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的風霜吹不到太原之地。
就連西河郡靠東一點的地界都吹不到。
昭餘澤,凜冬時節的黃巾流民安置地。
眼下已經是土房林立,田陌縱橫。
並不寬敞的田埂上,只見一羣半大的孩子,在幾個穿着乾淨棉布衣裳的本地婦人帶領下,挎着小籃子,沿着田埂和溝渠邊,小心翼翼地採摘着剛冒頭的薺菜,灰灰菜等野菜。
“核桃!你慢點跑!別踩了剛耙平的田壟!”一個婦人笑着喊道。
“知道啦,張嬸!”
一個黑瘦但眼神明亮的男孩回頭應道。
“採了野菜,中午錢大娘給你們做野菜糰子喫!”
“好哦!有野菜糰子喫嘍!”孩子們歡呼雀躍。
這幅本地婦孺帶着流民孩子一起勞作,其樂融融的畫面,在去歲初安置時是不可想象的。
那時,流民則帶着自卑,戒備和麻木,而今在春播前分地後,他們一個個的才終於是徹底融入了幷州的水土。
田邊的直道響起吱呀的車輪聲響。
“大牛哥,你看那邊!”核桃突然指着遠處官道朝田裏的一個漢子喊道。
只見幾輛由健騾拉着的,覆蓋着油布的大車,在郡兵護衛下,正沿着新修的夯土官道緩緩駛向這邊。
車轍很深,顯然載着重物。
“是糧種!還有新農具到了!”
石大牛眼睛一亮,反應了過來。
“快!大夥兒加把勁!把這塊地弄完,去領糧種!聽說還有新式的耬車!”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田間地頭響起一片興奮的吆喝聲和更賣力的鞭響。
昭北屯的打穀場被清掃得乾乾淨淨,此刻成了臨時的物資發放點。
屯田吏,倉曹吏,工曹吏員們忙而不亂。
長長的隊伍排了起來,都是昭北屯各生產隊的代表,臉上洋溢着期盼。
屯田吏老趙拿着厚厚的戶籍田冊,聲音洪亮:“第三生產隊,石大牛!”
“到!”
石大牛連忙擠出人羣,搓着手,有些緊張。
老趙對照着冊子一一念道。
“戶主石大牛,丁口二,授田五十畝,按制,頭三年免賦稅,今春租借曲轅犁五具,耕牛兩頭健騾一頭全隊共用。
麥種二十石,豆種五石,南瓜苗三千株,新式畜力耬車兩臺,全隊共用。
這些都由你統一調度!出現問題也是找你,如果沒有異議,可以簽字畫押了!”
石大牛看着吏員從車上搬下那鼓鼓囊囊,散發着新鮮穀物香氣的麻袋,還有那架結構精巧,閃着桐油光澤的曲轅犁,眼眶瞬間就紅了。
“沒有.沒有異議出任何問題,我拿命還!”
他顫抖着手,在那份蓋着鮮紅太原郡守府大印的文書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又鄭重地按下了手印。
“謝…謝謝!”石大牛聲音哽咽,深深鞠躬。
“謝什麼,這是張將軍和荀長史定下的章程!”
老趙擺擺手,臉上也帶着笑意。
“好好種!把地伺候好了,秋天打出糧食,還了租借的種子耕牛,剩下的都是你們自己的!老婆孩子能喫飽穿暖,娃娃能上學堂,這纔是正經!”
“哎!哎!一定!一定!”
石大牛連連點頭,招呼着幾個隊裏的青壯,小心翼翼地抬起糧種和犁具,如同捧着珍寶。
發放現場秩序井然,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發放結束,人羣散去。
打穀場邊,幾個本地的,流民營的婦人正圍着幾個大木盆清洗剛採來的野菜。
她們一邊麻利地擇菜,清洗,一邊嘮着家常。
“石家妹子,你這肚子…看着有三四個月了吧?可得當心點,別累着。”
一個阿婆看着石周氏明顯隆起的腹部,關切地說。
石周氏就是之前那個石大牛的妻子,去年冬天從廣宗來了幷州後懷了身孕。
石周氏臉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輝,笑着摸了摸肚子。
“沒事,阿婆,娃兒結實着呢,這裏的醫官隔三差五就來診脈,都說好得很。”
人口繁衍是張顯較爲看重的,所以他的治下,戶曹要是發現有懷孕的孕婦就會統一告知張顯培養起來的醫匠。
如今太原也是成立的醫曹,專司負責疫病以及醫療相關,在醫曹的統籌下,醫匠們每月都會親自走訪孕婦家中三次,檢查孕婦的健康。
“哎喲,那可是天大的福氣!”另一個流民婦人羨慕地說。
“聽說將軍夫人去年也懷上了小將軍,說不得你家娃兒也能跟着沾沾福氣!”
提到將軍夫人鄒婉懷孕,婦人們的話匣子打開了。
“可不是嘛!聽說晉陽城裏,將軍府上下都緊張得不得了!那個叫夏侯的將軍親自帶兵守着內院,進出的人查了又查!”
“喫的用的,聽說都要醫官先試過,連水都要驗!”
“張將軍遠在五原打仗,心裏肯定也惦記着,這要是生個小將軍,咱們幷州就有福嘍!”
正歡聲笑語着,一個流民婦人抱着個襁褓,從不遠處急匆匆跑過來,臉色煞白。
“石家嫂子!王阿婆!快…快看看我家二丫!她…她早上還好好的,突然就抽起來了!渾身滾燙!”
石周氏和王阿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圍過去。
只見襁褓中的女嬰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小小的身體間歇性地抽搐着。
“哎呀!這是驚風了啊!”王阿婆經驗豐富,一看就急了。
“快!掐人中!用溫水擦身子降溫!得趕緊找醫官啊!”
“屯裏的李醫工去隔壁屯巡診了!一時半會回不來啊!”孩子的母親急得直掉眼淚。
石周氏當機立斷:“快!抱上孩子!今天分糧種,屯裏的兩頭騾子分在我家,讓我男人套車,直接去郡城藥鋪!”
她轉頭對旁邊一個半大小子喊道:“核桃!快去我家裏讓大牛把車套上!快!”
核桃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石周氏也顧不得自己身子重,幫着抱起孩子,快步向屯口走去。
車很快套好,石周氏抱着孩子坐上去,王阿婆和孩子的母親也擠了上來。
石大牛坐在車轅上親自趕車。
“駕!”
一聲吆喝,騾車沿着新修的官道,向着晉陽城方向疾馳而去。
——
晉陽城,前將軍府。
後院花廳暖房,陽光透過粗糙的毛玻璃板灑入,暖意融融。
鄒婉斜倚在鋪着厚厚錦墊的軟榻上,身上蓋着一條輕柔的薄被。
六七個月的身孕讓她原本纖細的腰身變得圓潤,腹部高高隆起。
她手中拿着一卷賬冊,正輕聲與侍立一旁的管事娘子覈對府中用度。
雖然張顯讓她靜養,但閒着也是閒着,所以她依然會管管府上的內務和工坊的督導,只是將更多具體事務交給了可靠的下屬。
“夫人,庫房新到了一批自產的細棉布,質地柔軟,吸汗透氣,正適合給未來的小公子做襁褓和貼身衣物,你看是否…”
管事娘子恭敬地請示。
鄒婉溫柔地撫摸着隆起的腹部,臉上帶着笑意點了點頭。
“嗯,挑那最細軟的備着,另外再多備一些,昭餘澤那邊安置的人裏聽說也多了不少產婦,他們條件艱苦,就以將軍府的名義,撥一批棉布和棉絮過去,讓府上管轄的藥房也分發一些胎藥,給需要的新生兒和產婦。”
“夫人仁厚!”管事娘子由衷讚道。
這時,貼身侍女小芸端着一個精緻的白瓷碗進來,碗裏是熱氣騰騰的燉花膠。
“夫人,該進補品了,這是夏侯統領親自盯着廚下熬的,醫官驗過了。”
鄒婉接過碗,用小銀匙輕輕攪動。
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
“這是何物,之前好似沒有見過?”
鄒婉開口問詢。
陪嫁過來的丫鬟小芸立即接話:“這是花膠,去年秋時將軍就託人往幽州青州徐州那邊尋訪了,聽說對孕婦特別好,前幾天纔到了一些,夏侯統領親自喫過,也讓我試喫了沒有什麼問題纔敢給夫人燉的。”
鄒婉看着碗中嫋嫋升起的熱氣,聽着小芸的絮絮叨叨,眼神卻飄向了北方。
夫君張顯,此刻正在朔風凜冽的五原,與胡虜周旋…雖有家書報平安,但身爲妻子,怎能不掛念?
“小芸,五原那邊…最近可有新的軍報傳來?”鄒婉淺嘗了幾口,放下了碗勺問道。
“回夫人,前日荀郡守讓人傳過信了,提及趙將軍和張都尉在雲中襲擾順利,胡虜兩部內鬥正酣,前將軍坐鎮九原,一切安好。”
小芸連忙寬慰。
“嗯。”鄒婉點點頭,低頭小口啜飲着補品,心中稍安。
她知道自己的狀態牽動着許多人的心,更關係到腹中孩兒的安全,必須安穩。
花廳暖房外,廊下。
夏侯蘭一身戎裝,腰懸長刀,按柄而立。
他面容冷峻,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着庭院的每一個角落。
自從鄒婉懷孕後,他就卸任了所有事務親自負責將軍府內院的安全。
如今府內護衛增加了一倍,都是從軍中挑選的精銳之士,所有進出人員,無論職位高低,都必須經過嚴格得盤查。
飲食更是重中之重,所有食材來源必須清晰可查,烹飪過程專人監督,成品必先由醫官和他自己親自嘗過,確認無誤後方能呈送。
一名醫官提着藥箱,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例行來給鄒婉請脈。
夏侯蘭親自驗看過他的腰牌,又用審視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才微微側身放行。
醫官早已習慣這陣仗,低頭匆匆而入。
“將軍,是不是…太緊張了些?”副將低聲問道。
“晉陽城內,還算安穩。”
夏侯蘭目光依舊冷歷:“主公遠在邊塞,夫人身懷六甲,此乃我幷州根基所繫!容不得半點閃失!
安穩?樹欲靜而風不止!現下朝中對主公的攻訐之敵不少,洛陽那些人的手,未必伸不到晉陽!
傳令下去,夜哨再加兩班!府內所有水源,每日三次驗毒!凡有可疑人等接近府邸三十步之內的,先拿下再說!”
“諾!”
副將心中一凜,肅然領命。
太原郡守府。
荀彧端坐案後,處理着堆積如山的公文。
他依舊是一身青色儒衫。
案頭擺放着幾份重要的文書,一份是來自五原,關於雲中的最新動態以及要求繼續調撥部分糧秣的命令。
一份是韓暨關於匠造營新式連弩進度及蒸汽機在礦山河流抽水應用試驗成功的簡報。
而最多的是來自昭餘澤及幷州各郡縣關於春耕進度,流民安置,新墾田畝數字的彙總。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鄒婉有孕,張顯遠在邊關,整個幷州的民政重擔幾乎全壓在他一人肩上。
春耕是重中之重,關係到數十萬流民能否真正紮根,關係到幷州未來的糧倉是否穩固。
他必須確保每一粒糧種都播下去,每一頭耕牛都得到合理使用,每一條溝渠都暢通無阻。
他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溫暖的春風帶着些許水汽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遠處,晉陽匠造營的方向,隱約傳來蒸汽錘低沉的轟鳴。
城中街道上,人流如織,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的轔轔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勃勃生機。
這繁榮安定的景象背後,是無數普通百姓在田間的辛勤勞作,是工匠們在爐火旁的揮汗如雨。
“根基淺入土,春華待秋實…”
荀彧低聲自語,目光投向北方,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看到了五原城頭獵獵的旌旗和陰山腳下沸騰的戰場。
“主公,文若定不負所托,守好這幷州根基,待雲中捷報傳來,便是這昭餘澤畔,稻浪翻滾,倉廩充盈之時!”
他轉身又回到案前,重新提起筆,開始在一份又一份的公文上,寫下清晰而有力的批覆。
窗外的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沉穩而堅定。
晉陽城的王佐之才,在看似平靜的日常中,卻始終緊繃着,爲前線的一切,提供着最穩固的支撐和最充沛的力量。
打仗,從來都不是單一無腦壓上,其背後需要付出的,是海量的物資與後勤。
——
很快就是一天。
凌晨寅時三刻也就是四點多鐘,天幕仍是濃稠的墨藍,啓明星孤懸。
晉陽城尚在沉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巷間孤獨迴盪。
然而,太原郡守府門前,卻已匯聚起了一片人影。
燈籠昏黃的光暈下,人影幢幢。
郡府各曹,戶,倉,工,法,田(典農),集(市場),醫曹的掾史,令史,書佐,差役等大小吏員,準時出現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們大多穿着的都是青色褂,頭戴同色幞頭,臉上帶着尚未褪盡的睡意,卻無人交頭接耳,只是默默整理着衣冠,檢查着隨身攜帶的算籌,簡牘,筆墨等物事。
空氣清冷,呵氣成霜,唯有腳步輕移和整理物品的窸窣聲。
這便是太原郡守府雷打不動的寅正點卯。
“點卯!”
隨着一聲洪亮的唱喏,沉重包鐵的郡府大門在絞盤的咯吱聲中緩緩開啓。
兩名按刀肅立的郡兵分立兩側,目光如炬。
門內,陳紀手持名冊,立於階上,神情肅穆。
他的身後,站着數名捧着厚厚文牘的吏員。
人羣魚貫而入,在寬闊的前院廣場上按所屬曹司列隊站定。
無人喧譁,隊列迅速成形,雖非軍陣般整齊劃一,卻也秩序井然。
“戶曹掾史,王向!”
“到!”
“倉曹令史,李缺!”
“到!”
“工曹書佐,鄒遷!”
“到!”
“法曹掾史,趙石!”
“到!”
陳紀的聲音平穩清晰,挨個點名。
被點到名的吏員高聲應答,上前一步。
考功的吏員則飛快地在名冊上勾畫,同時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應卯者的儀容,精神面貌。
遲到,衣冠不整,精神萎靡者,不僅會被當衆訓斥,更會在考功簿上記下一筆,直接影響月俸乃至年終考績。
點卯完畢,無人缺席遲到。
陳紀合上名冊,目光掃過全場。
“荀長史有令,春播乃國本,一刻不可耽誤!各曹今日職司,務求幹練高效!
戶曹,今日需核完昭餘澤最後三屯的田畝清冊,午時前呈報!
倉曹,慮虒縣借調的五千石豆種已至南倉,即刻點驗入庫,登記造冊,不得有誤!
工曹,匠造營新撥往五原的曲轅犁二百具,耬車五十架,巳時前必須裝車完畢,由郡府派兵押運啓程!
田曹,昭餘澤東區新開引水渠三處,今日務必完成驗收,繪圖呈報!
集曹,嚴查城內糧商有無囤積居奇,哄擡糧價!
醫曹,增派醫工往各徙民點,預防春瘟!
法曹,昨日受理的案件糾紛,今日必須查明初審!都聽明白了?”
“明白!”
衆吏齊聲應諾,聲音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散!”陳紀大手一揮。
隊列瞬間有序而迅疾地散開。
吏員們腳步匆匆,奔向各自所屬的衙署,庫房,工坊或城外屯所。
整個郡守府在熹微的晨光中,開始了運轉。
點卯,不僅是對出勤的約束,更是對吏員精神狀態的鞭策。
不僅是他們,即便身爲前將軍府右長史,晉陽郡守的荀彧,此時也早早的起了開始了每日的辦公。
郡守府正堂東側,是荀彧處理機要的簽押房。
室內陳設極爲簡樸,一桌,一椅,一書架,一待客方榻而已。
桌上文牘堆積如山,分門別類,擺放有序。
他早已端坐案後多時。
攤開的是一份又一份緊要的公文。
荀彧看得極快,眼神專注,修長的手指不時在關鍵數據上輕輕點過。
他提筆蘸墨,在一份關於請求增撥五原郡優質鐵料的公文上批下。
【着倉曹覈實府庫鐵料儲備,若富足,按工曹所請七成撥付,餘三成,待其提交上月蒸汽錘冷凝管數次爆裂事故詳析報告後再議。
若府庫緊缺,批三成,餘七成後續批覆。】
批語簡潔,清晰明瞭,既滿足了生產急需,又對質量事故追責留有餘地。
一份一份的公文批改,他就宛如當初的韓暨那樣,得不到絲毫的閒暇。
桌案上的公文降下去一層,很快又填補上來幾層。
就這麼一直忙到了晌午。
陳紀敲門而入,拱手道:“長史。”
“元方何事?”荀彧抬眼看了一眼陳紀,筆卻沒有絲毫要停的跡象。
陳紀近前幾步,臉上帶着些許懷疑又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說道。
“上黨方向的驛站來信,說是有一批太學學子來了幷州,想要投效晉鄉候。”
“哈啊?”
這時,就連素來沉穩的荀彧都不免喫驚了起來。
“太學學子?!”
“來幷州投效?!”
他起身踱步來回,好一會後才扭頭看向陳紀問道。
“元方,這事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