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樓上,鮮于嶽在前,王潮在後,俯瞰着校場上重新列隊、喘息未定的五千新軍。
負重跑考覈已畢,成績宣佈完畢,有人歡呼,有人羞愧,甚至有些人直接就罵出了聲。
但無論是鮮于嶽還是下面的教頭們,都冷眼旁觀,看着這些人發泄。
在保義軍中,講情義,但也講實力!
這裏不是請客喫飯的地方,不是你好我好的地方,訓練不好,上了戰場,敗軍覆將!
而在這裏品嚐恥辱,反而可以將這羣散漫的農家子、市井兒,鍛造在一起!
鮮于嶽看了一遍後,心中對這批新軍的素質有了直觀感受。
淮西地區作爲最早安定的大區,這批新軍都是在一個比較穩定,有預期的環境下成長的。
所以這些淮西子弟,無論是個人榮譽感還是體能都比之前更好。
這讓鮮于嶽非常滿意。
他作爲練軍團練使,責任就是將最好的兵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每一年的拔萃者他也會非常關注,這些人今日是兵,明日就是帶隊的將官,再重視也不爲過。
但浙東、宣歙的新兵就讓他有點不滿意了。
因爲這兩個地方也是山區,同樣該是出精兵的地方。
可這批新兵中,這兩個地方的素質是不如上一批的。
當然他也能理解,那就是宣歙歸入兩年,一開始就符合的精兵都被前兩年給徵走了。
好兵不是麥子,割了就能長。
而那邊浙東的情況也差不多如此。
可這也說明,保義軍在宣和浙東地方沒有更紮根,威信也沒有插好旗!
不過,鮮于嶽也不爲此擔心,因爲在他看來,這只是暫時的。
等宣歙和浙東也同樣靠進來,等第一批宣歙和浙東籍貫的武士退伍回鄉,起大宅,做鄉官,這些地方的人就明白,何爲武士之貴!
此時,即便大王依舊在大興文教,但吳藩上下,依舊還是利出一孔!
而這個孔就是當兵!
好男兒當入保義軍,軍中自有顏如玉!軍中自有黃金屋!軍中自有凌雲志!
總之,想要發財,想要改命,就來參軍!
鮮于嶽又看了看,然後轉向後面的王潮,開門見山:
“王招討!”
“你今日來,是爲挑兵。”
“大王有令,福建征討乃當前第一要務,你這招討軍的兵員,優先補充。
“這五千新軍,隨你挑!”
“不過......”
他頓了頓,也是提醒:
“好苗子人人都盯着。各衛、各都督府,還有水師那邊,早就來打過招呼,預定了一批。”
“所以你就只有今日能定,定好了,我直接轉軍籍!”
“但只有今日!”
在大王這位義兄面前,王潮連忙拱手,滿臉感激:
“多謝使君成全。”
“此番攻福建,軍院給了我二百兵額,讓我建招討軍的兵底子。”
“這些人是我招討軍未來的骨幹,我得親自挑選。”
鮮于嶽點了點頭,他見王潮這人也是懂禮貌的,就補充了句:
“這次打福建,你要全力以赴!”
“因爲軍院給你這個配置,說明後面你部打完福建後,會有很大的可能編練爲一軍。”
“而你部基本都是各衛抽調的,再怎麼樣也是有孃家的!”
“而這二百新軍可不同,是你招討軍的親兒子,你可不要懈怠!”
王潮抱拳,認真點頭:
“明白!”
兩人走下望樓,步入校場。
拉練後,新軍們並未解散,他們已經得知上面來挑兵,此刻按照各營隊站定。
這些新兵以爲,能最先來大營挑兵的,肯定是軍中老牌營頭,此刻縱然再累,也是挺直胸膛,抓住人生的機遇!
教頭們沒明面上說過,但大夥都曉得,決定他們武運的就是這一次!
可他們哪裏曉得,這會來挑人的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將,帶着的也是個捏合的新軍。
那邊,王潮也不虛,雖然也感覺自己該抱歉下,但他有信心帶着這些新軍立下武功!
旁邊,鮮于嶽看着王潮,低聲說了句:
“下面就看你自己挑了,要靠你眼力。”
說着,鮮于嶽笑了下:
“當然,要是故意讓這些新兵先說話,你再挑,這也是不行的。不然,淮西兵都得讓你挑完!”
王潮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走進了隊列中。
校場上,五千新軍按營隊站定,黑壓壓一片。
王潮的目光一直在掃,剛剛在哨樓上,他就在看哪些人是跑在前面的。
他先來到甲三隊,然後一眼看見了熟悉的臉。
那新軍身高六尺二寸,格外顯眼,肩寬背厚,雖滿臉汗水,但呼吸平穩。
王潮在他面前停下。
“姓名?籍貫?"
“標下陳光彥,光州固始人!”
這軍士聲如洪鐘,從容不迫!
而王潮一聽這鄉音,心中喜悅無以言表,自己真是好運道!
挑到了淮西兵!家鄉兵!
“開幾石弓?”
“兩石八。”
聽到這個,王潮已經不用再問了,自己哪裏是挑個兵,這是挑到了猛將!
他毫不猶豫對隨行的書記官道:
“記下,陳光彥,以後我招討軍的兵了!”
而那邊,那陳光彥在聽到王潮的口音後,眼中同樣閃過激動。
在他看來,光州口音,那必然是大王老兄弟,前途無量!
可這人即便激動,身形依舊不動,大喊:
“見過上官!”
王潮重重地拍着陳光彥,然後點了點頭,向着下一個人走去。
王潮的記憶非常好,尤其是事關他功業的時候,所以他很快就按着之前看到的熟面孔,又挑選了二十人,以郭顯忠、呂佔、張清溪、嚴懷英、許文琛、袁廣爲首。
而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淮西子弟。
其實,王潮非常清楚,練軍使鮮于嶽使君雖然沒說,但其實是給自己幫了大忙了。
在考評時,讓自己能站在望樓上看,這就已經算是透題了。
但王潮不曉得,在將臺上的鮮于嶽臉色已經有點壞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王潮的記性這麼好,這挑的全都是這批的將種子,尤其是王潮挑第一個挑的那個陳光彥更是他看重的。
在看到王潮還要再挑將種,鮮于嶽再忍不住了,直接咳嗽了一聲。
而聽到這聲咳嗽,那邊王潮也曉得自己有點過分了,只能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雄壯武士。
可惜啊,自己要是先開口就好了!
但現在,他不能得罪鮮于嶽使君!
不過,王潮也覺得夠了,好兵也不止在淮西。
後面,王潮一路走,一路看,專挑他覺得的尖子,尤其是專門看眼睛。
眼睛越是平靜的,他就要!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
但挑選並非一帆風順。
有些好苗子其實一開始也被各衛預定,教頭們不時低聲提醒:
“招討使,這人飛熊衛要了,說是騎射好手。”
“這個,水師陸戰營定了,水性極佳。”
“那個,豹韜衛打過招呼,是同鄉子弟。”
每到這時,王潮便看向鮮于嶽。
鮮于嶽或點頭,或搖頭。
點頭的,意味着鮮于嶽願意去協調;搖頭的,則說明對方來頭太大,或確有急需,不便強奪。
王潮心中有數,能爭則爭,不能爭則舍。
兩個時辰下來,王潮已走遍大半個校場,挑了約二百二十人。
書記官的名錄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姓名。
最後,書記官將名錄呈上。
王潮瀏覽一遍,心中既滿意,又感慨,咱們保義軍真是勇士輩出!
他就是掐尖挑了,都感覺還有好多更好的在後面。
可惜,他只能挑這麼多。
他走到鮮于嶽面前,雙手奉上名錄:
“使君,二百人已挑定,請過目。”
鮮于嶽接過,快速瀏覽,點了點頭:
“不錯,眼力可以。”
“將種被你挑了不少!你可得好好打,別耽誤了這些人!”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你也要和我耍滑頭?多點二十人!”
王潮臉紅,厚着臉皮道:
“使君,能否通融一下?這些都是好苗子,我實在捨不得放棄任何一個。”
鮮于嶽原本和顏悅色的臉,瞬間嚴肅起來。
他盯着王潮,緩緩搖頭:
“王招討,此事不行。”
王潮尷尬笑着,但還是厚着臉想求一下:
“使君方纔不是還說,大王的事最優先......”
“是,大王的事最優先。”
鮮于嶽打斷他:
“但軍院給你二百,你就只能從我這帶走二百!”
“這裏的兵每個都有定數,你多要二十人,就意味着其他某部要少二十人。”
“今日我給你通融,明日別人也來求通融,這規矩還要不要?”
他語氣加重:
“王招討,你也是老軍伍了,當知令行禁止!”
“我保義軍有人情,人情我給你了,但我軍更有法度!明白?”
王潮被說得面紅耳赤,連忙躬身:
“使君教訓的是,是末將糊塗了。”
鮮于嶽訓斥完後,語氣稍緩:
“我知道你求才若渴,但規矩就是規矩。”
“這樣,你從這二百二十人中,剔除二十人。剩下的二百人,我保證三日內送到你招討軍大營,一個不少。”
王潮無奈,只得接過名錄,忍痛劃掉二十個名字,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好苗子,每劃掉一個,心就疼一下。
最終名錄定爲二百人,鮮于嶽接過,看了一眼,點頭:
“好。三日內,這些人會到你的大營報到。”
王潮拱手:
“謝都督。”
然後鮮于嶽對王潮道:
“今日殺豬,留着一起喫!”
王潮愣了下,連忙點頭。
......
時近午時,訓練暫歇。
校場上,新軍們席地而坐,等待開飯。
今日喫肉!
此時,空氣中已經飄來一股濃郁的肉香,混着蔥姜、醬料的味道,勾得這些早就飢腸轆轆的新軍們口水直流。
這會,在校場上,鮮于嶽對王潮笑道:
“今日臘月二十六,按營中舊例,要殺年豬,喫大鍋菜。”
“王招討你可以去軍院也要批豬腔,你才立,喫肉也能凝聚軍心。
王潮心中感嘆鮮于嶽的爲人處事,佩服又感激:
“謝使君提點!”
很快,兩人來到營中炊事區,這裏已是一片熱火朝天。
十幾口大鐵鍋架在土竈上,底下柴火噼啪,鍋內湯汁翻滾。
炊事兵們忙着切肉、洗菜、下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地上一頭頭剛被宰殺的黑豬,這會都被鐵鉤掛着,放着血。
一會軍中的伙伕們就會用這些豬肉做軍中保留大餐,紅燒肉!
上到大王,下到武夫,人人愛喫!
此時,鮮于嶽挽起袖子,對伙伕道:
“刀來。”
一名伙伕長連忙遞上解腕尖刀。
鮮于嶽接過,走到豬前,手法熟練地剔骨、分肉。
他一邊分肉,一邊挑出五花,對王潮道:
“以前和大王在西川的時候,他最愛喫的就是這塊!”
“那會我也是第一次喫紅燒肉,真是人間美味!”
想着,鮮于嶽又回憶起和趙懷安、趙六他們在月下篝火邊,喫肉的場景,那時候真好!
那邊,王潮見前輩元老暢懷激烈,還能說什麼?只能和一衆伙伕和教頭們,幫腔喝彩!
豬肉分畢,投入大鍋。
炊事兵又將早已備好的白菜、蘿蔔、豆腐一併下鍋,加入醬料、鹽巴、姜塊,大火猛煮。
不多時,香氣四溢,瀰漫整個營區。
等待開飯的間隙,鮮于嶽和王潮走到高處,俯瞰營區。
營區內,年味已濃。
各營房門口貼上了手寫的春聯,內容多是軍中文書代筆,內容樸實。
如什麼,保境安民酬壯志,建功立業報君恩。
看着下面的熱鬧和煙火氣,鮮于嶽語氣難得溫和:
“這些新軍,大多第一次離家過年。”
“想家是肯定的,而軍營就是他們的家,袍澤就是兄弟。”
“一頓殺豬菜,盡收士心!”
王潮深有感觸。
同喫一鍋飯,同歷生死劫,他們就是生死相託的親兄弟!
開飯的鼓聲響起。
各營按序列,到炊事區領飯。
每人一大碗糙米飯,上面蓋着滿滿一勺大鍋菜,肥瘦相間的豬肉、燉得爛熟的白菜蘿蔔,油光紅亮,香氣撲鼻。
即便是被罰午食減半的三個隊,也有一碗實實在在的肉菜,只是飯量少些。
新軍們領到飯,或蹲或坐,狼吞虎嚥,喫得滿頭大汗。
“香!真香!”
有人含糊不清地讚歎。
“廢話,這可是肉啊!”
“嗚嗚嗚,喫肉真好!”
鮮于嶽和王潮也各端一碗,與軍士們一同用餐。
一衆武夫喫得豪邁,扒飯如風捲殘。
兩頓糙米飯下肚,油水十足,鮮于嶽心滿意足,這纔對王潮道:
“王招討,福建一戰,關係重大。”
“你挑的兵,我會盡快配齊,但有一言,望你謹記。”
“使君請講。”
“新軍雖有好苗子,但終究沒上過陣。”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號令如山。你須以老帶新,嚴明紀律,寧可慢,不可亂。泉州廖彥若雖暴虐失民心,但撲兔尚且全力,不可輕敵。”
王潮肅然:
“使君教誨,王潮謹記。此去福建,必穩紮穩打,不負大王重託,不負將士性命。”
鮮于嶽點頭,舉碗:
“以湯代酒,預祝你旗開得勝!”
“謝使君!”
兩碗相碰,湯汁盪漾。
飯食畢,王潮離開獅子山大營,先是去了一趟軍院,然後直奔南邊的一處營地。
那裏是剛剛立下的福建招討軍大營。
福建招軍大營是新劃撥的,位於鐘山腳下、玄武湖畔,地勢開闊,便於操練,也便於前往龍灣水師碼頭。
未來出徵福建,就從這裏登船。
大營內,目前有王潮的本部,勝捷都千人;還有林仁翰、鄒勇夫兩個都,各千人。
剩下還有兩個都尚未到位,要等到年後才能集中。
這就是趙懷安給他的五千兵馬框架。
王潮回到中軍大帳後,林仁翰、鄒勇夫也聞訊趕來。
“招討使!”
兩人行禮。
王潮擺手:
“坐。編練如何了?”
林仁翰先報:
“末將本部千人,已整訓完畢。”
鄒勇夫接着道:
“末將本部也完成編練,只是咱們要不要再尋一批福建本地的嚮導?”
王潮搖頭:
“這個不用我們操心,這次南下,會有黑衣社的人隨軍,他們在福建有的是人!”
“你忘了,福建的大海商都給誰掙錢?”
鄒勇夫恍然,一拍腦殼,心中更有底了。
王潮說完後,又說了下去獅子山大營的戰果:
“這次我從新軍大營挑了二百骨幹,有不少將種!”
“尤其是那個叫陳光彥的,要好生愛護!”
“後面這些人我會分到各隊去,以老帶新。”
“另外,軍院已答應,我們後面的軍資,會在年前補足!”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
“時間很緊。我們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招討軍的指揮框架建設,完成各都營的合練。”
“我們最多呆到正月底,到時候要趕着東南風,從金陵上船,開往泉州。”
林仁翰、鄒勇夫對視一眼,皆感壓力。
他們五個都基本都是來自各個衛,除了林仁翰和王潮兩個都曾經合練過,其他三個都全部都是彼此陌生。
此次福建作戰,難度不小。
要先後完成登陸、攻城、山地作戰,可能還要進行大兵團作戰。
但難度歸難度,林仁翰、鄒勇夫兩人並無畏色,而視福建之戰爲運勢勃發的機會!
於是,二人齊聲道:
“末將領命,必完成任務!”
王潮欣慰:
“就是要有這個精神!”
“大王對我們的信任,我們就算死,也不能辜負!”
說完話,王潮又想起來一事:
“我已向軍院申請了一批年豬、酒食,今日傍晚送到。
“咱們也在營中殺年豬,喫大鍋菜,就當提前過年了!”
“但我話說在前面,年可以過,但訓練不能停!”
“從明日起,全軍沒有休息,只有操練。”
“是!”
傍晚時分,軍院撥付的年豬、酒肉送到大營。
待香氣飄出,營中軍士歡聲雷動。
王潮站在鍋前,用大勺敲着大鐵鍋:
“弟兄們!今日臘月二十六,也是咱們招討軍第一次犒軍!”
“這頓肉,是大王賞的!”
“我就一句話!”
“得大王的賞,報大王的恩!”
“開飯!”
“吼!”
一衆招討軍熱情歡呼!
軍士們排隊領飯,蹲地大嚼。
夜幕降臨,營中篝火叢叢。
遠處,金陵的萬家燈火呼應閃爍,從鼓樓傳來的鐘聲悠悠傳來!
所謂,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陣之時,則忘其親;擊鼓之時,則忘其身。
這就是武人們的宿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