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泉夏江到家後不久,有隻貓窩窩囊囊地從陽臺翻進來了。
它幾步停留在客廳的矮幾前,端坐在泉夏江叫的外送旁邊,挺着胸膛說,【給我嚐嚐。】
泉夏江瞥它一眼。
【請給我嚐嚐,可以嗎?】
泉夏江打開一個裝着翅根的小紙盒子,推至它面前。
喫完,收拾桌面。
“這個家裏,我媽的房間你不能進去,其他地方隨便你,她客廳的畫和雕塑也別碰倒了;我睡覺的時候不要吵我;家裏的東西如果動了用完就復原;我不會隨身帶着你,你自己變成貓愛去哪去哪,我管不着。”
黑貓歪着頭貓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不怕我被別人偷走嗎?】
“那難道要我隨身帶着你? ”
【以前他們都是這樣做的。】
“誰?”
【擁有過我的人。】
“你有自我意識,你也可以變成生物自由活動。”泉夏江說,“你不必被誰擁有。”
【……】黑貓無機質的眼瞳裏讀不出任何情緒,它不知道想了什麼,尾巴在身後一下一下地掃,最後說,【你讓我越來越好奇了,泉夏江。你捫心自問,你難道就真的一點都不渴望我的力量嗎?】
“我當然渴望力量。”泉夏江只是站起身,拎起垃圾走出去,說,“但是,你想要什麼?或者說……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我需要你去別的世界收回我的碎片。】
“就像那個黑水島一樣?”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
“某種程度。”泉夏江不輕不重地重複。
【你可以做到,我才找上你的。這對你是百利無一害的事情,不是嗎?說實話,這種場面真是奇怪,我從來沒遇到過。按照我的經歷來說,面對這樣的情況人類都會把我當作他們自己的所有物,迫不及待地要將我收集成‘完成品’,什麼時候我這樣和人類談起過條件?】
“你好像很高興啊?”
【我沒有。】
“話這麼多。”
【………】它好像被說得詞窮了。
“那麼,就當作是交易吧,我同意了。”泉夏江笑了一下,“不過無論是誰,我都不能接受和我隨時隨地24小時黏這麼緊,我需要個人空間。所以我還是那句話,你想去哪去哪,我會告訴我媽家裏多了一位新成員,你就當貓吧。”
它甩着尾巴不做聲。
扔完垃圾回來,泉夏江給老媽打了個電話告知此事。她說, [哦?那你要負起責任照顧好它哦。多大了,打疫苗了嗎,做絕育了嗎?]
泉夏江一一應下,眼神掃過它,把貓看得炸毛跳開,【太失禮了!我沒有性別!】
“是隻喫不拉的魔法機器貓。”泉夏江回答。
[哦,這麼厲害。叫什麼名字?] 泉和江問。
“叫做,”泉夏江想了想,“貓。”
[好,下週回家我會給貓帶禮物的。] 她乾脆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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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三年級的最後一個學期,學校裏的氣氛變得不再輕鬆,連課間笑鬧的聲音都少了很多,某天苗代雪枝提到自己在準備2月份白鳥澤的入學考試,夜蛾老師也打電話過來一次詢問泉夏江的想法。
她正站在一條岔路口上。
泉夏江想起她看見那些平行世界她的未來,有成爲檢察官的,也有當了賽車手的,有從政的,也有混黑的。思考間,她好像聽見貓問:你想要怎樣的未來?
她也不確定。但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想要確定的未來。
“喂,老媽。”
[嗯,夏江。你那邊是中午吧,喫飯了麼?]
“喫了。我今年該升學了,你應該沒有忘記這件事吧?”
[哦。啊,是嗎?確實有點忘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有,我想去的學校叫做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
[唔,專門學校嗎?]
“嗯。”
[你自己決定吧,考慮好了就行。]
“好。”
泉夏江掛完電話,不到十分鐘,媽媽又打了過來。她接起:
[你說的那個學校是個宗教學校?]
“……”泉夏江回答,“是啊。”
[你真的考慮好了嗎?高中要去那個學校讀。]
“想好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說[那麼就去做吧。我相信你有自己的主見和判斷能力,就算犯錯,我也會爲你託底的。]
“嗯……知道了媽媽。謝謝。”
於是泉夏江正式確定了自己的高中志願。
夏油傑得知後鬆了口氣,他說:“我還以爲你真的不打算去了。”
“你很想我去嗎?”泉夏江問。
“當然。”夏油傑說,“倒是你,好像‘能和我一起’這件事對你毫無吸引力。”
“你的確不在我對於這件事的考量範圍之內。”泉夏江思忖說。
“哈?我要生氣了哦。”
“難道我不入學高專,就不是你的同伴了麼?”泉夏江說。
“呃。”夏油傑露出被噎到的表情,有些無奈地移開了視線,“泉,你這傢伙還真是……”
泉夏江笑起來。
“你故意的是吧?”夏油傑有些惱,一副想擼袖子動手的樣子。
“沒有,真心的。”泉夏江豎起手指。
“……”於是他又熄火。
雖然言談不間斷,但戰鬥卻並沒有那麼輕鬆,結束時泉夏江不小心褲子劃了個大口子。漆黑無光的咒靈球這才被夏油傑握在手裏,那是剛剛的戰果。
本是看了很多次的場景,但今天泉夏江卻不知爲何將注意力放在了那顆咒靈球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突然發現,那顆咒靈球和夏油傑的咒靈有着微妙的差別,那種差別在於咒力的氣息。
她從前一直以爲咒靈被夏油傑收做咒靈球之後,就算是調服了,就像寶可夢精靈球一樣。但不知爲何她今天好像對咒力的感知比往常更爲敏銳,她‘看見’那咒靈球上的咒力和夏油傑真的調服後放出的咒靈有着本質的區別。
意思就是,咒靈球並不是調服的最終步驟,夏油傑還得做別的什麼事情,但這件事不知有意無意,他一直隱瞞着泉夏江。
於是她乾脆地開口問,“夏油,你都是怎麼調服咒靈的?”
夏油傑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咒靈球。沉默幾秒,抬手、仰頭,那顆幾乎半個拳頭大的東西就這樣被吞了進去,泉夏江甚至看見那咒力隨着吞嚥的動作從喉管沒入胸膛,被徹底同化。
看着夏油傑若無其事的樣子,泉夏江想,這種東西竟然要吞下去,想想都替他覺得噁心,但他卻一副習以爲常的表情。
“走吧。”泉夏江說。
“去哪?”
“找個便利店或者販賣機,給你買瓶水洗洗嘴巴。”泉夏江說,“你要喝什麼,汽水還是果汁,要不要直接來個四份意式濃縮?還是說薑汁濃縮,或者買個青檸?”
“你到底是想幫我還是想看我齜牙咧嘴?”夏油傑被無語到,感覺胸腔裏的噁心都少了些。
“都有一點。” 泉夏江坦然地回答。
說完,她抬手接住夏油傑扔過來的東西……是他的外套。
“繫腰上吧,褲子都爛了,下次還我。”夏油傑說。
最後兩個人選擇在便利店各買了一支冰棒,蹲在門口臺階上喫。
調服咒靈,靠的是吞嚥……這件事夏油傑其實沒想過要隱瞞。但他從來不想看到其他人或憐憫、或同情、或沉默的目光。
噁心,當然噁心得不得了,但是爲了收服咒靈,這一點代價是他必須要承受的。所以他也無數次對着鏡子吞嚥咒靈玉,以此來練習控制自己的表情,才能做到像今天一樣儘可能地面無表情。
泉夏江有一種特別的氣質,好像不管聽到什麼樣的話、看見什麼樣的事她都不會覺得驚訝。
就像這次一樣,她平靜的神色,恰到好處的玩笑和關心,很淡的情緒反饋,就像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但這正是夏油傑需要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