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男孩,喉嚨裏忽然發出嗬的一聲,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發紫的嘴脣,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抽搐也完全停了下來。
周逸塵停下按壓的動作,又摸了摸孩子的皮膚。
乾爽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後背的衣服都溼透了。
“暫時……穩住了。”
他站起身,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吳峯媳婦驚天動地的哭聲。
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她撲通一聲,就要給周逸塵跪下。
“周醫生!您是俺們家的大恩人啊!”
周逸塵趕緊往旁邊讓了一步,扶住她。
“嫂子,快起來!我就是個醫生,這是我該做的。”
他轉頭對李志勇說。
“李書記,孩子現在情況還不穩定,必須馬上送縣醫院!”
李志勇連連點頭。
“我這就去安排!讓大隊的拖拉機送過去!”
“不行,拖拉機太顛了。”
周逸塵否決了。
“就用我們來的那輛卡車,讓司機開慢點。”
他又對那個年輕的護士說。
“你跟着去,路上隨時觀察情況,阿託品帶足了,如果再出現抽搐,就再打一針。”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等載着孩子的卡車突突突地開遠了,屋子裏的人才都鬆了口氣。
吳峯一個快四十歲的漢子,眼圈通紅,抓着周逸塵的手,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醫生……我……我……”
周逸塵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啥也別說了,趕緊去醫院守着吧。”
送走了吳峯兩口子,李志勇才走到周逸塵身邊,重重地嘆了口氣。
“周醫生,今天這事……真是多虧你了。”
“要不是你們在,這孩子,恐怕就……”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醫療隊的其他幾個人,看着周逸塵的眼神也全變了。
佩服,是真的佩服。
剛纔那場面,跟打仗一樣,換了他們,早就慌了。
可週逸塵,從頭到尾,鎮定得可怕。
那一道道命令下得,又快又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將軍在指揮戰鬥。
下午的義診是沒辦法繼續了。
經過這麼一折騰,天都快黑了。
李志勇要留醫療隊再喫頓晚飯,被周逸塵婉言謝絕了。
他還得趕回縣城。
江小滿還在家裏等着他呢!
跟李志勇和醫療隊的同事們打了聲招呼,周逸塵就沒再耽擱。
他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腳下一蹬,車子就竄了出去。
出了村口,騎上了回縣城的土路。
夕陽已經掛在了西邊的山頭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路上的風挺硬,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周逸塵卻不覺得冷,反而覺得這風能吹散心裏那股子因爲搶救而繃緊的勁兒。
從紅旗大隊到縣城,少說也有二十多裏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換了個人,天黑透了都不一定能騎到。
可週逸塵蹬起車來,跟個小馬達似的,車鏈子轉得嘩啦啦響。
這都多虧了八段錦練到了十級,身體素質早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
路邊的白楊樹一排排地往後退。
田野裏光禿禿的,偶爾能看見幾縷沒燒乾淨的炊煙。
一個多小時的路,他硬是隻花了四十來分鐘。
遠遠看到縣城邊緣那幾排熟悉的紅磚瓦房時,天邊只剩下最後一點橘紅色的晚霞。
拐進自家小院所在的巷子,速度才慢了下來。
巷子裏已經飄起了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到了自家門口,他遠遠就看到,屋裏亮着一盞溫暖的黃光。
心一下子就定了。
他推開院門,吱呀一聲。
“你回來啦!”
話音剛落,屋子的門簾就被掀開,江小滿探出個腦袋來。
她身上繫着一條碎花圍裙,手裏還拿着一根大蔥。
看到周逸塵滿身風塵地站在院子裏,她眼睛一彎,笑得像月牙兒。
周逸塵把自行車支好,一屁股坐在院裏的石凳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嗯,回來了。”
江小滿把大蔥往門邊一放,快步走了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喲,冰涼冰涼的。”
她又去摸他的手,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手也跟冰塊似的,快進屋暖和暖和。”
周逸塵笑了笑,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屋裏走。
屋裏燒着爐子,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瞬間就把外頭的寒氣給驅散了。
“我給你倒杯熱水。”
江小滿說着,就轉身去了廚房。
周逸塵脫下外套掛在牆上,打量了一下屋子。
桌上擺着一盆洗乾淨的青菜,旁邊一個碗裏是切好的豬肉片。
案板上還有幾顆滾圓的土豆,顯然是剛從菜窖裏拿出來的。
她這是把菜都準備好了,就等他回來下鍋呢。
江小滿端了杯搪瓷缸子出來,裏面是冒着熱氣的白開水。
“快喝點,暖暖身子。”
周逸塵接過來,雙手捧着,感受着那股熱意從手心傳到四肢百骸。
喝了兩口熱水,他才覺得自己徹底活過來了。
“今天下鄉怎麼樣?順利嗎?”江小滿坐在他對面,託着下巴問。
“還行,就是下午出了點意外。”
周逸塵不想說得太嚇人,就輕描淡寫地把吳峯家孩子敵敵畏中毒的事講了一遍。
可江小滿也是學醫的,哪能聽不出其中的兇險。
她聽得臉都白了,緊張地抓住了周逸塵的胳膊。
“那……那孩子最後沒事吧?”
“沒事了,送縣醫院了,路上有護士跟着,問題不大。”
江小滿這才鬆了口氣,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我的天,那也太險了。”
她看着周逸塵,眼神裏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你肯定累壞了吧。”
“是有點。”周逸塵老實承認,精神高度緊張之後,那股疲憊感就全湧上來了。
“你坐着歇會兒,我去做飯。”江小滿站起身,麻利地就要往廚房走。
“我來吧。”周逸塵也跟着站了起來,“菜都讓你洗了,我哪能幹看着。”
“你累了一天了,歇着。”江小滿把他按回凳子上,“再說,我今天跟護士長學了個新菜,土豆燒肉,正好做給你嚐嚐。”
看着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周逸塵也就沒再堅持。
他坐在桌邊,看着江小滿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聽着鍋碗瓢盆碰撞的清脆聲響,心裏覺得特別踏實。
這就是家的感覺。
不管在外面有多累,有多驚心動魄,只要回到這個亮着燈的小院,喫到一口熱乎飯,就什麼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