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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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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啓三年,春,三月二十二日,晨,揚州水面。

在連續數日的春雨後,江上雲出,一片霽景澄明。

瓜洲水域附近,飛魚舟隊將沈法興,帶着他重新編組的一隊人,駕駛着輕快的飛魚舟遊弋在江面上。

在他的左右兩側,又各有一艘飛魚舟,共同組成一個品字型的陣型,穿梭在起伏的浪濤之間。

沈法興的船上除了一衆新補充的老水手,令狐光同樣在。

這位出身名門的年輕文吏,前次水戰中幾乎喪命,是沈法興冒死把他從江裏撈了回來。

如今臉色雖還有點蒼白,但眼神卻比以往沉靜了許多,眉宇間那股世家子弟的矯揉氣也淡了。

“沈隊,看這天氣,是個廝殺的日子。”

令狐光望着開闊的江面道。

沈法興哼了一聲 :

“對砍人的是,對挨刀的不是,這世道,你廝殺他,他廝殺你,誰能說得準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這會劉都督率主力抵達,我軍大船數量已經不下於對面,此戰兄弟們心中倒是多了些底氣。”

沈法興說完這話,船上的其他水手們齊齊點頭。

令狐光也跟着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向沈法興鄭重拱手:

“前番蒙沈隊救命之恩,光沒齒難忘。”

生死間果然有大恐怖,令狐光此刻寥寥數語卻蘊着從未有過的誠懇。

他是真心感謝。

“浮在江上,生死只在頃刻,所謂的家世、門第,在生死麪前,輕如鴻毛。”

“從前光多有驕縱之處,愧對袍澤,悔之晚矣。”

沈法興看他一眼,這個出身名門,一度以世家子弟自矜的年輕人,眉宇間的浮躁與凌厲少了許多。

“言重了。”

他嗓音粗啞,語氣平淡:

“沙場上刀箭無眼,誰又真能救了誰,救了,也只是運氣罷了。”

“你我同在一條船上,自是袍澤,無需多言這些虛禮。要緊的是活着,活得更有用。”

令狐光重重點頭,感嘆:

“從前眼高於頂,如今才明白,這亂世裏,能活下來,能站着,纔是真的。”

“沈隊你們這些刀尖舔血的本事,纔是真本事。”

沈法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你能這麼想,好事!”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江天水色相接處:

“如今咱們舟師齊聚,大王將薛道凝、周本的兩支艦隊也全都調過來了,到時候,樓船上百,艨艟近千。”

“但這周寶倒是縮了起來,龜!”

他正說着,桅杆上的瞭望水手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唿哨,飛快滑下,指着西南方向,聲音發緊:

“沈隊!南面!船!好多船!”

沈法興搶到船頭,順着手勢看去。

只見水天線上,一片黑壓壓的船影正緩緩壓來,桅杆如林,帆檣如雲,規模之大,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接觸。

一旁令狐光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

“是鎮海軍!”

“他們傾巢而出了!”

沈法興臉色嚴肅,看得更仔細,那艦隊陣型嚴整,前鋒艨艟,中軍樓船,兩翼鬥艦遊弋,這是來決戰了。

“龜縮了這麼多天,原來憋着這口大的!”

沈法興咬牙,對衆人暴喝:

“轉舵!掉頭!全速回水寨報信!”

三艘飛魚舟如受驚的箭魚,在水面劃出急促的白浪,拼命朝着東北方的楊子戍水寨疾馳。

約半個時辰後,飛魚舟衝入楊子戍水寨,警訊如野火蔓延。

在三艘飛魚舟掠過水門哨卡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景象,即便法興他們已經看了無數次了,但依舊感到窒息般的震撼。

昔日用於臨時駐泊、略顯散亂的揚子戍水營已不復存在。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座依託天然港灣,規模宏大、壁壘森嚴的水上要塞。

整個水寨,以突出的江岸半島爲根基,巨大的圓木樁和青石層層打入水下,構築起一道長約四裏、高出水面近兩丈的堅固寨牆。

牆頂可供三人並行,垛口密佈,每隔數十步便聳立着一座高達三層的木石望樓,樓上弩車、瞭望哨、旗號手一應俱全。

寨牆內側,搭建着連綿的棧橋和寬闊的碼頭,供給艦船停泊與補給。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此刻泊於港內,幾乎填滿了每一寸泊位的龐大艦隊。

目之所及,盡是桅杆。

巨大的主桅、副桅、尾桅,如同從水中生長出的叢林,密集得幾乎遮蔽江岸的天空。

這些桅杆上,全都飄着形式各樣的旗幟,層層疊疊,色彩各異。

除了飄揚在空中的吳王大旗,有赤紅的都督將旗、各軍字號旗、五方神煞旗,用於指揮的五色五方旗……………

在漸盛的東南風中,這些旗幟獵獵怒張,連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旌旗之海。

整個水港內,居於核心的,是十艘體最爲龐大的五牙鉅艦。

這些鉅艦長逾二十丈,船樓高聳,分作數層,船舷上旗幟飄揚,船首包覆着沉重的鐵質或青銅衝角,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環繞這些樓船鉅艦的,是數量更多的樓船,艨艟、鬥艦。

它們體型稍小,卻更爲靈活,船舷同樣設有女牆,多包裹生牛皮以防火箭,兩舷伸出數量衆多的長槳,此刻雖未張開,卻自有一股蓄勢待發的銳氣。

再外圍,那就是數也數不清的走舸、海鶻、赤馬等小型快船。

他們如同圍繞巨鯨遊弋的魚羣,承擔着聯絡、警戒、突擊、火攻等各類任務。

粗略估算,此刻集結於楊子戍水寨內的各型戰船,總數已近五六百艘!

等巢湖和安慶的水師也抵達,全部船隻可到千艘,其中可稱主力的樓船戰艦,亦不下一百二十之數。

而這,就是江淮這麼多年的積蓄,不僅是趙懷安一任,甚至都不是高駢一任。

如果此戰折了,趙懷安沒有個十年功,是難以再現此刻長江水師盛景的。

此刻,隨着沈法興的飛魚舟深入港內,揚子成的緊促與喧鬧徹底展開。

楊子港聚集的船隻雖多,但依舊秩序井然。

船與船之間,保持着一定的間距,通過浮橋、小舟和呼喝的口令聲,彼此聯結。

空氣中瀰漫着桐油、松脂、新木、纜繩的氣味,和港內成千上萬的武士和水手們散發出的汗味匯聚在一起,躁動不安。

碼頭上、棧橋邊、各船甲板,此刻人影幢幢,如同忙碌的蟻羣。

力夫喊着號子,將一捆捆箭矢、一箱箱弩槍、一桶桶火油、一袋袋米糧扛上船隻。

船上,工匠們則檢查拍竿絞索、舵輪索具。

時不時就能見到一些懸掛令旗的小船,穿梭於各船之間,傳達指令。

更遠處的岸邊,那是連綿不絕的帳篷,數不清的披甲執銳的武士就駐紮在那邊,遠遠地,一面“王”字大旗飄揚在大營上空。

那就是此次東路大軍的總帥,吳藩中軍都督左護軍,保義軍衙內步軍都指揮使,總領衙內親軍的王進。

他帶着一萬五千馬步大軍就駐紮在北岸大營,與劉威、陶雅、李神福、韓師德這邊的一萬多水師,數萬水手共同組成東路水陸大軍。

整個水寨,彷彿一口置於烈焰之上的巨鼎,鼎內沸水將滾。

肅殺、凝重、以及一種大戰將至,大勝在我的磅礴戰意,就這樣充斥在港灣的上空。

沈法興的飛魚舟,便如一滴水匯入這沸騰的怒海,朝着中軍旗艦那最爲高聳的旌旗方向,急速駛去。

飛魚舟最終停靠在中軍旗艦“鎮江”號旁臨時搭設的棧橋邊。

沈法興與令狐光匆匆登艦,立即被早已等候的牙兵引着,穿過甲板上忙碌的人羣,登上那高聳的頂層艙室。

這裏已聚集了東路軍的核心人物。

主位帥牀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將。

此人正是吳藩中軍都督、左護軍、保義軍衙內步軍都指揮使,總領衙內精銳的王進。

王進雖以步軍陸戰聞名,但身爲東路水陸大軍總帥,此刻必須坐鎮統籌。

此刻,他穿着簇新山文甲,外罩一件青袍,按劍而坐,目光沉凝。

在他左手側,依次是揚州水師都督劉威、副都督陶雅、樓船將李神福、水軍驍將韓師德。

艙室中央,擺着一個巨大的沙盤,淮揚一帶的主要水道,城池、水陸營寨都標註其上,尤以揚子戍水寨與瓜洲一帶的長江水道最爲精細。

各沙洲上,插滿了代表我兵力部署的各色小旗。

沈法興迅速將所見鎮海軍傾巢而出、陣型嚴整,前鋒距離等情狀稟報清楚。

艙內一下就喧沸盈天。

王進哼了一句,艙內頓時就寂然。

他對着沈法興點頭,沉聲道:

“哨敵有功,抬舉做營將!”

說完,王進揮手讓沈法興退下,後者深深拜謝。

等沈法興走後,王進看向劉威:

“劉都督,你是水師主將,熟悉鎮海軍的周虎臣。你看他此舉,意欲何爲?”

劉威盯着沙盤上那片代表敵軍的密集黑色船模,思考了一下,沉聲道:

“周虎臣此賊,用兵素來持重,輕易不肯孤注一擲。”

“他蟄伏多日,早知我軍正調集水師,合兵在即。”

“此刻敢傾巢來攻,必有所恃。”

“依末將看,他料定都督、周都督未至,我軍水師尚未完全整合,實力尚未達頂峯,想奮力一搏。”

“又或者,他必是對我軍演練的烏鴉吊橋戰法有所針對,尋到了破解或剋制之法。”

陶雅聽後,咳嗽道:

“總帥,劉都督分析得是。”

“但正因如此,咱們更不能讓他如願!”

“大王雖令我等於此穩守待機,然穩守豈是坐看賊軍封鎖我門戶?”

“失了外江航道,我軍艦船困於寨內水巷,進退失據。”

“屆時敵軍橫亙大江,以火船順風衝寨,我軍縱有寨牆之固,亦將陷入被動挨打之局!”

“水戰之要,就在於水闊船活。末將主張,即刻出寨列陣,搶佔外江水道正面。”

“即便周虎臣有針對之策,我四百餘戰艦在此,精銳樓船不比其少多少,未嘗不能一戰!”

一旁李神福眉頭擰緊,面露憂色:

“二位都督,守亦有法。我方水寨堅固異常,岸有陸師強弓勁弩、砲石爲輔。”

“何不暫且穩守壁壘?”

“一則挫其鋒芒,耗費其水軍銳氣體力箭矢糧草;二則觀望其破我戰法之術究竟爲何;三則可待安慶、巢湖兩部水師大至再徐圖反擊。”

“此方爲萬全之計。”

“須知大王嚴令穩妥爲上,此番決戰若有不虞,精銳盡喪,水路斷絕,則不唯楊子戍不保,揚州安危亦不堪設想矣!還請總帥深思!”

韓師德是前淮南水師的大將,水戰經驗豐富,在幾人都表態完後,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

“末將以爲,李君所言穩固後路、保存實力,自是持重,劉、陶二位都督所言爭奪外江、保持主動,亦是水戰常理。”

“但觀周虎臣此刻傾力來攻,必是謀定後動。”

“我軍若只是坐守,看似穩妥,實則處處受其牽制,使其從容施展籌謀。”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王進伸出手,示意韓師德細講。

韓師德上前一步,手指沙盤上楊子戍水寨上遊數里處一片標註着大片蘆葦蕩和水汊的區域:

“末將願率本部精銳死士並挑選出的死戰之船,不必等敵軍攻至臨前,此刻就祕密移師此處埋伏。”

“待敵我主力在正面接戰、激戰正酣之際,突然從此處殺出,側擊敵陣右翼或後方,不求破其全軍,但求攪亂其陣腳,使其首尾難顧。”

“只要其陣列一亂,正面、陶二位都督再以雷霆之勢猛攻,或有破敵之機。”

韓師德之計,頗有出奇之處,但也極度兇險。

他這支偏師一旦暴露或時機把握不當,極可能陷入重圍。

衆人目光齊齊看向總帥王進。

王進站起身,踱步到舷窗前,望向那幾乎充塞港灣的龐大艦隊和外面廣闊的江面。

窗外風聲獵獵,夾雜着愈發急促的戰鼓預備號令和各艦備戰的口令呼喊。

他是陸將出身,深知戰場主動權的重要,也明白大王說穩妥的深意,那就是既要勝,又要儘量保全這支來之不易的水師力量。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王進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臉上閃過一絲決斷之色: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爲將者,臨敵不可拘泥成命。大王令我穩妥,是要我把握時機,避免浪戰。”

“如今敵軍送上門來,意圖剝奪我機動水域,迫我於不利之地作戰。”

“此豈能坐視?”

“我軍艦船既已大半雲集於此,將士求戰心切,實力不遜於敵,正當迎擊!”

其實,這些都只是能說出口的原因,真正驅使王進下定決心要出擊的,正是昨日他收到的大王親信。

信裏,大王將如今徐州時溥率兵南下的消息具體講了,所以王進是曉得現在大王的困難的。

這種情況下,從容避戰是不現實的,必須在短時間內取得南線的重大突破。

如此,大王手裏的兵馬纔夠應對現在的局面。

而這些考量,王進沒有任何要和在場水軍將領們要說的。

不密則失,這是永遠不變的道理。

最後,王進走向沙盤,拿起代表己方艦隊的紅色令旗,重重插在沙盤上的開闊江心:

“劉都督、陶都督!我命你二人即刻統率水師主力,依先前預定之雁翎陣型,出寨列陣,搶佔外江正面!”

“不求速戰,先穩住陣腳,偵察敵情!”

又拿起一枚黑色小旗,點向上遊蘆葦蕩區域:

“韓將軍!便依你策!”

“出擊時機,由你自己臨陣決斷,但要與正面鼓角爲號呼應!”

最後王進看向衆將:

“此戰臨戰之機全在爾等,我坐鎮水寨中樞,調配一應後勤。”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金石:

“記住,大王在揚州等着咱們的捷報!此戰,關乎我東路大軍全局,關乎南進大略!”

“告訴兒郎們,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保義軍是陸上猛虎,也要做水上蛟龍!”

“擂鼓!升帆!出寨!”

“萬勝!”

“萬勝!”

衆將轟然應諾,神情肅殺中帶着昂揚戰意。

命令迅速傳下。

“鎮江”號率先響起了沉重如雷,連綿不絕的總攻戰鼓聲。

隨即,整個水寨彷彿從高壓的寂靜中驟然爆發!

各艦鼓角爭鳴,匯成一片撼天動地的聲浪!

粗大的纜繩被砍斷或解開,沉重的鐵錨在絞盤吱呀聲中升起。

港內,蓄勢已久的龐大艦隊開始緩緩而堅定地移動。

輕捷的艨艟,走舸率先如離巢蜂羣衝出寨門,在水面飛速展開,搶佔陣位與警戒外圍。

緊隨其後,一艘艘巍峨高大的樓船鉅艦,劈開波浪,拖着長長的尾跡,依次駛出寬闊的閘口。

陽光照在冰冷的青銅衝角、林立的矛戟與無數獵獵作響的旌旗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不到半個時辰,楊子戍外的寬闊江面上,已然展開一幅無比壯闊、殺氣沖霄的宏大戰陣。

一百二十艘主力樓船居中,四百艨艟鬥艦護,數不清的小型快船穿梭其間,陣列綿延,帆檣如林,幾乎遮蔽了半邊江天。

肅殺之氣,瀰漫數十裏江域。

而在他們對面,西南方的水天線上,那片黑色的鎮海軍艦隊,也已清晰可見。

同樣規模浩大,同樣陣型森嚴,而且戰船數量比前些日更多!

雙方遠遠隔着漫長的江波,這一次兩邊都沒敢隨意出擊。

沈法興站在返回本隊艨艟上,遙遙望着這副景象,口乾舌燥,手心出汗,卻說不出一個字。

令他驚訝的是身旁的令狐光,他雖然臉色愈加蒼白,卻沒有再抖。

戰爭,改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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