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總,我已經強調過了,爲了你家人的安全着想,你今天最好把所有外面的事情都推掉,安安分分在家裏呆一天。事情解決後,再賺錢也不遲。”
儘管孟清瞳已經好聲好氣地解釋了好半天,拿着手機在客廳走來走去的劉松還是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這一單生意真的很重要,孟大師,要不然你們快一點兒?早點兒解決,我能趕上中午那頓飯,就還行。這樣,我……”劉松看看錶,煩躁地拍了拍腦門,“我把飯局再往後延一延,十二點,我十二點到,十一點半出門都來得及。這樣總行了吧?”
孟清瞳看着已經瑟縮到自己側後方的丫丫,明顯也有點惱火,斜瞥着劉松說:“算了,既然家裏的事兒劉總不是太放在心上,那您該忙什麼忙什麼去吧。丫丫我接了委託一定給您保護好了,至於其他的,那就不在我的工作範疇之內了,出了什麼岔子,您到時候別怪我。”
這時,玄關處的吳阿姨畏畏縮縮地說:“老闆,這位小伢……小大師堵着門,可、可俺該出去買菜了呀。”
韓傑站在門口,雙手抱肘,冷冷道:“事情解決之前,這棟房子裏任何人都不準離開。”
他的口氣不是很好。
要不是這個劉松一大早就說公司有事非要跑,他明明可以把美好的早餐時光再延長起碼十幾分鍾。
孟清瞳的確已經摸出他喜歡的口味,看似平平無奇的雞蛋煎餅,捲了些蘿蔔絲、裏脊、洋蔥碎,澆一勺她嘗着味兒調出來的醬汁,即便配的是清粥小菜,一樣鮮香爽口。
同樣的東西,坐在飯桌邊和孟清瞳信口閒聊着慢悠悠品嚐,和坐在車上慌里慌張往嘴裏塞,根本不是一個味道。
所以這會兒他看劉松不順眼極了。
孟清瞳瞄了門口一眼,心裏暗笑,想着韓老前輩氣鼓鼓的樣子還挺有震懾力,往那兒一戳,有了幾分一夫當關的味道。
“劉總,你既然着急,是不是該催一催你老婆了?半個多小時了,她還在上面餵奶不下來,你兒子快把她吸癟了吧?”有搭檔在旁邊做底氣,她的口吻也順着心裏的小惱火陰陽怪氣起來,“都跟你說了,現在的情況是不止丫丫,你們家所有人都有危險,我還沒跟你談加錢的事兒呢,急着跑什麼?”
韓傑微微眯眼,目光如電在屋中猛地一掃。
不出所料,剛纔的微小波動並非他的錯覺,的確有什麼東西匆忙一現,發現勢頭不妙又急忙隱匿起來了。
只是那氣息微弱至極,不像是在設法逃竄,倒像是試圖引開誰的注意力。
孟清瞳目光掃視,顯然也注意到了剛纔的一霎異常,抬手打了一個響指,“金光罩。”
唱名,但並未起陣,圍繞着整棟房子的陣圖頓時處於箭在弦上蓄勢待發的狀態。
只要再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就會立刻將陣法徹底激活,不給裏面邪魔任何走脫的機會。
這時,宋惠萍從樓梯走了下來。
她抱着兒子,臉色蒼白,眼中依舊滿是血絲,神情近乎空洞。看她抱着孩子的手臂格外使勁,如同在對抗什麼,下樓的腳步卻虛浮僵硬,好似不受自己控制,整個人就像一個有了部分自主意識的提線木偶,看上去說不出的詭異。
偏偏劉松對此視而不見,上去就是一通罵罵咧咧:“磨磨蹭蹭的,到底想幹啥啊!躲上頭喂個孩子搞這麼久,要拿奶給孩子洗澡啊?趕緊給我滾過來!我上午還有要緊事,耽擱不起了!”
宋惠萍抱着男嬰的手臂忽然顫抖起來,蒼白的掌背凸起了一道道的青筋。
吳阿姨拎着菜籃子陪着笑臉走過去,伸出手:“來來,孩子給俺抱吧,你這陣子休息得不好,別摔着。你們年輕人啊,就是肝火太大,一點點小事兒,就當着外人面吵吵。不值當的,不值當的哈。”
孟清瞳卻搶在前面到了宋惠萍的身前。
她身量本來就比一般女生要高,約莫一米七上下,也就韓傑超過一米八的個頭能把她襯得略顯嬌小。那雙長腿一晃,肩膀一頂,她就輕輕鬆鬆把吳阿姨擠開,隨手一張清心符貼在宋惠萍胸口。
她在符膽上並指一抹,連帶着掛着符的峯巒都上下搖晃起來。
宋惠萍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說什麼,卻發現雙臂忽然一軟,使不上力氣,懷裏的兒子就這麼被孟清瞳一把奪走。
“你幹什麼!”她頓時怒吼,嗓子都有點破音。
但奇怪的是,她只是伸出手,腿並沒動,還在樓梯口站着,被釘住了似的。
“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她喃喃說着,嘴片兒翻起,露出沾染着脣膏的猩紅犬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撕咬着什麼無形之物。
她的上半張臉卻在流淚。
原本豔麗的面孔已經扭曲到讓人無法再聯想到任何與美相關的詞彙。
屋內的空氣不自然地震顫起來,孟清瞳抱着豆豆後退兩步,把孩子遞給了丫丫,“抱着他,到牆邊去,別靠近這邊,不管發生什麼。”
丫丫緊緊摟住弟弟,小小的身子一邊發抖,一邊退到牆邊,躲在了孟清瞳的正後方。
劉松用力甩了甩頭,跟着揉了揉眼,帶着幾分困惑和迷茫看着宋惠萍,就像自己這老婆是昨天纔買來的一樣。
吳阿姨則嚇得退到了遠遠靠窗戶的角落,臉色煞白,雙腿抖得跟篩糠一樣,小聲唸叨着不知道哪裏的鄉村護身土咒。
“丫丫,把弟弟……抱給媽媽,快,快抱來給媽媽。”宋惠萍的眼睛忽然有些發直,緩緩轉動脖子,死盯着丫丫的方向,拖着雙腿僵硬地挪動過來。
那張清心符劇烈地搖晃起來,迸發的符光照耀下,隱隱能看到宋惠萍背後冒出了一條條粗壯繩索的陰影。
那些陰影交錯成一張巨網的局部,在她的背後緩緩舒展,讓她像是一隻拖曳着獵殺兇器前行的蜘蛛。
“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劉松抬起胳膊,邁出兩步就一巴掌掄了上去。
這足以說明,劉松也已經徹底異常。
否則,他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看到妻子這副模樣不落荒而逃已經算是膽兒大,哪還有本事上去甩耳光。
詭異的是,這一耳光還打中了。
啪!
聲音極其響亮,清脆。
宋惠萍的臉頓時歪到了另一側,亂糟糟的長髮跟着甩到胸前,那張清心符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飄落在地。
孟清瞳看了一眼韓傑,發現他眼神微變之後,立刻抬手,脆喝一聲:“起!”
金光罩陣眼發動,將整棟屋子籠罩在內,與此同時,設置與陣眼連接的靈紋應用自動將她提前設置好的警訊發送給最近的靈安機構。
兩長一短的警報在短短幾秒後響起,附近所有收到信息提示的居民都將就近尋找建築物進入躲避。
就在警報聲中,劉松的表情變得更加猙獰。
他雙手掐住妻子的脖子,一邊用力搖晃一邊咆哮:“你什麼時候能體諒一下我!整天滿腦子就只有自己!我說了你不想生就不生,我爸媽的壓力我頂着用不着你操心!你呢?你媽說你幾次你就變主意了!那你別後悔啊!要兒子不順你跟我發什麼瘋?我公司裏但凡有個母的你都跟我逼逼賴賴的,我他媽前臺還能僱個糙老爺們嗎!整天懷疑這個是我小三那個是我小三,人孟大師來給家裏除魔的,你都說是上門找你示威,你腦子裏的水是不是該控控了!”
孟清瞳和韓傑都沒有出手幫忙。
因爲被掐着脖子的宋惠萍根本沒有掙扎反抗,只是歪着頭,斜着眼睛死死盯着丫丫懷裏的嬰兒,喉嚨裏嗬嗬作響。
在劉松越來越快越來越大聲的斥罵中,一道道陰影之索突然從他的肩背冒出,如同細長的觸腕,飛舞扭動着交織成另一張網,與宋惠萍背後的那部分迅速連接在一起。
詭異的情景已經脫離了虛無的幻境,漸漸化爲現實,不再只能被靈術師查知。
吳阿姨捂住眼睛,從指頭縫裏看着客廳的兩人,大聲尖叫起來。
丫丫已經嚇得站不住,抱着弟弟軟軟靠牆坐倒。
她沒注意到,在她背後,透明綢緞般的氆氌緩緩飄出,無數細絲繚繞盤旋在周圍,衝着那一片交織的網,好似在不斷挑釁。
嗖!
虛無徹底凝爲實質,一條長索陡然離開空中的網,疾速衝向丫丫。
夫妻間交織的怨憎,孩子再怎麼躲也躲不過去。
幸好,這次丫丫也不需要躲。
已經面若寒霜的孟清瞳抬起左手一抓,將飛來的長索死死攥住,看錶情,一副“不管你什麼精神系幻術系非實體老孃都要一拳打爆”的樣子。
她也真的抓着長索衝了上去,右拳狠狠揮出,打向宋惠萍肩膀側面一處明明是網格空當的地方。
仍被掐着脖子跟隨丈夫的動作搖晃的宋惠萍突然有了反應。她僵硬的右腿像是被拽了一下,猛地踢向衝來的孟清瞳。
原本正掐妻子脖頸表演咆哮帝絕活的劉松也忽然慘叫一聲,雙手忽地轉向,衝着孟清瞳撲了過去。
孟清瞳根本不管兩人的動作,那一拳在即將擊中的時候忽然張開五指,亮出了其中一張疊成小塊的靈符。
“神臺寶光,開!”
靈符瞬息之間舒展打開,在那網格之中爆燃成一團刺目的金光。
孟清瞳動作極快,趁着那夫妻抓住自己準備拉扯的當口,拿出之前演練得精熟無比的動作,啪啪貼了兩張靈符在二人額頭,低喝:“守一,開!”
韓傑微微揚眉,覺得又學到了新的對敵手段。
神臺寶光符在當下這個時代僅算是甲中大符,但在韓傑的世界,說是神符都嫌不足。這道符的主要效果就是在符光範圍內大幅提升衆人的靈智,對修煉效率的影響堪比品級不低的法寶。
但那時的修士恐怕鮮少有人想得到,這符的寶光既然能令人靈智大幅上升,那對於能擾亂心神降低神智的術法,必定就是個極大的抵消。
織網者當前明顯已經控制住了劉宋二人的神智,孟清瞳找準兩張心網的結合部,直接爆開一張神臺寶光,可謂是另闢蹊徑的絕妙戰術。
而且,靈光剛到,兩張精神防護的守一符恰好激活,相當於在傷口上迅速切掉爛肉消毒完畢緊接着用紗布繃帶牢牢裹住。
看來,昨晚她累癱之後躺在牀上半天沒睡,就是在腦內演練這套打法吧。
符光到處,飛舞的陰影長索紛紛退避,但守一符的照護之下,劉松和宋惠萍卻抱頭彎腰,痛苦掙扎不再跟着一起。
短短幾秒之間,兩張大網的下沿就多了幾處斷裂的缺口。
孟清瞳的攻勢卻還沒結束。
她微微屈膝貓腰,雙拳緊握,怒喝:“地火陣,起!”
韓傑一愣,沒想出她把靈陣布在了哪裏。
馬上,答案浮現。
孟清瞳握緊的左拳手背上,竟然冒起了熾白色的靈術之火!
那雖說只是個丁中小陣,畫在拳頭上的迷你版威力還要打折,可火終究是火,豈會不痛?
她爲了讓拳頭打中無法直接打中的敵人,不惜將自己的手點燃。
那燃燒的左拳,自下而上,如龍升起!
所過之處,暗索皆斷!
擺動的陰影之索一起調轉方向,瘋狂撲向孟清瞳。
孟清瞳雙手一拉,把那夫妻倆拽到自己身後,毫不在意地挺起胸膛,正面迎向撲來的織網者。
一時間,空氣中激盪着交錯的透明波紋。
韓傑略略一數,暗暗讚歎,果然是個每天靈力不花光睡覺都認爲是喫虧的瘋丫頭,身上這會兒激活的靈陣起碼兩位數了。
織網者衝着她發瘋撲過去的畫面,簡直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飛蛾撲火。
不過回頭還是要勸勸她,就算拿自己當誘餌習慣了,也不能回回都往這個方向構思戰術。
千金之子坐不垂臺……啊呸,垂堂嘛。
佈置妥當,準備充分,行動迅速,一擊破網。
不到一分鐘,戰鬥就已經分出了勝負。
孟清瞳吹了吹還有些疼的左手,微笑着看向空中四散飄零,似乎已被重創的織網者,嘲弄地說:“來呀,就想着欺負小孩子的壞東西,再來陪大姐姐玩一會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