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六月三日,星期一。
京城的清晨帶着初夏的躁動,報紙販子的吆喝聲比往日更顯急促。
浙省媒體的報道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全國輿論場,引發的爭議遠超鹿城一隅。
北影廠,廠長辦公室。
韓三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着七八份在京城發行的報紙,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昨天晚上才從南方風塵僕僕地趕回京城,還沒來得及細細瞭解王盛在鹿城搞出的“大新聞”。
此刻看着這些報道,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小子……
不是說宣傳業務嗎?
你管這叫宣傳?!
他拿起《京城早報》那篇報道,又仔細看了一遍王盛的發言。
邏輯清晰,引據得當,牢牢站在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的高點上,硬是在一片批判聲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人難以從正面徹底駁倒。
這種敢於發聲的魄力,確實只有初出茅廬、不知水深的年輕人敢幹,但這敏銳的輿論嗅覺……
難怪陳老闆那種老江湖都能被他忽悠得稱兄道弟。
放下報紙。
韓三坪也沒啥好說的了。
事已至此,懊惱無用。
倒不如像王盛這般,直接挑破這層風險,搶佔先手,利用輿論,搏一搏上面的關注,震懾宵小之輩。
畢竟是幾億規模的生意,韓三坪可比別人更懂這個坎。
人才啊……
正感慨間,韓三坪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電話,聽筒裏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三坪同志,您好,我是《中國青年報》採訪部的副主任,梁正。”
“哦,梁正同志,您好您好,有什麼事嗎?”韓三坪立刻客氣回應。
“是這樣,三坪同志……”梁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下。
簡而言之,上面有單位希望他們報社專訪一下王盛。
韓三坪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中國青年報》影響力巨大,尤其在中青年羣體中。
他略一沉吟,謹慎答道:“梁主任,感謝貴報的關注。
不過王盛同志太年輕,說話可能比較直接。當然,他的初衷是好的,是爲了探索廠裏改革發展的新路子。
所以,接受專訪的事,我需要先徵求一下他本人的意見,畢竟他現在是獨立公司的負責人。我儘快給您回覆,您看可以嗎?”
“好,我等你消息。”對方爽快答應。
掛掉電話,韓三坪立刻讓祕書去叫王盛。
……
來到韓三坪辦公室。
“這是好事啊……”
聽說《中國青年報》要來專訪,王盛立馬便答應了下來,並催促韓三坪儘快回覆。
等韓三坪打完電話。
王盛打聽道:“廠長,借設備的事,聯繫的怎麼樣了。”
韓三坪煙不離手的揉了揉太陽穴道:“我聯繫了峨影廠,峨影廠那邊表示,設備、人手都可以借給我們,費用我們自己承擔,但有個條件,他們要抽三成利潤,剩下的歸我們,我意思,五成歸你們盛影傳媒,北影廠抽兩成,用作設備、人員管理費。
這些人帶着設備過來,是要安頓在北影廠的。
我算了算,兩個廠的人員、設備全部加起來,足夠單日完成至少二十五單16mm級別的‘私人定製’,如果真能接到這麼多的話。”
那就是五十臺16mm攝影機。
多嗎?
其實很正常。
電影廠每年都有補助,但如果本年度的補助花不完,下一年的補助額度是會減少的。
因此,買設備就成了各個電影廠的首選,既能花光補助,又能爲廠裏增添固定資產,可以說是兩全其美。
比如北影廠購買的廣播級Betacam SP攝像機,拍電影很少會用到這種攝像機,北影廠完全是爲了突擊把補助花完纔買的,順帶拍電視劇,或者租給電視劇劇組,或者租給電視臺。
買設備、再把設備租出去,這套玩法,二三十年後,電影廠還是這麼玩。
“很合理。”
王盛點點頭,又問道:“於咚回來了嗎?”
“我已經讓助理通知他把手裏工作交給其他人,儘快趕回來了,估計不是今天到,就是明天到。”
“……”
兩人又聊了聊專訪細節,韓三坪讓王盛儘量含蓄着點說。
“包的,廠長,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
韓三坪看着王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算了,他年輕,就算說錯些什麼話,應該也會被原諒。
……
下午。
盛影傳媒的辦公室臨時充當了採訪間。
《中國青年報》擅長經濟、宏觀政策領域報道的資深記者張建偉和一名攝影師如約而至。
張建偉年約四十,目光敏銳,態度專業而審慎。
簡單的寒暄後,專訪開始。
張建偉的問題直指核心,從“有限正義論”引發的爭議,問到天價服務的合理性,再問到作爲北影廠子弟創業的初衷。
王盛早有準備,他並未糾纏於爲自己辯護,而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宏大、更悲情,卻也更能引發共鳴的方向。
當被問及爲何要選擇這樣一條看似“離經叛道”的創業路時,王盛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眼神裏帶着沉重和真摯:“張記者,您問我爲什麼做這些?首先,請您理解,我是一個在北影廠長大的孩子,我父母、我的鄰居,都是爲中國電影工作了一輩子的人。”
“我親眼看着這個曾經星光熠熠、創造出無數經典電影作品的地方,在市場的衝擊下變得步履維艱。
看着一流的攝影機在庫房裏落灰,看着最好的攝影師、燈光師、錄音師無戲可拍,看着像我父母一樣的普通工人爲了醫藥費報銷、爲了子女的工作愁白了頭。”
王盛的語氣陡然加重道:“我無法接受北影廠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中沒落下去,如果連北影廠這樣的老牌基地都活不下去,那對中國電影的未來意味着什麼?損失太大了!”
張建偉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示意王盛繼續。
“很多人說我不務正業,說搞婚慶錄像丟了電影廠的人。”
王盛苦笑一下:“但我做的這一切,從根本上說,不是在破壞,而是在拯救!”
“拯救?”
張建偉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對,拯救!”王盛語氣堅定:“拯救即將荒廢的手藝,拯救快要生鏽的設備,拯救可能被迫離開這個行業的工人,我是在用市場化的方式,爲中國電影保留火種和硬件基礎。”
他的語氣愈發懇切而深沉:“電影是什麼?是藝術,也是工業!沒有先進的設備,沒有熟練的技術工人,再好的劇本和導演,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我們現在可能暫時拍不出震撼世界的大片,但只要我們這套工業體系還在運轉,技術人員還在練手,設備還在更新迭代,只要硬件不死,好的電影內容遲早會回來!”
“我現在做的,就是拼命賺錢,用賺來的錢養活這支隊伍,維護這些設備,甚至升級它們!
讓我們的攝影師有機會摸最新的機器,讓我們的燈光師知道現在市場需要什麼樣的光效!
這難道不是在爲將來某一天,中國電影再次騰飛積蓄力量嗎?”
“所以,您問我爲什麼?我的回答是,我首先是一個電影廠的兒子,我無法眼睜睜看着我的‘家’垮掉。
我搞婚慶電影,看似在走一條岔路,但其實,我是在用我的方式,救中國電影,至少,是救下它能再次起飛的本錢!”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久久無聲。
張建偉記者忘記了記錄,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原本準備的諸多尖銳問題,在這番混合着個人情感、行業憂思和宏大敘事的話語面前,似乎都顯得有些蒼白和狹隘了。
這已不再是一個關於“炫富”是否合理的爭論,而是上升到了一個青年對時代變革中傳統行業命運的思考,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務實求存的努力。
張建偉緩緩合上採訪本,語氣鄭重道:“王盛同志,感謝你的坦誠。你的觀點非常深刻,也令人動容。我想,我們需要重新審視你和你所做的事情了。”
“感謝張記者的理解,但我始終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你知道,過去,中國電影每年的觀影人次有數百億之多。
也就是說,龐大的觀影人羣依舊存在,只是電影市場暫時進入了曲折階段。
我認爲未來隨着人民經濟生活水平的提升,市場改革成功,等我們用優秀的電影內容重新激活這龐大的觀影羣體時,一部電影的單片票房,很有可能會是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