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剛把那一排銀針扎完，額頭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擦。
病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中醫內科主任劉正宏。
跟在他身後的是趙志剛手下的一個小護士。
趙志剛這人粗中有細。
別看他剛纔拍着胸脯跟周逸塵說一起扛。
但真到了動刀動針的時候，他還是留了個心眼。
趁着周逸塵施針的功夫，他讓人悄悄去內科把劉正宏請了過來。
這不是信不過周逸塵。
這是對病人負責。
畢竟這是中西醫結合的第一次大動作，多一雙眼睛，就多一份保險。
劉正宏一進門，先是看了一眼病牀上的小夥子。
那條手臂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看着就讓人揪心。
“劉主任，麻煩您跑一趟。”
周逸塵直起腰，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劉正宏點了點頭，沒急着說話。
他走到牀邊，彎下腰，仔細端詳着紮在小夥子胳膊上的那幾根銀針。
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
趙志剛湊了過來，壓低了嗓門。
把剛纔周逸塵定下的那套“十六字方針”，一五一十地跟劉正宏說了一遍。
從湯藥化瘀，到外敷通絡，再到功能位固定，最後是鍼灸喚醒。
說得特別仔細。
劉正宏揹着手，眉頭一直鎖着。
等到趙志剛說完，病房裏安靜了好幾秒。
劉正宏直起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看向周逸塵，神色有點複雜。
“老趙，這方案是個好方案。”
“邏輯嚴密，環環相扣，把中醫那點精髓都用活了。”
趙志剛臉上剛要有喜色，劉正宏話鋒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趙志剛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這方案也就是聽着好聽，真要落實下去，那就難了。”
劉正宏指了指那幾根還在微微顫動的銀針。
“特別是這鍼灸。”
“想要達到疏通經絡、喚醒神經的效果，對行鍼之人的要求太高了。”
他嘆了口氣，實話實說。
“這種深淺的拿捏，還有那股子透穴的巧勁兒，我是辦不到。”
作爲內科主任，劉正宏的中醫造詣在市醫院也是數得着的。
連他都說辦不到，可見這其中的難度。
趙志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周逸塵。
劉正宏卻笑了笑，擺了擺手。
“你也別慌。”
“要是換個年輕醫生跟我提這方案，我肯定罵他不知天高地厚。”
“但既然是小周提出來的……”
劉正宏看着周逸塵，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
“那就不一樣了。”
“這小子做事，看着溫吞，其實心裏最有數。”
“要是沒那個金剛鑽，他是絕對不會攬這瓷器活。”
“更何況還是跨科室來幫忙，沒把握的事，他不會幹。”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
周逸塵來醫院的時間雖然不久，但大家對他的人品卻看在眼裏。
從來不要強，也從來不貪功。
穩當。
既然最穩當的人敢出這個險招，那說明這招在他手裏，就是穩招。
周逸塵正在收拾鍼灸包的繫帶。
聽了兩人的對話，他也沒飄。
只是謙虛的笑了笑，開口回答。
“劉主任，您捧了。”
“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效果到底怎麼樣，現在說還太早。”
“咱們還得看明天手術後的恢復情況。”
劉正宏點了點頭，對周逸塵這個態度很滿意。
“你也別謙虛。”
“就剛纔那幾針的手法，全院除了你也找不出第二個。”
“這方案要是能成，那在中醫結合這塊，就算是趟出一條新路了。”
有了劉正宏這番話，趙志剛算是徹底喫了定心丸。
剛纔心裏的那一絲忐忑，這會兒全沒了。
“成！”
趙志剛一揮手，臉上全是興奮勁兒。
“既然老劉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更沒顧慮了。”
“明天手術，我就踏踏實實地接骨頭，剩下的，全交給逸塵。”
幾個人又在病房裏聊了幾句關於用藥的細節。
時間過得很快。
二十分鐘一到。
周逸塵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時間到了。”
他走到牀邊，伸手起針。
動作依舊是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隨着銀針拔出，針眼處冒出了一點點黑紅色的血珠。
那是淤血。
周逸塵拿棉籤熟練地擦掉。
雖然手臂還是腫，但看着似乎比剛纔軟和了一些。
這就對了。
只要氣血通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收拾好東西，周逸塵把白大褂的下襬理了理。
“趙主任，劉主任。”
“這邊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趙志剛正盯着病人的手看，聞言抬起頭。
“這就走？不再盯着點？”
周逸塵笑了笑，指了指門外。
“我那是急診科，本來就是個蘿蔔一個坑。”
“今天爲了這事兒，我還沒去門診坐診呢。”
“再不回去，門口排隊的病人估計要把我們科室的門給拆了。”
趙志剛這才反應過來。
人家周逸塵是急診科的副主任，不是他骨科的大夫。
能在這兒耗半天，是給他面子。
“行行行，你趕緊忙去。”
趙志剛趕緊說道。
“這邊有情況我隨時給你打電話。”
劉正宏也笑着點了點頭：“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周逸塵把鍼灸包揣進兜裏，跟兩位主任告了個別。
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
周逸塵腳步輕快。
這臺手術雖然還沒做，但他心裏已經有了底。
只要後續護理跟得上，那小夥子的手，大概率是保住了。
這種能把人從殘疾邊緣拉回來的感覺，確實挺不錯。
不過眼下，他還得趕緊回急診科。
那邊還有一堆頭疼腦熱、磕磕碰碰的病人等着他呢。
這就是醫生的日子。
永遠在解決一個麻煩，奔向下一個麻煩。
周逸塵揣着兜，不急不緩地從骨科病房走了出來。
走廊裏的穿堂風有點涼，但這會兒他心裏挺熱乎。
剛纔那一手鍼灸技術，算是給中西醫結合這事兒開了個好頭。
回到急診科大廳，人聲鼎沸，像是進了菜市場。
這也是常態，畢竟是全醫院最前沿的科室，什麼急茬兒都在這匯着。
他走到分診臺前。
值班的小護士正忙着給病歷本蓋章，額頭上都忙出了汗。
聽到腳步聲，小護士一抬頭，見是周逸塵，眼睛立馬亮了亮。
“周主任，您回來啦？”
周逸塵點了點頭，笑着開口，“我那診室空着也是空着，把後面排隊的號，往我那兒分點。”
小護士趕緊應了一聲，手裏的章蓋得更歡實了。
“好嘞！外面正好壓了十好幾個號呢，都在那吵吵半天了。”
周逸塵沒再多說，轉身朝走廊盡頭那間屬於他的診室走去。
推開門，屋裏靜悄悄的。
手下的幾個醫生在隔壁的診室忙活，那邊離這兒有段距離，聽不見那邊的動靜。
這倒正好，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