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上午第二節課的上課鈴聲準時響起,清脆而悠長的鈴聲穿過了教職員室。
閒聊聲、翻書聲,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齊齊停下,老師們紛紛走向門外。
青澤恰好踏出教職員室的衛生間,心中瀰漫着一種類似在收卷鈴響前最後一秒終於落筆的輕鬆感。
他走到靠窗的辦公桌旁,拿起那本數學課本,大步流星地走出教職員室。
沿樓梯往下,各樓層的過道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陽光斜斜地切過走廊窗戶,將光斑投向地面。
青澤來到二樓,在高一A班門口停下腳步。
“起立。”
一道清脆的嗓音從教室前方炸開。
前田優希率先挺直脊背站起來,班上的女生們齊齊跟着起身,動作帶着訓練有素的整齊,朝講臺方向鞠躬:
“老師,早上好。”
“嗯”
青澤微微頷首,邁步走上講臺。
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一排正中那張課桌前。
前田優希正低頭翻開筆記本,掩耳的黑色短髮垂落下來,髮梢整齊地貼在耳廓下方,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
肌膚嫩得像是剛剝殼去皮的煮雞蛋,泛着一層近乎透明的微光。
淡粉色的嘴脣輕輕抿着,五官精緻得無可挑剔,從任何角度看都和平日裏那個完美班長毫無二致。
但青澤一眼就看出了不對,開口道:“前田,你身體不舒服嗎?”
前田優希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頓了頓。
她抬起頭,臉上是那種標準的優等生微笑道:“沒有。”
聲音輕而穩,卻少了平日裏那股清亮的中氣。
青澤盯着她看了兩秒,心裏嘆了口氣。
這位從來都是這樣,像一隻逞強的小獸,就算內裏燒得滾燙,也要把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
他不再追問,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道二次函數最值題。
“那你說一說,”青澤回身,用粉筆點了點那道題目,目光落在她臉上,“這個該怎麼解?”
前田優希望着黑板上那道熟悉的題型,嘴脣微微張開,卻沒有第一時間說出答案來。
一秒,兩秒。
教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周圍女生們的視線在前田優希和黑板之間飛快地交換了一個來回,頓時心下瞭然。
班長的身體絕對出問題了。
哪怕她們中間有人壓根看不懂那道題,甚至有人覺得那串符號堪比天書,但她們就是無條件地相信。
如果是前田優希,這種題目她掃一眼就能給出最優解。
遲疑?那不可能。
除非她的身體不舒服。
青澤看着她微微發白的臉色,將粉筆擱回槽中道:“松尾,你送她去保健室。”
“嗨!”
一個元氣十足的聲音炸響。
松尾夢子像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起來,束在腦後的單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髮梢隨着她起身的動作在空中顫巍巍地晃動。
她小跑上前,幾步竄到前田優希身邊,一雙手不由分說地搭上好友的肩膀道:“優希,我們快點走吧!”
“老師讓我自己去就行。”
前田優希偏了偏頭,聲音裏帶着一點無奈。
她不想因爲這種小事麻煩好友,更不想成爲被特殊照顧的對象。
“你現在這個樣子,要是不小心在樓梯往下摔倒怎麼辦?”
松尾夢子皺起鼻子,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將她半半架地往上提了提,“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松尾說的沒錯。”
青澤站在講臺上淡淡地補了一句。
還有半句他沒說出口,松尾夢子就算留在教室裏,心思也早就不知道飄到哪個異次元去了。
與其讓她在座位上對着課本發呆數螞蟻,不如成全她這份過剩的保護欲,讓她親自護送摯友去保健室。
前田優希看了看講臺上那道還沒講解的題目,又瞥了一眼周圍同學或關切或擔憂的目光。
她不想因爲自己的緣故繼續耽擱上課的時間,終於不再爭辯,沉默地合上筆記本,起身離開座位。
松尾夢子緊緊跟在她身側,像只護崽的小母雞,滿臉都寫着歉意道:“優希,對不起啊,我居然沒有發現你身體不舒服,還一直纏着你,說狐狸昨晚在聯合國的事情……………”
“沒關係。”
前田優希側過頭,脣角彎起一個溫和得近乎柔軟的弧度,“你可是我瞭解世界大事的渠道。’
那個笑容太乾淨,太沒攻擊性,像一片羽毛輕輕在松尾夢子的心尖上。
松尾夢子怔了怔,隨即湧上心頭的卻是加倍的慚愧。
她自詡是優希的摯友,是那個最瞭解她的人,結果連對方身體不適都沒察覺,還自顧自地聒噪了一早上。
這算什麼摯友?
她滿心懊惱,牙齒不自覺地咬住了下脣。
兩人沿着樓梯往下走。
松尾夢子偷瞄着好友的側臉,忽然想起剛纔教室裏那一幕,忍不住感嘆出聲道:“老師的觀察力還真是強啊......
我都沒有看出來,他居然一進來就能夠看出來。”
“因爲老師很關心學生們。”
前田優希輕聲回答。
松尾夢子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抖了抖身體。
關心所有學生嗎?
她腦海裏瞬間閃過自己在課堂上神遊天外的時刻,盯着課本數頁碼、數行數,發呆,那些小動作,該不會也被老師盡收眼底了吧?
一股莫名的心虛感順着脊椎爬上來,讓她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她慌忙晃了晃腦袋,像是要把那些令人羞恥的雜念從耳朵裏甩出去,隨即又收緊扶着前田優希手臂的力道,兩人沉默地來到一樓。
保健室的門近在眼前,前田優希停下腳步,扭過頭道:“好啦,你趕緊回去上課。”
“那你多保重,等一下我來看你。”
“不用,我好好睡一覺應該就沒事的。”
“那行吧。’
松尾夢子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
雖然她擔心得要命,但電視劇裏好像確實說過不該打擾病人休息。
她轉身,腳步踏在地板上發出輕快的噠噠聲,小跑着上樓,單馬尾在拐角處一閃,消失了。
前田優希收回視線,伸手推開保健室的門。
一股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室內光線明亮,保健老師穿着筆挺的白大褂,視線從雜誌抬起來,淡淡道:“這位同學,你有什麼事情嗎?”
“老師,我可能有點發燒。”
前田優希輕聲回答。
保健老師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
她拿起桌上那支電子測溫儀,動作幹練地探上前,儀器對準前田優希光潔的額頭。
“嘀。”
38度。
保健老師低頭看了一眼顯示屏,眉頭微皺,隨即恢復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你先在那裏坐着,我給你開退燒藥,喫完之後睡一覺。”
“好,麻煩老師了。”
前田優希乖巧地應道。
她轉過身,走到靠牆排列的第一張牀邊,輕輕坐下。
叮鈴鈴。
朦朧中,前田優希感覺自己像是一尾沉在深潭底部的魚,水面之上傳來某種遙遠而熟悉的金屬震顫聲。
那聲音隔着厚厚的水層,一圈圈蕩進耳膜,將她的意識從混沌的淤泥裏緩緩向上拉扯。
清醒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濃的倦意拽了回去。
“......水。”
她下意識地呢喃,眼皮沉重得像被縫了鉛線,意識在拼命地催促身體醒來,可神經末梢像是被溫水泡軟了,完全不聽使喚。
黑暗溫柔而蠻橫地籠罩着她。
又過了幾秒,或者其實已經過了很久,只是對現在的前田優希而言,時間的流速已經變成一團無法估摸的漿糊。
“前田,我扶你起來喝。”
熟悉的嗓音切破了混沌,像是有人在她沉沒的世界裏投下一束光。
接着,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輕輕託住她肩膀,將她從平放的姿態緩緩扶起。
有什麼微涼的瓶口輕輕抵上她嘴脣。
前田優希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本能地張開嘴。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着橙汁特有的馥鬱酸甜和一絲氣泡的俏皮。
她吞嚥了兩口,那涼意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裏,終於澆滅喉間那一小簇煩躁的火。
沉重的眼皮掀開一條縫。
光線湧入瞳孔的剎那,她看見坐在牀邊的身影。
“......老師,你怎麼在這裏?”
青澤微微傾身,笑道:“我下來買飲料,便順便過來看一下你。”
說着,他一手託住她的後頸,一手扶住她的肩,將她緩緩放回牀上。
她的後腦勺重新陷入柔軟的枕芯,看着坐在牀邊的青澤。
或許是因爲發燒,那些平日裏被她用鋼鐵般的自律緊緊鎖在牢籠裏的脆弱、任性與渴望,此刻正隨着攀升的體溫一點點越獄。
前田優希說了一句平時絕不會說的話。
“老師,你能握着我的手嗎?”
不等他回應,她已經伸出了右手,補充了一個理由,“以前我發燒的時候,媽媽總是會握着我的手。”
青澤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十指纖細,指節因爲發熱而泛着淡淡的櫻粉色,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他沒有說什麼,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青澤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裏。
前田優希感受着那股從手背一直傳遞到心底的暖意,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淺淺的笑容,嘴脣彎起的弧度軟軟的,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渴望已久的東西。
“老師,”她忽然開口,嗓音因爲發燒而帶上一種糯軟的質地,“我是不是你最喜歡的學生?”
儘管前田優希看起來虛弱極了,兩頰泛着病態的紅暈,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整個人陷在潔白的被褥裏輕得彷彿隨時會飄起來。
可她的言語間卻透出一股平日裏絕對見不到的進攻性。
青澤笑了,聲音放得很輕很慢,“我相信,沒有任何一位老師會不喜歡你。
我作爲老師,自然也不例外。”
前田優希定定地看着他。
這個回答......真是狡猾。
像一團抓不住的棉花,像一汪映不出倒影的溫水。
他把她拋出的直球輕巧地撥到“所有學生”的廣闊平原上,讓她那一絲隱祕的期待落空。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失落。
這種平等地珍視每一個學生的老師,這種溫柔地守住底線,絕不趁虛而入的老師。
她也喜歡。
甚至更喜歡了。
“老師,”前田優希閉上眼,聲音因爲倦意而越來越輕,像是要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美夢,“我很喜歡你。
非常、非常的喜歡。
沒有任何一位老師......能夠比你更好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化在了呼吸裏。
頭頂【光明聖女】的標籤忽然亮了起來,四個大字散發出柔和的綠光,像春天初生的嫩葉浸在晨光裏。
緊接着,那道綠光從文字上剝離開來,在空中凝成一道純淨的光束,無聲無息地沒入青澤的眉心。
剎那間,一股洶湧的冰流在他識海中猛然炸開。
不同於藍色標籤那種細水長流的靈能凍結,這一次,簡直像是冰河時代的第一場暴雪。
靈能凍結的區域被那股冰藍色的潮水瘋狂向前推進,從原先不到十分之二的規模,一口氣衝到了十分之七。
那種滋味難以言喻。
彷彿靈魂在一瞬間被抽離軀殼,輕飄飄地衝上九霄雲外,凌駕於萬米高空之上,俯瞰着腳下渺小的雲海與山川。
天風浩蕩,吹得意識體近乎透明的邊緣獵獵作響,一種近乎失重的爽感從靈魂核心炸開,讓他渾身的毛孔都在尖叫。
“嘶......”
青澤的呼吸微微加重,胸膛起伏。
下一秒,靈魂又如墜落般重新砸回肉體,保健室消毒水的氣味、窗外午後的蟬鳴、以及掌心那份屬於少女的柔軟觸感,都在瞬間迴歸。
他睜開眼,低頭看去。
前田優希已經再次陷入了昏睡,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的臉側枕在枕頭上,握着他的那隻手無意識地鬆了力道,卻依舊搭在他的掌心,像是一隻收攏爪子的貓。
青澤看着她安靜的睡顏,什麼都沒有說。
臨近上課,青澤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放回被褥裏,拉過被角,輕輕掖好,起身離開保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