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河谷,匠作區。
巨大的工棚骨架已經搭起,結實的瓦頂正在鋪設。
棚內,韓暨親自帶着東西抵達九原督陣,一羣從太原跟來的老匠頭熟練的將兩臺巨大鑄鐵造物合力搬出箱子。
這可是主公的寶貝,兩臺由鑄鐵氣缸,黃銅活塞,還有複雜連桿和飛輪構成的原始蒸汽機。
它們身上粗獷的金屬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開始組裝!”韓暨大手一揮,自己帶頭擼起袖子上了。
十來個老匠頭合力地抬起沉重的鑄鐵鍋爐,將其安置在預先砌好的磚石基座上。
韓暨一邊比對,一邊指揮。
“慢點!慢點!對準螺栓孔!歪一絲,回頭加壓就得崩!”
機器緩緩的落位,韓暨擦了擦臉上的油灰。
“韓長史,這冷凝管的密封…”另一名匠頭拿着圖紙過來問道。
韓暨蹲在機器旁,手指在冰冷的金屬管道上劃過。
“這裏,再加一道麻繩浸油盤根!壓蓋螺絲再緊兩扣!都記住,蒸汽可不是水,一絲縫兒都不能漏!要是漏了,那可漏的不是氣,而是咱們的命!”
“長史放心,我等知曉!”
一衆匠人回應道。
他們屏息凝神,手上的動作更加精細謹慎。
扳手的擰動的更加仔細,校準的手法也格外的謹慎。
“點火!”
看到機器完成了組裝,韓暨再三檢查後直起身,深吸一口氣,下達了命令。
一旁的匠徒們連忙上手。
赤紅的炭塊被鐵釺撥入爐膛,鼓風機全力運轉,熾熱的氣流卷着火苗舔舐着巨大的鑄鐵鍋爐底部。
時間彷彿變得緩慢,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那根矗立在鍋爐頂端的氣壓計。
紅色的液柱,在不怎麼透明的毛玻璃管裏,極其緩慢的攀升,好在這玻璃雖然粗糙,但還能看得清極爲鮮豔的紅色液體。
滋…滋…細微的蒸汽泄漏聲從某個接口處傳出,聲音一響,所有工匠都瞬間如臨大敵快速檢查了起來。
“三號接口!”一名老匠頭眼疾手快,抄起一把大號扳手撲過去。
青筋畢露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那可能引發災難的縫隙死死扼住!滾燙的蒸汽噴在他手臂的舊疤上,瞬間燙紅一片,他卻恍若未覺。
“誰負責的這個接口,待會自己去領罰!”
韓暨暴躁的呵斥了幾聲,一名老匠頭內疚的低下了頭。
但好在危機是解除了,漏氣的地方被又擰了幾圈後被人再加了一圈浸了油的麻繩。
雖然硫化橡膠的使用解決了很大一部分密封的困難,但手敲的機子還是或多或少的有些不合縫的地方,需要額外處理。
但這算不了什麼,從無到有最是困難,而之後的改進則會簡單的多。
如今太原郡在張顯的授意下正在大肆的使用蒸汽機動力,以此來積累使用經驗以及收集問題跟改進方向。
只要經驗的累積足夠,完美復刻後世蒸汽機那就完全不在話下了!
等待中,氣壓終於攀升到了預設的紅色刻度線!
“開閥!”
韓暨的聲音也不免帶起一絲顫抖。
每一次開機都是一次考驗。
沉重的黃銅進氣閥門被緩緩扳開。
噗嗤一聲。
一股熾白洶湧的蒸汽衝出,瞬間灌入冰冷的氣缸!巨大的活塞連桿猛地一顫,隨即在動能的推動下,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哐當聲。
繼而開始做往復運動!連接其上的巨大飛輪,起初還有些遲滯地轉動…但隨着動力的充足隨即越來越快,發出低沉的嗡鳴!
“成了!成了!”
工棚內爆發出歡呼!
匠人們汗水和油污交織的臉上,綻放出發自內心的歡喜。
之前那個冒險擰螺絲的老匠頭這才放心的鬆開扳手,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韓暨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他隨即下令道。
“立刻連接抽水機組!引陰山河之水,入九原!”
“諾!”
數日後。
九原城東,新規劃的蓄水大池工地。
巨大的土坑已經挖掘成形,池底正在鋪設卵石防滲層。
數百名俘虜和徙民在監工下揮汗如雨。
許冒站在池邊高地,眉頭緊鎖地望着乾涸的河牀方向。
引水渠挖了數日,可陰山河水位太低,水流遲遲無法引到這片高坡。
“許工頭,這…水引不上來啊!眼看池子要乾了!”
一個屯田吏焦急地跑來。
許冒正要說話,卻聽大地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嗚!低沉雄渾的汽聲響起!
所有人都驚愕地循聲望去。
只見東面河灘方向,一夥人正往這邊跑來,他們身邊還推着裝有陶管橡膠管道的推車。
河谷旁,幾臺機器浸入水裏,河水不知被什麼東西給吸了進去,直接灌進管道中逆流而上的奔上高坡,繼而隨着管道衝出。
嘩啦啦——!
管道一路連接至蓄水池子,不好架設的地方用橡膠管,平坦些的地方用陶管,就這麼一路鋪設了過來。
隨着抽水機的不斷運作,管道中的水流噴湧而出。
一時間水花四濺,聲如雷鳴!
乾燥的卵石瞬間被淹沒,清澈的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池中迅速積聚上漲!
“水!是水!神蹟!神蹟啊!”一個胡人俘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着水龍噴湧的方向連連叩首,臉上既是驚恐又是震驚。
“抽水組奉韓長史之命前來支援!”
十幾個人跑到了許冒邊上說道。
“是匠造營!是韓長史的機器!韓長史的機器成了!”
許冒身邊的年輕吏員知曉了情況興奮的拍着許冒的肩膀。
俘虜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徙民們丟下了扁擔籮筐,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源源不斷注入大池的水流。
許冒狠狠抹了一把臉,將眼中的震撼與激動壓下。
他嘶聲大吼:“都愣着幹什麼?!池壁夯土!包石!快!動起來!!”
人羣這才如夢初醒。
匠造局的工棚內,韓暨他們已經開始第二項作業了。
通紅的炭火在爐膛內熊熊燃燒,鼓風機在蒸汽動力的驅動下,發出持續有力的呼嘯,將熱力源源不斷送入。
這一臺的蒸汽機動力沒有用在驅動抽水機上,而是通過複雜的齒輪連桿,傳遞到一臺更加龐大的機器上,蒸汽鍛錘!
它的主體是一個重達千斤的鑄鐵錘頭,被粗壯的鋼鐵連桿高高吊起。
此刻,蒸汽動力推動着連桿機構,將那巨大的錘頭升到最高點。
下方,一塊剛從炭火中取出,燒得白熾的巨大鐵砣,被兩個赤膊的精壯匠人用長鐵鉗死死夾住,固定在同樣巨大的鑄鐵砧座上。
熱浪扭曲了空氣,炙烤着匠人們汗流浹背。
“落錘!”韓暨站在操控杆旁揮手下令。
負責操控的匠人猛地壓下沉重的黃銅手柄!
嗚——嘭!!!
汽缸轟鳴,連桿釋放!那千餘斤的恐怖錘頭,以萬鈞之勢狠狠砸落在了白熾的鐵坨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發出!整個工棚都顫抖了一下,瓦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火星四濺,赤紅的鐵屑打在周圍防護的鐵板上,發出密集的噼啪爆響。
而那塊堅硬無比的白熾鐵砣,在這一錘之下,如同柔軟的泥塊,瞬間被的形變!
“再起!減少高度!”韓暨的吼聲壓過餘音。
錘頭在蒸汽的力量下再次升起。
“再落!”
轟!!!!
又是一記重擊!
反覆幾次,僅僅六七錘之後,那塊需要十數個鐵匠輪番鍛打大半天才能成型的鐵坨,已然變成了一塊厚薄均勻,形狀規整的巨大鐵板!通體暗紅,還散發着熱浪,邊緣整齊。
“拉出來,減片打孔!”
“諾!”
匠徒們推車抵近,幾人合力用夾子將鐵片拉上車,然後推至一旁,在裁剪刀架旁趁熱剪成了一條條均勻的鐵條。
這活只能趁熱幹,一旦鐵板完全冷卻,再想剪開那就要費力許多了。
“先停下!”韓暨抬手。
蒸汽閥關閉,巨大的錘頭抵在砧座上,只有灼熱還在砧座上滋滋作響,蒸騰着白氣。
整個工棚陷入一片死寂。
除了蒸汽機的冷卻系統發出的嘶嘶聲,就只有匠人們粗重如牛的喘息。
“五原不比太原,我等必須要儘快完成戰備儲備,以保障諸軍將士的甲冑完善!”
韓暨的聲音再度響起。
“眼前的這個鐵傢伙大家也看到了!一塊鐵坯,從入爐到成型,只用了半炷香!一天,我要它砸出可以爲上千甲冑修補的甲片!能不能辦到?!”
短暫的沉寂後,工棚內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能!!!”
“好!開工!”
“哦!”
——
夜深人靜,營中夜間巡更警示的刁鬥聲清晰可聞。
伍瓊輾轉反側,幾日前的震天萬勝聲和這兩日的神祕轟鳴聲依舊在腦中盤桓。
他披衣起身,悄然步出營帳。
塞北的寒夜,星鬥格外璀璨,銀河橫貫天際。
河谷匠作區的方向,幾座高大的工棚輪廓在夜色中依舊醒目,那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正是從那裏傳來。
“那…究竟是什麼怪物?”
伍瓊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越發覺得此行艱難,張顯治下如同鐵板一塊,隔絕了他的窺探。
他轉身回帳,藉着昏暗的油燈,提筆在隨身攜帶的密奏草稿上寫下。
“晉鄉候下軍容鼎盛,器械精良遠超前聞…營中隱有巨物轟鳴,聲震四野,功用不明,然懾人心魄…觀其治所,法度森嚴,軍民雖處廢墟而神色不惶,頗有章法…民心…”
寫到民心二字時,他筆鋒頓住,想起白日所見那些在工地上奮力勞作的徙民,他們眼中雖有疲憊,卻無麻木絕望,彷彿有着用不完的幹勁。
他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重重落筆:“…然,雖未至晉陽,卻觀百姓勤懇,晉鄉候治下…民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