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格的手指最終懸停在了黑曜石的桌面上。
他感受着冰冷的觸感順着指腹蔓延。
影像消失後,空氣中殘留的魔法波動仍在震顫。
就好似投入平靜水中的石子正在盪開最後一圈漣漪。
他維持着原本的姿勢,只是那雙金綠色的豎瞳正在凝視着空蕩蕩的投影區域。
就好似還能看見那雙隔着魔法影像跟自己對視的淡金色龍瞳。
黑龍的氣息是那般的暴烈焦灼,只是還帶着一絲虛弱。
但那位傷者並不是黑翼暴君本人。
只是與黑翼暴君血脈相連的威壓做不了假。
他緩緩直起身,墨綠色長袍的下襬拂過活化苔蘚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城堡的主廳內,魔法藥泉正在發出汨汨的流動聲。
古樹內部也在傳出細微的魔力循環的動靜。
而遠處眷屬營區則在發出隱約的嘈雜聲。
所有的聲源和動靜在這一刻都變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了手,掌心中再次浮現青綠色鱗片光影,而那道陳舊疤痕在鱗片紋理間格外的惹眼。
兩百多年的謹慎讓他總是習慣性地推演各種可能。
難道黑翼暴君那邊出了變故,所以需要以這種略顯狼狽的方式前來接觸?
他走向古樹主幹,將手掌按在一處不起眼的木紋凸起上。
淡綠色的魔力光流從掌心注入,順着古樹的脈絡向上蔓延,整株巨樹都傳出低沉的嗡鳴。
在幾秒鐘之後,樹冠層的某處平臺上則傳來了細微的機關轉動聲。
可以看到有一扇僞裝成樹瘤的暗門悄然滑開。
隨後就是一道黑影落下,它輕盈地落在奧格身後。
那是一個身披墨綠鱗甲,面容隱匿在兜帽陰影中的身影,身形修長,動作間還帶着貓科動物般的優雅與危險。
“大人。”
來者的聲音沙啞,雌雄莫辨。
“西南監測點被毀前最後傳回的魔力特徵已記錄。”
“目標隊伍共十二個單位,生命波動強度不等,最強約在傳奇高位,最弱約爲六階。”
“擔架上的個體生命氣息極不穩定,有濃郁的黑龍血脈反應,年齡判斷應爲青年龍階段的雌性巨龍。
黑影頓了頓,補充道:
"
“隊伍中至少有三個單位攜帶高濃度治療藥劑和穩定魔力的鍊金裝置,行進方向筆直指向城堡,全程未繞行。”
“它們也沒有觸發沿途十七處預設陷阱中的任何一處。”
“這說明來者對森林內部路徑的熟悉程度非常高。”
奧格的指尖在木紋上輕輕敲擊。
他在這片森林經營兩百三十年,所有密道、安全路徑和魔法屏障的節點只有核心眷屬知曉。
黑龍那邊不可能有詳細地圖。
除非,對方隊伍裏有擅長高階探知法術的施法者。
或者持有某種能夠穿透自然迷障的預言系奇物。
他更傾向後者。
以黑翼暴君那種囂張跋扈的風格,麾下眷屬裏或許有強力的戰鬥單位,但精通隱祕行動和複雜環境滲透的專家應該不多。
那麼,這支隊伍能如此精準地避開所有陷阱直插腹地,很可能依賴的是擔架上那頭青年雌龍。
於是他轉身看向黑影。
“通知格魯什,啓動荊棘迴廊第三至第七序列,但保持休眠狀態,沒有我的命令前不得激活。”
“讓所有巡邏隊撤回內層防禦圈,沒有我的允許,任何單位不得離開營地,也不得對外來者發起攻擊。
“另外......”
他說到這裏特意停頓了一下。
目光望向主廳穹頂的魔法水晶,通過剔透的晶板就能看到夜空中的星辰正在緩慢偏移。
“準備高規格的會客間,就在古樹東側那間有沉靜之花的密室吧。”
“準備兩龍份......不,三龍份的龍血精粹藥劑要溫過的。”
“再讓廚房準備三頭新鮮的雪犀,先剝皮放血,再把內臟清理乾淨,肉排切成標準厚度用冰霜符文保鮮,送到密室隔壁的侍應間裏。
黑影躬身,沒有多問一句,隨後它的身形便如融化般滲入地面的苔蘚層,迅速消失不見。
奧格走到黑曜石長桌旁,再次調出魔法地圖。
代表入侵者的紅色光點已經消失,因爲監測點被毀,後續追蹤中斷。
但他能大致估算出對方的速度和位置。
以對方的行進能力,即便拖着傷員,在密林中穿行八十公裏距離,最多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抵達城堡外圍的毒瘴邊界。
他需要決定是否放他們進來。
如果對方是黑翼暴君派來的使者,而且還帶着受傷的子嗣,那麼拒絕接見則可能會破壞雙方尚未正式開始的合作。
那頭母黑龍的脾氣,他早有領會。
不僅霸道,而且易怒記仇。
而且黑翼暴君比較重視部分直系血裔。
至少對那些能活到青年期的雌性子嗣還算有些微薄的親情。
若她的這位子嗣真的在靜謐之森門口傷重不治,那後續結盟就別想了,大概率還會留下矛盾。
即便是對方主動把子嗣派來這裏求助的...
沒辦法,五色龍的邏輯與規則就是這樣,不講道理是其中最基本的特點了。
他權衡了大約五息時間。
風險與機遇總是並存的,所以他走向主廳另一側的牆壁。
雖然那裏看似是爬滿藤蔓的石壁,但實際上另有乾坤。
當他伸手虛按的時候,那些藤蔓就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了後面一道向下的螺旋階梯。
在這個階梯兩側的牆壁上還鑲嵌着發出柔和白光的夜光石。
而空氣中則飄散着淡淡的硫磺與草藥氣味。
他沿着階梯向下,腳步聲在封閉空間裏產生輕微的迴音。
階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黑鐵門。
這道門上蝕刻着複雜的魔法符文。
位於中心的圖案則是一個咆哮的龍首浮雕。
於是他將手掌按在龍首眉心,鱗片虛影再次浮現。
隨着魔力注入,符文逐一亮起,黑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見方的密室。
這裏沒有窗戶,牆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一種深紫色的吸光石材砌成。
它們將光線吸收得極爲徹底,僅靠牆角幾盞漂浮的水晶燈提供照明。
而密室中有一個直徑三米的圓形凹陷區域。
裏面鋪着厚厚一層曬乾的月光草和夜眠花,正散發着安神助眠的清香。
凹陷區域旁邊擺着一張低矮的墨玉石臺。
檯面上已經按照他的吩咐擺放好了三隻水晶高腳杯。
而杯中琥珀色的龍血精粹藥劑正被石臺下方恆溫法陣保持着恰到好處的溫熱。
石臺另一側還有一個小型的冰霧繚繞的保鮮法陣。
裏面懸浮着三塊比磨盤還大,紋理像大理石一樣的雪犀肉排。
奧格走到石臺邊,端起其中一杯龍血藥劑,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鐵鏽味,嘎嘣脆。
藥劑裏還帶着魔藥的辛香,以及一絲淡薄的月光花蜜的甜意。
是他習慣的配方和濃度。
他抿了一小口,感受着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的細微灼熱感和魔力補充。
隨後就放下杯子,走到密室角落。
在那裏的石壁面前,他伸手在牆壁上某處按了三下。
隨後又畫了一個簡單的符文。
只見石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在那縫隙後則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城堡更深處的某個觀測節點。
那裏可以看到毒瘴邊界入口處的情況。
他需要親眼確認來者的身份和狀態。
就在他準備踏入通道時,主廳上方傳來了格魯什通過古樹內部傳音法陣送來的訊息。
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着一絲凝重。
“大人,他們到了。”
“在東南方向的毒牙隘口外停下,沒有試圖突破毒瘴。”
“帶隊者......釋放了很純粹的黑龍威壓,但刻意控制在一定範圍,沒有挑釁意味。”
“來者他們打出了一面旗,旗面是黑龍爪印撕裂王冠的圖案,邊緣有暗金色的火焰紋。”
“確認是黑翼暴君的氏族戰旗。”
“擔架上的傷員情況似乎惡化了,生命波動正在急劇衰減。”
奧格停在通道入口,金綠色的豎瞳在昏暗光線中收縮如針尖。
氏族戰旗。
這代表正式的外交使節身份。
在巨龍之間,尤其是在雙方尚未建立全面盟約的情況下,打出氏族戰旗意味着最高級別的鄭重交涉。
同時也是一種變相的抵押。
戰旗若被玷污或損毀,等同於對氏族的全面宣戰。
黑翼暴君把戰旗都派出來了,看來情況比她之前私下聯繫時透露的還要嚴重。
他不再猶豫,轉身離開密室,沿着螺旋階梯回到主廳。
他需要親自去一趟毒牙隘口。
既然對方以正式使節的身份前來,且帶着重傷的直系血裔,他作爲此地領主,於情於理都該露面。
更重要的是,他要親眼看看情況。
毒牙隘口位於靜謐之森東南側,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峽谷裂縫。
兩側巖壁陡峭,長滿滑膩的苔蘚和帶刺的毒藤。
這裏原本是森林防禦體系的薄弱點。
但在奧格接手後,花費了三十年時間將這裏改造成了死亡陷阱的代名詞。
峽谷入口處的毒濃度是其他區域的五倍以上。
這裏的瘴氣呈現粘稠的墨綠色,如同實質的液體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瘴氣中混合了數百種神經毒素、腐蝕性孢子、以及能引發魔力紊亂的惰性微粒。
尋常生物哪怕沾上一丁點,也會在幾秒鐘內血肉消融、骨骼脆化。
峽谷地面看似是堅實的黑土,實則下面鋪滿了活化根鬚和吞噬藤的種子。
只要有未經許可的單位踏入,立刻就會陷入無盡的纏繞與消化液包圍。
兩側巖壁內部則埋藏着七十六座自動激發的酸液噴口和二十七處摺疊空間陷阱。
它們隨時可以將闖入者傳送到地下三百米的毒沼池或者養着飢餓棘背地行龍的獸欄。
此刻,峽谷外的空地上,那支十二人的隊伍靜靜地佇立在月色下。他們都已脫去了遮掩身份的黑色鬥篷,露出了真容。
爲首者是一名身高超過兩米五的魁梧龍裔,皮膚覆蓋着細密的黑鱗,額頭有兩根短粗的向後彎曲的龍角。
他的雙眼是純粹的熔金色,瞳孔豎立如裂谷,身上還披着一套厚重的暗沉板甲。
這套甲冑表面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只有無數細微的刮痕和黯淡的血跡。
甲冑還透着一股久經沙場的蠻荒氣息。
他雙手拄着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雙刃戰斧,斧刃呈暗紅色,彷彿常年浸透鮮血未曾擦拭。
在他身後,其餘的成員也多是龍裔或半龍人,體型各異。
但無一例外都散發着精悍的殺氣,武器出鞘,警惕地環視着四周的密林。
隊伍中央,四名強壯的龍裔戰士用肩膀扛着那副簡易擔架,擔架上的青年雌龍此刻情況似乎更糟了。
她身上纏繞的繃帶已被滲出的黑紅色血液浸透大半,額頭短角斷處閃爍着不穩定的魔力光暈。
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間能聽到彷彿漏風般的嘶嘶聲。
有一名身披灰色長袍、手持骨的龍裔祭司正跪在擔架旁,雙手按在傷員胸口,低聲吟唱着治療禱文。
淡金色的聖光從他掌心溢出,滲入繃帶下的傷口,但效果甚微,血仍在慢慢滲出。
魁梧龍裔抬頭望向峽谷深處翻湧的毒,熔金色的瞳孔裏映出那片死亡的綠色。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然後發出一聲低沉而雄渾的龍語低吼。
這吼聲並不響亮,但蘊含着某種獨特的震動頻率,穿透粘稠的毒瘴,向着森林深處擴散開去。
這是黑龍氏族內部用於遠距離通訊的特定龍吼,通常只在緊急情況下使用。
而且只有高位黑龍或核心眷屬知曉如何發出和解讀。
他在用這種方式表明身份,並傳遞緊急求援的訊號。
毒瘴沒有散開,但峽谷深處傳來了回應。
但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就好像整個森林活了過來。
無數道視線從樹木的縫隙間,從巖石的陰影裏,從地面的苔蘚下投射而來,它們冰冷而戒備。
接着,毒瘴開始緩緩流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寬約三米筆直通向峽谷內部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