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敬從丁振的眼神中看到了對權力的慾望。
也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自從退到人大之後,餘敬就過上了半退休生活。
以前逢年過節,自家的門檻都被踏破了。
禮物堆滿了一間房。
但現在,門可羅雀,很少有人再關注自己。
即使大家遇見他,表面都會客客氣氣,敬重有加。
但背地裏,大家都把他看成了失勢、過氣的老人。
而且,高長勇突然去世,讓餘敬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他死了之後,遺孀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給子女調整工作。
但是,掌權的這幫人根本不重視,每次都是敷衍了事。
餘敬知道丁振想要將自己當成棋子。
但,換個角度,丁振也可以成爲自己重新觸碰權力的機會。
自己可以扶持丁振,從而利用丁振的縣委書記身份,彌補任上未盡的遺憾。
餘敬在冶川縣工作幾十年,門生故交一大堆,包括韓正義都是自己曾經的下屬。
所以餘敬倘若振臂一呼,還是有機會幫助丁振穩住局面。
丁振站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了一份材料,放在餘敬的手邊。
“餘主任,這份材料,您看一下!”
餘敬掃了一眼,露出驚訝之色,“這份材料屬實嗎?”
丁振自信地笑道,“餘主任,我在冶川這麼久,一直用心做事,與此同時,也接到了一些投訴材料。這份材料,如果我直接投出去,會破壞班子的團結,因此需要一個有威望的人跟組織反饋,才能引起重視。您作爲人大主任,處理這件事很合適。”
餘敬沒有直接答應,謹慎道,“我雖然和史光榮的嶽父鬧得不愉快,但那都是因爲工作立場不同。這份材料,我還是要覈實一下真實性,再斟酌斟酌。”
丁振猜到了餘敬的顧慮,鼓勵道,“餘主任,你不會覺得,我真的孤立無援了吧?”
餘敬不動聲色,“怎麼會呢?你是市裏下來的幹部。市裏肯定有人脈。”
丁振開誠佈公地說道,“龔爲民被調離奚陽,他的那些老部下,都爲龔書記感到不平。跟您交個底,我和高市長關係很密切。市裏有高市長支持,縣裏有您輔助,我一定可以將局面扭轉過來。”
餘敬顯然沒有那麼容易被說服,將材料給了回去,“我沒有太多的追求,只想安安穩穩在人大位置上退下來。”
丁振發現餘敬比想象中要難說服。
他從抽屜裏又取出了一份材料。
“餘主任,這份材料是我之前收到的,不出意外,唐燁也收到過這份材料。厲永安組建工作組,正在調查!”
餘敬接過材料,看了一眼,眼中露出困惑之色,“跟我有什麼關係?”
丁振嘆氣道,“看來您對自己的兒子缺乏瞭解,請您回去之後,問問他,這個材料,是否屬實?如果屬實的話,趕緊處理乾淨。不然,以唐燁的性格,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餘敬眼中露出驚訝,聲音不再那麼沉穩,“謝謝你的提醒。”
丁振暗忖,這果然是餘敬的弱點!
“不客氣!我等您回覆。”
……
晚上返回家中,妻子見丁振的心情不錯。
“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丁振笑道,“談不上好事。但絕對不是壞事。”
妻子奇怪道,“唐燁要調走了嗎?”
丁振搖頭,“他一時半會走不了。”
妻子驚訝,“我怎麼聽說他要去中央黨校培訓?”
丁振聽妻子這麼說,心情頓時沒那麼開心了。
“唐燁去中央黨校培訓,那是鍍金。他有好事,我開心什麼?”
妻子分析道,“如果他被提拔,調到其他地方,你不就可以當名正言順的縣委書記了嗎?”
丁振冷冷地說道,“理是這個理,但是我不希望他能升得那麼快。”
妻子勸道,“其實你可以改變立場,沒必要跟唐燁非要弄得那麼僵。”
丁振嘆氣道,“我其實並不是非要跟唐燁較勁。我是縣委書記,唐燁想要獨攬大權,就容不下我。
新市委書記上任,到現在沒私下接見過我。
他對我的態度,可想而知。
如果我不同唐燁劃清界限,高啓東也會對我有意見。
倒時候我就兩頭不討好,遲早要倒黴。”
妻子覺得有點頭疼,“你們這些男人肚子裏這麼多彎彎繞,累不累。”
……
離開縣委書記辦公室,
餘敬沒有回人大,
而是坐專車,回到了住處。
退休到人大,可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但,這種沒味道的生活不是餘敬想要的。
想起丁振提起的那份材料,心中湧起不安。
餘敬撥通了兒子餘建安的電話。
“你晚上沒什麼事,來我這兒一趟,我有事問你。”
餘建安皺眉,“爸,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餘敬道,“電話裏說不清楚。”
餘建安點頭道,“好的。我下班就過來。”
下班之後,餘建安趕了過來。
餘敬將他喊到書房。
將一封材料拿給了餘建安。
“老實交代,你有沒有牽扯到這件事。”
餘建安掃了一眼材料,眼中露出驚訝之色,“爸,我還真不知道這件事。”
這份材料跟農村飲水工程有關。
自己與承包企業有私下約定。
但是,沒想到承包企業,層層分包。
原本五十萬的費用,真正用在項目上的資金不到一半。
餘建安之前警告過承包企業。
但是,沒想到事情還是暴露了。
甚至傳到父親的耳朵裏。
餘建安頓時有些心虛。
餘敬沉聲道,“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想要當官,就不要想着發財。想要發財,就不要當官。你在水務局工作,如果跟外面的公司有經濟往來,一旦被查出來,你不僅工作沒了,還得承擔刑事責任。材料是縣委書記丁振拿給我的,不出意外,其他縣領導手裏也有同樣的材料。”
餘建安深吸一口氣,“爸,我跟你保證,這個材料不屬實,我沒有經濟問題。”
餘敬嘆氣道,“你還是不肯跟我說實話啊!希望你真的沒有騙我。如果犯了錯,及時調整,將屁股趕緊擦乾淨……”
餘建安微微頷首,很認真地承諾道,“爸,我一定謹記你的教誨,不會讓你操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