛的種族是如何一步步誕生出文明的星火,又是如何一步步奔向了黃昏的末日。
“樹的孩子....它們在什麼地方?”
“我看到了你的靈質中埋藏着樹的夙願,那是樹留下的知識。”
“它們乘上了花與木編制的方舟逃離了黃昏的世界,你是爲我帶來訊息的蒔者嗎?”
祂盼望着能從眼前這個小小的異形口中得到樹的消息,它們還活着嗎,它們有在新的世界裏茁壯成長嗎?
文明是否得到了延續,曾經的努力是否被賦予了意義?
“它們不在了。”
樹的孩子沒能逃過腐潰的黃昏,在它們乘着花與木編織的方舟啓航時,便已經死在了逃亡的路途上,墜落於她們世界的織骸之舟不過是樹的靈骸,寄託着亡者歸鄉的夙願。
可直到最後它們都沒能得償如願。
就連樹的靈骸已經倒在了一位腐潰神祇的褻瀆下,再無歸鄉的可能。
凋零的花蕊感受着異形心中真摯的同情,祂早已放棄了希望,爲何還有向這來自星空的旅客詢問明知答案的問題?
如今唯一能夠證明樹存在過的痕跡,也只有這片在黃昏中艱難支撐的避難所了。
“你們...想知道什麼?”
良久的沉默是祂又一次的哀悼,樹的故事需要有人來銘記,這來自星空之外的旅客成爲了最好的聽衆,這或許是一份遲來的幸運,相比於那些在黃昏中沒能留下任何吶喊的種族,至少還有人可以記得它們曾經存在過。
“...我會從頭開始說起,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懇求你耐心聽我訴說。”
“好。”
當最初的古樹從時間的起點開始生長,渾濁不清的黑暗裏誕生出了第一個生命,空白的世界過於寂靜,於是偉大的古樹灑下了自己的樹汁,令那樹的深海從世界的內層湧現。
無星的世界從未有過羣星投下的火種,生命誕生於最初的那片深海,於是世界迎來了深海的時代。
深海在世界的內層寂靜翻湧,古老的花蕊向星空的旅客描繪着它們的神話,創世紀的過程並非一成不變,這個世界的誕生來源於最初的古樹。
因此它們是樹的孩子。
古樹帶來的光輝,令世界步入晝與夜的輪轉;古樹折斷了它的枝葉,令白沙糅合深海形成了大地;古樹灑下了文明的種子,於是樹的孩子得以從土壤中萌發。
古樹種下了第一個種子,他擁有黃金的意識與不屈的靈魂,是種羣一切美好的象徵,古樹很喜歡這個孩子,但世界僅擁有兩個生命是不夠的。
於是,古樹種下了第二個種子,祂象徵着繁茂的生長,令生靈自交織中撲酒大地,散播着花粉寓意生命的延續,於是這個世界上誕生出更多的生靈,它們形成了種族。
當然,還需要智慧,生靈不應懵懂無知,它們應該學會思考,學會生的意志。
於是,古樹種下了第三個種子,祂象徵着求索,是最沉默的孩子。
而樹種,它們是古樹的長子創造的種族,因此它們生來偉大。
“那棵最初的古樹,如今又在什麼地方?”拉尼婭向凋零的花蕊詢問道。
“祂在我們的腳下。”
悲傷自相對認知的通道傳遞而來,拉尼婭忽然意識到,她們此刻正身處於一個巨大的古樹中,這被掏空的軀幹,是祂用自己的身體爲樹的孩子構建出的避難所。
這座偌大的避難所不是樹種構築的奇觀,而是它們掏空了創造主的屍骸。
“樹的孩子是誕生自深海與白沙糅合的土壤,因而生來便擁有靈性...”
樹種擁有着遠超於人的靈質天賦,它們生來便知道該如何編譯靈骸,只需簡單的練習便知曉如何分析靈素,在古樹光暈的照耀下,文明的種子開始茁壯成長。
它們創造了語言,它們學會了靈質編輯,它們構築了種族的奇蹟,它們開始理解自己賴以生存的世界,尋覓着古樹也未曾思考過的真理。
它們是古樹最驕傲的孩子。
直到它們看見了第一片枯黃的樹葉自古樹身上落下,才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的創造主也會迎來凋零。
“或許是因爲萬物終有之時,即便是它們的創造主也不能例外。”
樹的孩子不願見到祂的枯萎,它們開始努力學習自己所能理解的真理,它們開始不斷探索未知的可能性,尋找着令古樹常青的辦法。
回注的靈質蘊養着創世的神明,文明的薪火也能爲古樹帶來壁爐一般的溫暖,它們的努力並非徒勞,它們的確延緩了古樹的枯萎,令昏黃的枯葉不再凋零落下。
“但我們錯了,當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昏黃的枯葉從來不是代表着古樹的壽命,而是象徵着一場所有人都無法逃避的浩劫。
“我們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來理解這場黃昏的本質,當天空出現了第一條裂隙,那污穢的腐潰便已然沒入了世界的內海。”
“一者想要攀上高天,是黃金之樹最先站了出來,祂妄圖用身體填補永不彌合的裂隙,爲其他的孩子爭取逃亡的時間,於是他死在了第一天的黃昏中;一者想要繁育萬物,繁榮花樹天真的以爲生命足以適應黃昏,慫恿着孩子
們如何在末日中求存,可祂纔是應該是最先死去的那一個;一者想要顱內創世,智慧之樹在沉默中思索着救世的辦法,祂用思想模擬着古樹創世的過程,妄圖用顱芯承載萬物,可他又能承載多少的靈質?”
直至古樹的長子發現了自己的無能,將生的希望交還給了古樹最驕傲的孩子。
它們拾起了長子們留下的狼藉,用僅剩的靈質構築起種族的奇蹟。
爲了贖罪,繁榮花樹撕下了自己的花枝將花蕊獻出,智慧之樹獻出了自己的除去頭顱之外的軀幹,樹種編制着花與木的方舟,卻還妄想着將生的機會送給它們的兄長。
可那艘船承載不起這一切,即便是它們自己也無法全部離開。
最後,在古樹的低鳴中,祂最驕傲的孩子痛苦地登上了啓程的方舟,望着枯萎的古樹踏上了逃亡的旅程,它們承載着種族存續的使命,要在深空之外尋找新的家園。
不願離開的孩子留了下來,與神同行走向那片黃昏。
深海在黃昏的炙烤下漸漸乾涸,令豐饒的土壤分離成原初的白沙,古樹只能痛苦地看着他的孩子們被腐潰的意識扭曲成褻瀆的模樣。
於是他做出了決定,用自己的絕望換取孩子們存續的希望。
祂令樹的孩子挖空自己的身軀,祂用自己的身體爲孩子們構築一座奇蹟,構築一座黃昏避難所....
“......”莉莉薇婭失神地看着垂枝的花蕊,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聽到樹種的故事。
對她而言,那些降臨於他們世界的樹種靈骸,不過是在黃昏下腐潰的物種,又怎麼會想到它們也曾抗爭過。
“那爲什麼,最後只有你活了下來?”拉尼婭看向那已凋零的花蕊。
“爲了記住這一切。”
“可我纔是最應該死在黃昏前的那一個。”
直至第二天的黃昏到來,古樹的軀幹再也無法隔絕黃昏的侵蝕,黃沙侵蝕了翠綠的光暈,使黃昏的倒影落入最後的淨土,一切都沒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