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的天空又恢復成那種無法被人類語言準確定義的五彩繽紛,像是有人把極光、晚霞和星雲同時打碎,然後重新攪拌在一起。
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果凍海,近乎透明的膠質海面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微微起伏着,折射出夢幻般的虹彩。
幾團如同凝固火焰般的巨大鑽石從海面下生長出來,尖端向上刺破海面,共同託起寶座。
青澤端坐在寶座上,姿態放鬆。
他面前懸浮着一道長六米、寬三米的白色光幕,上面是一個裝潢奢華的辦公室。
中年男人端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雙手合十,雙目緊閉,正在虔誠地禱告。
“神啊,請賜予我變成透明人的力量,讓我能藏在那個臥室,近距離觀察老婆和兄弟的動作。”
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電腦屏幕亮着,呈現出實時監控的畫面。
一間佈置溫馨的臥室裏,一男一女正在牀上打鬧嬉戲,笑聲清脆。
青澤:“…………”
他有時候是真想不明白,這羣信徒的腦回路到底是怎麼長的。
好的願望,壞的願望,扭曲的願望,什麼都敢對着神明往外倒,似乎壓根沒考慮過神明會不會對他們降下天罰。
那種理所當然的坦蕩,反倒讓人一時不知道該發火還是該發笑。
難怪那麼多神話典籍和奇幻小說裏都在反覆強調所謂的“神性”。
沒有神性作爲緩衝,換個心腸軟的神明,長年累月聽這些東西,再正常的心態也得被一點一點擰成麻花,最後扭曲成一個對凡人露出溫柔微笑,同時盤算着怎麼降下滅世洪水的邪神。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青澤就覺得後背發涼。
幸好,他還有溫馨的校園日常能調節心態。
雖然......她們有時候也挺讓人血壓飆升的。
可絕大多數時候,她們都是非常可愛的女生。
青澤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光幕上隨意一劃。
畫面切換。下一個信徒正在祈禱自己彩票中大獎。
再劃。
下一個希望隔壁鄰居家的狗永遠閉嘴。
再劃。
下一個祈求得到讓所有人都愛上自己的魅力。
再劃……………
他接連劃走了十幾個,光幕上的面孔和願望走馬燈般閃過,卻沒有找到一個頂着藍色標籤的人,也沒有發現紅色標籤。
青澤失去了耐心,他沒有繼續待在神國裏忍受這些噪音的洗禮。
他站起身,朝前踏出一步。
無形的空間漣漪以他的足尖爲中心蕩漾開來,神國的風景如水墨般褪色、溶解。
下一秒,他已經穿過神國的出口,穩穩地站在了高田公寓客廳的地板上。
清涼的夜風從敞開的陽臺吹入,帶着隱約的花香,溫柔地撫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玄關處懸掛的風鈴在氣流中輕輕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聲響,像是精靈的低語。
風鈴周圍,用細線穿起的一隻只五顏六色的千紙鶴隨之搖擺。
青澤聽着風鈴的聲音,感覺自己在神國裏積攢的那股煩悶和無語,正在一點點被這溫柔的夜色所洗滌。心情變得格外平靜。
“歡迎回來,主人!”
伊卡洛斯懸浮在沙發上空,腰後兩對雪白的翅膀正用力扇動着,帶起細微的氣流。
她雙手放在腹部,上半身向前傾斜,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粉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
“我回來了。”
青澤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笑意。
他走過去,抬手輕輕摸了摸伊卡洛斯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接着他走到沙發旁,用腳背沿着趴在地板上的大黃後背,順着它那身金黃色的皮毛輕輕梳了梳。
大黃立馬來了精神。
它假裝像人一樣,慢悠悠地伸了一個誇張的懶腰,前爪向前扒,屁股高高撅起,尾巴搖得像是上了發條的撥浪鼓。
如果青澤這時候進一步彎腰撫摸它,它就會順勢往地上一滾,露出白花花圓滾滾的肚皮,死皮賴臉地求摸摸求抱抱。
青澤看穿了它的小把戲,沒繼續摸。
大黃保持伸懶腰的姿勢頓了兩秒,耳朵抖了抖,裝作若無其事地甩了甩尾巴,重新趴回地板上。
青澤走到客廳中央,站定。
然後,那股無形的感知從他體內悄然向外張開。
從東京二十三區,到區外那些城市,半徑六十公裏以內的一切,全部清晰地映入他的腦海。
那感覺不像是在觀察,更像是他自身融入了這片天地。
在他的感知下,這片龐大的區域內,沒有找到任何標籤。
東京今夜很平靜。
青澤見狀,便將感知如退潮般緩緩收回。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不早了。
今天就到這裏吧。
他關掉客廳的燈,朝着臥室走去。
夢境深海之中。
青澤出現在12700米的深度。
頭頂上方的海水並非黑暗無光,反而充斥着從更上層傾瀉而下的陽光,那些光線在深海中被水壓揉碎、折射,暈染出一種夢幻般的瑰麗藍色。
晶體般的枯枝從下往上延伸,枝權交錯,姿態嶙峋,像是某種巨大生物死後留下的骨骼。
他看着這熟悉的一幕,身體放鬆,整個人開始向下沉去。
13000米。
14000米。
在不斷下沉的深度中,那些原本看起來纖細脆弱的晶體枯枝逐漸展現出它們真正的龐大。
到17000米的深度時,青澤停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陽光依然充斥在這片本該絕對黑暗的海水中,一棵極爲巨大的晶體樹在他的面前無聲地展開。
那些枝體比東京的任何一棟摩天大樓都要粗壯,表面流轉着星辰般的光點。
但青澤心裏清楚,這甚至不是晶體樹的全部。
別說十分之一,連是否能看到它的百分之一,他都不敢妄言。
青澤真不知道,自己身下的那片黑暗到底還有多麼深,那深淵的盡頭又隱藏着什麼。
只是在當前這個深度,他能聽到更多的聲音。
那些聲音細小而密集,像無數條遊絲,順着耳道往更深處鑽,誘惑着他回頭,繼續向下,去獲取更深處的力量。
青澤紋絲不動。
上一次回頭的經歷已經讓他明白,回頭看向那個黑暗,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那股力量的誘惑背後,隱藏着足以吞噬理智的瘋狂。
一旦屈服,他很可能會失去自我,化作一頭只知道追求力量的怪物。
他可不想變成一個癲佬。
青澤抬起右手,輕輕搭在了面前那棵巨樹的樹身上。
晶體表面的觸感冰涼而溫潤,像是觸碰到了一塊活着的玉石。
剎那間,一道道發光的線條從他與樹身接觸的地方迸發出來,在他的眼前瘋狂交錯、編織。
海量的知識如同開閘的洪水,直接灌入他的腦海。
沒有閱讀的過程,沒有理解的過程,只有一種被強行刻印的飽脹感。
拋開已經掌握的亡靈系、聖光系、元素系、鍊金系的基礎魔法外,剩下的自然系、預言系、防護系、幻術系的基礎魔法知識,在這一刻全部完成了灌輸。
至此,魔法八大系的基礎理論在他腦海中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彼此之間的關聯與剋制清晰如掌紋。
但這只是開始。
那些線條的交錯變得更加複雜,圖案的變化更大、更抽象。
緊接着,自然系、聖光系、元素系、鍊金系,這四大系的初級魔法知識,以一種更加狂暴的姿態湧入他的意識。
青澤如一塊乾涸的海綿般貪婪地吸納着這些知識,意識在信息的洪流中努力保持清醒。
他還想要繼續學下去,想要觸碰更深層的力量。
叮鈴鈴。
清脆的鬧鐘鈴聲撕裂了深海。
青澤眼前的瑰麗景象發出一聲清脆的“咔”響。
下一秒,蔚藍的海水、巨大的晶體樹、發光的線條,所有的一切都蔓延出無數細密的裂痕,如一面被擊碎的鏡子,轟然破碎。
青澤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伊卡洛斯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輕薄黑布覆蓋着她的上半張臉,一枚灰色的鐵十字在眉心處鑲嵌着,透着一種冷冽的機械美感。
黑布之下,下半張臉的肌膚白皙似雪,在晨光中幾乎透明,嘴脣紅的像是粉嫩的果凍,帶着微妙的溼潤光澤。
粉色的長髮從她的肩膀向下垂落,髮梢輕輕掃過青澤的肩膀,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早上好,主人。”
伊卡洛斯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青澤笑了笑道:“早上好,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直起身,動作流暢而優雅。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牀頭輕輕一劃,精準地替青澤關掉了還在叮鈴作響的手機鬧鐘。
青澤坐起身,心念微動。
身上的格子睡衣直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乾淨的白T恤和一條黑色長褲。
他下牀,腳踩進拖鞋裏,走向臥室外面。
心裏快速回放着剛纔學習到的四系初級知識。
其他三系倒也罷了,關鍵是鍊金術的初級知識,這東西不再像基礎階段那樣,僅靠靈能和魔法陣就能憑空創造物品。
現在的鍊金術需要現實中的相應材料作爲媒介。
問題是,在藍星這個完全沒有魔法的世界裏,根本找不到符合標準的魔法材料。
青澤走出臥室,腳下的大黃搖着尾巴蹭了過來。
他隨意地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指節陷入那身柔軟的金黃色皮毛中。
狗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青澤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好辦法。
【登神聖階】這個魔法的核心特性,是將信徒的集體想象轉化爲神國中的現實。
如果他能引導全球數十億的信徒,改變他們對天堂的固有印象,加入富含魔法元素的場景和物質。
那麼【登神聖階】就能將神國的地貌改造。
到時候,別說普通的魔法材料,連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珍稀素材,都能在信徒的想象中被“創造”出來,並且具備真實的魔法屬性。
具體該如何操作?
青澤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辦法。
他在走向餐桌的途中,大腦已經利用剛剛學習到的聖光系初級知識,開始主動構建一個初級的聖光系魔法,名字就叫制夢術。
這個法術能夠精確地編織一個夢境,將目標拉入一個由施術者設計的虛擬空間中。
接下來就是挑選合適的人。
青澤想了想,那人的影響力必須足夠大,大到只要一從夢境中醒來,就能讓全世界大多數人立刻知曉他“去過天堂”。
他將這個人選定在了伯恩身上。
那個梵蒂岡的老神父,最近在社交媒體上流量驚人,被稱爲“神之代言人”。
把他拉入精心設計的天堂夢境中,讓他在裏面“遇見神蹟”,等他醒來,以那個人的虔誠性格,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將所見所聞告知世人,用於向世人宣揚天堂的美好。
到那時,數十億人對天堂的認知,就會在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親歷者”講述下,悄然發生改變。
青澤確定好了合適的人選和辦法,便將這些思緒暫時拋開。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面前擺着一碗熱氣騰騰的南瓜小米粥,金橙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層米油,散發着南瓜特有的甜香。
配菜有煎得表皮酥脆的秋刀魚,自制的蘿蔔鹹菜,以及一屜小籠包和兩根剛出鍋的油條。
這次桌上倒沒有可樂。
青澤端起碗,喝了一口南瓜小米粥。
綿密的米粒和南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溫熱地滑過喉嚨,落進胃裏,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他又用筷子夾起一隻小籠包,放到口中輕輕一咬,薄薄的皮立刻綻開,滾燙的湯汁和鮮美的肉汁,在口腔中炸開濃郁的香氣。
青澤嚥下,滿足地誇道:“伊卡洛斯,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都是主人調教的好。”
伊卡洛斯從旁邊輕盈地飄過來,腰後兩對雪白的翅膀扇動着,颳起的微風吹拂在青澤的臉龐上,帶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又夾向那塊秋刀魚,筷子尖戳破焦脆的魚皮,露出裏面的魚肉。
青澤準備享受完這頓溫暖的早餐後,就開始着手他的制夢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