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您……！”
他手下一個親信修士一驚：“空明老祖宗可是親口說過了，將臨淵島劃給那盧吉居住，任何人不得擅闖啊。”
“您要是違逆了老祖宗的話，別說可能惹老祖宗震怒，恐怕連盟裏的兄弟都會有...
謝靈心端坐於神風洞正殿中央，腳下金磚泛着溫潤毫光，如凝固的熔金，又似未乾的佛血。頭頂藻井浮雕層層疊疊，十八羅漢手持法器，垂目低眉，卻無一尊雙目空洞——那眼眶裏嵌着的，竟是八顆微縮星辰，緩緩旋轉，散出幽藍冷輝。這並非幻術，而是黃風怪以本源三昧神風爲引，借周天八風袋中殘存的“巽風”所煉之“觀星瞳”，專照虛妄、破迷障、辨鬼祟。此時八星齊明，星芒垂落，在謝靈心身前織成一道淡金色漣漪，漣漪之中，竟隱隱映出東天門地脈走向、遠東軍駐防節點、乃至傅大士地下七十二處隱祕裂隙的輪廓。
他指尖輕叩膝頭，節奏與星芒明滅相合。
“世尊……”黃風怪立於階下三步，垂首斂目，聲音壓得極低，“小妖方纔已遣八道風信，遍查洞中殘餘陰氣。果然，在第七重‘風蝕窟’底部，發現一處未被收盡的‘風髓泉眼’。”
謝靈心未答，只抬眸。
黃風怪立刻會意，袖袍一抖，掌心託起一團灰霧。霧中蜷縮着半截枯骨，形如人臂，指節處卻生着細密鱗片，腕骨內陷，嵌着一枚青黑色的菱形晶石——晶石表面裂痕縱橫，卻仍透出灼灼熱意，彷彿剛從熔巖深處剜出。
“此乃炎煞夫人殘軀所化。”黃風怪語聲微沉，“她當年奪走風火輪碎片時，將自身精魄與輪中一絲殘火熔鑄於此骨。雖被世尊誅滅，魂魄潰散，但這‘風火髓’卻因沾染過八昧真火雛形，竟在風蝕窟中自行凝結，反成禍根。若不拔除，三年之內，必孕出一尊‘風火煞嬰’，其性暴戾，通曉炎煞夫人畢生所修陰火邪術，且可借洞中餘風再生肢骸……屆時，怕比昔年炎煞更難纏。”
謝靈心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你早知有此物。”
黃風怪肩背一僵，額角滲出細汗：“……小妖不敢欺瞞。此物確是小妖刻意留藏。非爲作祟，實爲……試煉。”
“試煉？”
“試煉世尊慧眼。”黃風怪深深伏首，額頭觸地，“若世尊果真是應劫歸來之真靈，縱蒙塵垢，亦當見微知著，察此一隅之疵；若世尊只是尋常強者，強壓小妖，小妖便該另謀他途……此乃小妖苟活至今，唯一未失之狡黠。”
殿內寂靜。
唯有藻井上八顆星辰緩緩旋轉，星芒流轉，悄然在黃風怪後頸投下一枚細小的金色印記——那印記形如梵文“卍”，卻非佛家正印，而是神霄雷部古篆“敕”字變體，筆畫間隱有電弧跳動。
謝靈心沒再看他，只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一點。
“嗡——”
一聲低鳴自識海崑崙天柱深處炸開！
泥丸宮中，白玉神霄天壇驟然亮起！七方雷王同時睜目，方芳手中離火槍噴吐赤焰，金甲虯肩頭庚金雷鉞嗡嗡震顫，井泉大聖腳踏玄冰雷錐，寒氣瞬間凍結虛空！天壇中央，帝相元神袍袖翻飛，右手高舉，掌心赫然懸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銅小旗——旗面無紋，唯有一道蜿蜒銀線，如龍盤踞。
正是七雷號令旗之“白旗”，主司庚金肅殺、斷絕因果！
旗尖所指，直落黃風怪後頸那枚“敕”字印記！
黃風怪渾身劇震，不是痛楚，而是某種被徹底洞穿的戰慄。他感到自己存在本身，連同那縷蟄伏萬載的殘魂、每一絲風之本源、甚至記憶深處關於靈山極樂的模糊光影，都在那銀線掃過的剎那，被清晰剖開、標註、納入一座無形天網。
他猛地抬頭，眼中再無半分試探或傲慢，只剩下純粹的、近乎悲壯的臣服。
“世尊……”他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小妖……願奉真名。”
話音未落，他雙膝重重砸向金磚，轟然巨響中，脊背弓起如跪拜的蒼穹，額頭死死抵住地面，一縷淡金色的風從他天靈蓋逸出，凝而不散，懸浮於半空——那風中，竟顯化出三個古拙大字：**黃·風·烈**。
謝靈心目光落在那三字之上，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紫氣悄然流轉。
——黃風烈。非黃風怪，非黃風大聖。此乃其本命真名，烙印於大道根基，一旦示人，生死榮辱，盡繫於對方一念之間。
他指尖微抬，那縷金風便如乳燕歸巢，倏然沒入他眉心。
剎那間，海量信息洪流般衝入識海：
> 【黃風烈，上古六天故氣所化之先天風靈，初生即具三昧神風雛形……】
> 【曾侍靈山，爲護法八部衆之一，執掌“風輪殿”……】
> 【大劫臨頭，目睹金頂崩塌，佛國傾頹，八寶散落如星雨……】
> 【倉皇遁入虛空裂隙，本源受損，墮爲精魅，千年搜尋舊物，只爲拼湊那一場湮滅的真相……】
> 【所獲“周天八風袋”殘片，實爲靈山迦樓羅王遺落之翼翎所化……】
> 【所尋“風火輪”碎片，乃當年哪吒三太子劈開混沌時，輪刃崩飛之邊角……】
謝靈心閉目，良久。
再睜眼時，眸中紫氣已斂，唯餘沉靜。
“起來吧。”他聲音平淡，卻讓黃風烈渾身一鬆，彷彿卸下了萬載枷鎖，“風髓泉眼，不必拔除。”
黃風烈愕然抬頭。
“留着。”謝靈心起身，緩步走下丹陛，“你既說它三年後孕出風火煞嬰……那便養着。養到它初具靈智，能開口說話之時。”
黃風烈怔住：“世尊……要審它？”
“不。”謝靈心停步，望向殿外翻湧的黃雲，“我要它親眼看着，這神風洞如何升入九天，如何吞納罡風，如何……重鑄靈山。”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那笑意卻無半分溫度：“我要它知道，它引以爲傲的‘風火’，在真正的神風面前，不過是竈膛裏的一粒火星。”
黃風烈渾身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隨即洶湧奔流！他再次伏拜，這一次，額頭撞地之聲，竟帶着金石交擊的鏗鏘：“遵……世尊法旨！”
就在此刻——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鳴，自神風洞西南方驟然炸開！整座洞府劇烈搖晃，金磚縫隙迸射出刺目電光，藻井上十八羅漢雕像齊齊震顫，其中三尊眼角竟裂開細縫，淌下殷紅血淚！
謝靈心豁然轉身，目光如電穿透殿牆！
只見西南方天際，一團巨大黑雲正瘋狂膨脹！那雲非墨非鉛，邊緣翻卷着慘綠色的磷火，雲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肢體、破碎面孔在無聲嘶嚎——竟是數以萬計的傅大士殘存鬼魔，被一股狂暴至極的力量硬生生從地脈裂縫中強行抽出、糅合、壓縮！它們不再散亂，而是在一種無法理解的意志驅策下，正以自身爲薪柴，燃燒魂魄，凝聚成一尊頂天立地的……鬼神！
那鬼神無首，脖頸斷口處噴湧着濃稠黑血，血中懸浮着一顆巨大眼球——眼球瞳孔深處，倒映着神風洞的輪廓，以及謝靈心立於殿前的身影！
“嗬……嗬嗬……”
低沉、破碎、彷彿億萬張嘴同時開合的囈語，跨越虛空，直接在謝靈心識海中響起：
> “……靈……山……假……佛……還……我……頭……來……”
> “……風……火……輪……碎……我……身……”
> “……黃……風……烈……叛……徒……”
最後三字，如毒針扎入黃風烈神魂！他悶哼一聲，七竅 simultaneously 滲出血絲，膝蓋一軟，幾乎跪倒！他死死盯着那顆血瞳，臉上血色盡褪，嘴脣哆嗦着，竟吐不出一個字。
謝靈心卻笑了。
他緩步走出大殿，立於洞府邊緣的黃金欄杆之前，衣袂在尚未平息的餘風中獵獵作響。身後，黃風烈掙扎着撐起身體，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摳進金磚，指節發白。
“原來如此。”謝靈心仰望那尊由萬千怨魂堆砌的鬼神，聲音清越，竟蓋過了天地間的咆哮，“不是它。”
黃風烈猛然抬頭，眼中血淚橫流：“世尊……？”
“炎煞夫人奪走風火輪碎片時，確實吞噬了輪中殘火。”謝靈心目光銳利如刀，“但她不知道，那輪碎片上，還殘留着哪吒三太子一滴未乾的精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而那一滴血……早已在萬載光陰裏，與傅大士的地脈陰氣、六天故氣、以及所有被輪火灼燒過的鬼魔殘魂，融爲一體。”
“它不是炎煞夫人。”
“它是哪吒。”
“或者說……是哪吒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道‘嗔怒之念’。”
話音落，謝靈心掌心毫無徵兆地騰起一團火焰！
那火純白，無聲無息，卻讓整片天空的光線都爲之黯淡。火焰中央，並非熾熱，反而瀰漫着一種極致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寂滅”之意。白虎在凌霄寶座上霍然昂首，低吼一聲，竟帶着三分敬畏！七瘟使者齊齊後退半步，面色凝重！
黃風烈渾身劇震，失聲驚呼：“……三……昧……真……火？！”
不。
謝靈心搖頭，目光冰冷：“是三昧。”
“是‘四昧’。”
他掌心火焰微微搖曳，純白火光深處，竟隱隱透出一抹難以察覺的、深邃如宇宙初開的紫色！
——空中火（天雷真火）、石中火（地脈陰火之精）、木中火（凡火）、加上……他自身神魂本源所淬鍊的、獨屬於“謝靈心”的那一味“心火”！
四昧真火！在他未曾刻意修煉、甚至不知其法門的情況下，竟因掌控周天八風袋、神霄天壇初成、以及方纔接納黃風烈真名時觸發的冥冥共鳴，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那鬼神血瞳中的倒影，第一次，劇烈地晃動起來。
謝靈心五指緩緩收攏。
掌心四昧真火，無聲無息，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白線，激射而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裂虛空的威勢。
那白線，就那麼輕飄飄地，射入鬼神脖頸斷口處，射入那顆巨大的、流淌着黑血的眼球之中。
“噗。”
一聲輕響，如同燭火被吹滅。
鬼神龐大的身軀，連同那億萬張扭曲的面孔、無聲的嘶嚎、翻滾的磷火黑雲……盡數凝固。
下一瞬——
自那顆眼球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爲飛灰。
灰燼隨風飄散，不落一地。
緊接着，是脖頸斷口，是胸腔，是四肢……
整尊由怨念堆砌的鬼神，就在衆人眼前，由內而外地、徹底地……消散了。
連一絲陰氣，一縷殘魂，都不曾留下。
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謝靈心掌心，那抹紫意一閃而逝。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望向遠處東天門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
“告訴龍章，傅大士，已淨。”
“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風烈依舊跪伏的背影，掃過殿內十八羅漢雕像上未乾的血淚，最終落回自己攤開的左掌——掌心紋路清晰，卻在方纔四昧真火燃起的剎那，隱約浮現出一道極其細微、卻堅不可摧的金色脈絡。
那是……風火輪的紋路。
“……風火輪，可以開始煉了。”
黃風烈深深叩首，額頭抵着滾燙的金磚，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與前所未有的狂熱：
“小妖……領命！”
神風洞外，黃雲翻湧，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彷彿有朝陽，正從那雲層深處，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