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順着牆上的日曆,不緊不慢地翻到了十月。
北京城的秋意濃了,衚衕裏的老槐樹開始往下落葉子。
周逸塵站在自家那間朝南的小書房裏,手裏比劃着尺寸。
這屋子採光好,以前堆滿了他的醫學典籍和筆記。
現在,他要把這塊寶地騰出來。
江小滿挺着還沒怎麼顯懷的肚子,靠在門框上嗑瓜子。
“逸塵,那麼多書,你也捨得挪?”
周逸塵把最後一摞厚厚的《外科學》搬起來,穩穩當當地放在客廳剛打好的架子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衝媳婦一笑。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後這就是咱閨女或者兒子的地盤,得講究個寬敞透亮。”
原本靠牆的書桌被挪到了客廳一角。
牆面有些舊了,周逸塵沒請人,自己買了桶大白,趁着週末重新刷了一遍。
屋裏頓時亮堂了不少。
傢俱也是頂要緊的。
那個年代,好東西不僅要錢,還得要票。
周逸塵託了關係,從木材廠弄來幾塊上好的松木板子。
他沒找木匠,自己就在陽臺上動起了手。
他在松嶺縣當赤腳醫生那會兒,啥活都幹過,這點木匠活難不住他。
刨子推得嘩嘩響,木屑卷着圈兒往下掉。
江小滿想過來幫忙遞個錘子,都被他趕回屋裏歇着去了。
幾天功夫,一張小嬰兒牀就有了雛形。
周逸塵拿着砂紙,一遍又一遍地打磨。
每一個棱角都磨得圓潤光滑,生怕以後扎着孩子那嫩得像豆腐一樣的皮肉。
除了牀,還專門打了個尿布臺。
高度是他根據江小滿的身高量身定做的。
這樣以後給孩子換尿布,不用彎腰,省得累壞了老腰。
看着成型的傢俱,江小滿摸摸這個,碰碰那個,稀罕得不行。
家裏添丁進口,開銷自然就大了。
那天晚上,兩口子坐在飯桌前,把家裏的積蓄拿了出來。
鐵皮餅乾盒子裏,是一疊疊的大團結,還有零零碎碎的糧票、布票。
周逸塵拿着鋼筆,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賬。
“奶粉錢得預留出來,萬一奶水不夠,這時候的代乳粉不好買。”
“還有尿布,得扯最軟和的細棉布,這錢不能省。”
江小滿看着他那認真勁兒,把自己那個月發的獎金也推了過去。
“咱們雙職工,日子過得去,你也別太摳搜自己,我看你那白大褂領口都磨毛了。”
周逸塵把錢收好,蓋上蓋子。
“我穿裏面,又不露臉,孩子用的東西得是頭一份的。”
家裏安排妥當,單位裏的事兒也得調整。
周逸塵是副主任醫師,又是骨科的骨幹,平時忙得腳不沾地。
但這陣子,大家都發現周醫生變了。
下了班不愛在科室逗留,推着自行車就往家跑。
這天上午,骨科醫生辦公室裏。
孫德勝捧着那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笑眯眯地看着周逸塵。
“小周啊,下午那臺腰椎間盤的手術,你就別上了。”
周逸塵剛想去拿病歷夾。
“孫老,那病人的片子我看了兩遍,情況有點複雜,我還是……”
話沒說完,旁邊的林飛揚直接把病歷夾搶了過去。
“得了吧我的周主任,這點活我們要是不幹,還要不要進步了?”
吳明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裏拿着鋼筆在寫醫囑,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
“你就放心吧,我和老鄭在臺下盯着,這幾個小子翻不了天。”
鄭國華也跟着樂。
“趕緊回去陪小滿,聽說她最近腿腫得厲害,回去多給她按按。”
周逸塵看着這幫平時嘴上不饒人、關鍵時刻真頂事兒的同事,心裏熱乎乎的。
他也沒矯情,拱了拱手。
“那就辛苦各位老哥和兄弟了,改天我帶醬肘子來。”
三個實習生徐陽、趙愛國和小李,更是勤快。
只要看見周逸塵要寫那種繁瑣的出院小結,立馬就搶着幹了。
江小滿也沒閒着。
她向護理部打了申請,不再跟夜班,主要負責白班的器械清點和文書工作。
雖然肚子大起來了,但她身子骨底子好,整個人精神頭不錯。
有時候中午喫完飯,她也會溜達到骨科病房轉轉。
護士站的小姑娘們看見她,都一口一個嫂子叫得親熱。
魏主任那天在走廊裏碰見周逸塵。
老教授頭髮花白,揹着手,把你叫到了角落。
“逸塵啊。”
“主任,您吩咐。”
魏主任看着他,語氣不像上下級,倒像是個長輩。
“醫院的工作是幹不完的,但媳婦生孩子這可是大事。”
“最近幾個月,外地的會診我都給你推了。”
“家庭安穩了,你在手術檯上才能手更穩,明白嗎?”
周逸塵鄭重地點了點頭。
“主任,我明白,謝謝您。”
時間一晃到了冬天,屋裏生起了爐子,暖烘烘的。
江小滿躺在牀上,周逸塵正給她唸書。
突然,江小滿“哎喲”了一聲。
周逸塵手裏的書差點掉地上,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江小滿瞪大了眼睛,一隻手捂着肚子,表情又是驚訝又是欣喜。
“動了……逸塵,他剛纔踢我了!”
周逸塵愣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貼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屋裏靜得能聽見爐火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手掌心下突然傳來一下輕微的觸動。
像是魚兒在水裏吐了個泡泡,又像是有個小拳頭輕輕頂了一下。
那種感覺,順着掌心直接鑽進了周逸塵的心窩子裏。
兩輩子加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血脈的延續。
周逸塵眼眶有點發熱,他蹲在牀邊,把臉貼在江小滿的肚子上。
“小傢伙,勁兒還挺大。”
江小滿摸着周逸塵的頭髮,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逸塵,咱們給孩子起個名吧。”
周逸塵抬起頭,握着媳婦的手。
這事兒他在心裏琢磨好久了。
“叫‘念恩’吧。”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叫念恩。”
江小滿嘴裏唸叨了兩遍。
“周念恩……這名字聽着順耳,有啥說法?”
周逸塵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北京城的夜,安寧又深邃。
他想到了自己穿越重生的際遇,想到了這一路走來幫過他們的師父、魏主任、同事,還有家裏的老老小小。
“人這一輩子,得記着別人的好。”
“念着這份恩情,路才能走得寬,心才能放得正。”
當然,他還有一層沒說出口的意思——感恩上蒼給了他重活一次、彌補遺憾的機會。
江小滿不知道他心裏的百轉千回,但她聽懂了那個理兒。
“好,就叫念恩。”
她笑着答應,臉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輝。
名字定了,剩下的準備工作就更有勁頭了。
周逸塵找出了家裏那個最大的印花搪瓷臉盆,那是專門留着給孩子洗澡用的。
待產包也收拾利索了。
除了換洗的衣物、衛生紙,還有陳小麗專門縫的小棉被,軟乎又透氣。
產科那邊,周逸塵也早就打好了招呼。
林主任把預產期前後的牀位都給留意着了,保證一有動靜就能住進去。
十二月底的一個週末。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那個剛刷好漆的小木牀上。
小木牀裏鋪着厚厚的棉褥子,上面印着喜慶的小碎花。
旁邊的小櫃子上,整整齊齊碼着一摞洗得乾乾淨淨的尿布。
空氣裏飄着淡淡的奶粉香和陽光的味道。
周逸塵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屋子的溫馨。
江小滿扶着腰站在他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逸塵,你說孩子長得像誰?”
周逸塵攬住她的肩膀,嘴角掛着笑。
“像誰都行,只要咱們一家子在一塊兒。”
“日子啊,肯定越過越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