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公社來的?”
陳明懶洋洋地開口了,聲音裏帶着點城裏人特有的腔調。
“那地方我聽過,挺偏的吧?”
周逸塵笑了笑,很平和。
“還行,山清水秀的,就是交通不太方便。”
陳明撇了撇嘴,把那本雜誌翻得嘩嘩響。
“在公社衛生院,平時都看些啥病啊?頭疼腦熱,還是拉肚子?”
這話聽着是好奇,但那股子瞧不上的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康健民寫字的筆頓了一下,但沒抬頭,也沒說話,繼續寫他的病歷。
周逸塵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很認真地回答。
“差不多,鄉下常見病多一些。”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偶爾也碰上些急茬,像難產、外傷什麼的,就得自己上手了。”
陳明“呵”地笑了一聲,把雜誌合上了。
“你還會接生?”
“給牛接過。”周逸塵答得坦然。
陳明臉上的表情一僵,像是被噎了一下。
他本來想看周逸塵出醜,沒想到人家這麼實在,直接把話給堵死了。
屋裏的氣氛有點怪。
陳明覺得沒佔到便宜,又換了個話頭。
“那看來你跟李主任關係不錯啊,能讓他親自帶你過來。”
這話說得就有點誅心了。
意思是,你不是靠本事,是靠關係進來的。
周逸塵臉上的笑容沒變,眼神卻平靜如水。
“談不上關係好,就是平時工作上表現好,領導們比較信任。”
他這話,不軟不硬,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是領導信任我,不是我巴結領導。
陳明還想再說點什麼。
一直沒出聲的康健民,終於放下了手裏的鋼筆。
筆尖和桌面碰了一下,“行了。”
康健民站起身,慢悠悠地說。
“小周,跟我來吧,先把入職證辦了,還有飯票,不然中午沒飯喫。”
他看都沒看陳明一眼,徑直朝門口走去。
“好的,康醫生。”
周逸塵立刻跟上,心裏對這位不苟言笑的老醫生多了幾分好感。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辦公室。
走在長長的走廊裏,康健民的腳步不快。
“別理他。”康健民忽然開口。
“陳明他爸是後勤科的,家裏慣得厲害,眼高手低,看誰都像鄉下親戚。”
周逸塵點了點頭,沒多評價。
康健民似乎是覺得這年輕人沉得住氣,又多說了一句。
“在醫院,少說話,多幹活。本事是自己的,別人搶不走。”
“我記住了,謝謝康醫生。”
康健民沒再說話,帶着他去院辦辦了手續。
手續不復雜,就是填幾張表,領一個印着松嶺縣人民醫院的搪瓷缸子,一個白色的工作服,還有一本印着紅十字的筆記本。
最後,辦事員從抽屜裏拿出一沓飯票遞給他。
“這是這個月的,省着點用。”
從院辦出來,康健民指了指樓梯口。
“科裏沒啥事,你先熟悉熟悉環境,或者看看病歷。到飯點的時候,自己去食堂喫飯。”
說完,他就轉身回辦公室了。
周逸塵拿着東西,心裏踏實了不少。
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他沒有急着回辦公室,而是在二樓的走廊裏轉了轉。
內科的病房就在走廊的另一頭,裏面不時傳來咳嗽聲和說話聲。
他站在一個病房門口,朝裏面看了一眼。
一個病房裏,住了六個病人,牀挨着牀,顯得很擁擠。
家屬們有的在打水,有的在給病人餵飯,整個病房都透着一股生活的嘈雜和不易。
這就是縣醫院。
比公社衛生院的條件好,但比他想象中的,也要簡陋得多。
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醫生辦公室。
推開門,陳明正和一個小護士聊得火熱,看到周逸塵進來,他收斂了些,但也沒搭理。
周逸塵不在意,走到靠窗的一張空桌子前。
那應該是給他準備的。
他把搪瓷缸子和筆記本放好,然後拿起桌上一摞寫好的病歷,安安靜靜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快,也很專注。
這些病歷,寫的都是些常見病,肺炎、腸胃炎、心悸……
記錄得不算特別詳細,但也能看出個大概。
看着看着,他忽然發現,這些病歷的治療方案,大都中規中矩。
用藥也偏向保守。
他腦子裏,下意識地就開始冒出好幾個不同的方子。
有的見效更快,有的用藥更省,有的更適合調養。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記在心裏。
快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辦公室裏的人陸續起身,拿着飯盒準備去食堂。
陳明也站了起來,臨走前,瞥了周逸塵一眼,眼神裏還是那股勁兒。
周逸塵沒理他,等人都走光了,他纔不緊不慢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鎖好門,也朝食堂走去。
第一天上班,他不想惹麻煩,但也不怕麻煩。
就像康醫生說的,本事,纔是硬道理。
食堂離住院樓不遠,就在小樓的後頭,是個單獨的大平房。
周逸塵剛走到門口,一股大鍋菜和饅頭混合的味道就飄了出來,還夾雜着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他走進去,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長長的木頭桌子,兩邊是長條凳,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混坐在一起,倒也熱鬧。
打飯的窗口排着隊,周逸塵跟在隊伍後頭,不急不躁。
今天的菜是大鍋燉白菜,裏面飄着幾片肥肉,主食是白麪饅頭和玉米麪餅子。
雖然簡單,但在眼下這個年代,能喫上白麪饅頭,已經算是不錯的夥食了。
輪到周逸塵,他要了一個饅頭,一份菜,用飯票付了賬。
他端着搪瓷缸子,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咬了一口饅頭,旁邊一桌的說話聲就傳了過來。
“哎,聽說了嗎?內科新來了一個進修的,還是從鄉下公社來的。”
“聽說了,陳明上午還跟我唸叨呢,說看着愣頭愣腦的。”
“能從下面上來,估計是有點關係吧?”
周逸塵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啃着手裏的饅頭。
這些議論,他早就料到了。
但他並不在乎,有真本事的人,不管在哪裏都能站穩腳跟。
他纔剛來縣醫院,還沒有展現過本事。
以他三級醫術,接近四級的水平,除了主任級別的醫生,他不虛任何人。
剛纔他在辦公室也看過一些病例,不管是康醫生還是那個陳明,他覺得都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