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傑兩輩子都沒做過一天帳房先生。
但他識海裏那一坨不僅包羅萬象,還藏着一種叫做人工智能的新玩意,用起來很方便,唯一的缺點就是調動的信息量會比較大,用的時候漲得他腦殼痛。
很快查閱完畢,做好標識和備註,韓傑就開始託腮對着賬本裝樣子發呆,順帶聽一聽旁邊那倆人在說什麼。
都是些家裏長短。
一個問孤兒院的弟弟妹妹這個月有沒有什麼事,誰誰誰的病是不是好了,誰誰誰要長個兒了得盯着讓他多喫,誰誰誰說要領養那家人後來到底有沒有準信……之類。
一個問在外面跑委託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真不行了就趕緊跑別不帶把兒硬要裝好漢,女娃兒硬出什麼頭,不如嫁個有錢帥哥還能改善一下孤兒院生活。
叨咕半天,項梓沒說盡興,連賬本看的怎麼樣都懶得驗收,直接帶兩人去食堂,坐在那羣孩子旁邊一起喫了頓飯。
韓傑依舊默默陪在旁邊,空餘的心思,在回憶剛纔看到的賬目。
聽孟清瞳說,東鼎市兒童福利院原本是直屬福利機構,由大區官方直接撥款。後來鬧出了一系列醜聞,經歷了一連串糾紛之後,變成瞭如今的官方給予少量財政支援的私人組織,原本的下級部門,也裁撤到只剩下收養幼兒的託育所和針對較大孩子的蒙養院。
要說來自上層的最大支持,就是這塊劃歸福利院名下的土地了。除此之外,包括保育員、啓蒙老師、清潔工、門衛工資在內的所有開支,九成要靠機構自行籌措。
如果哪天支持不下去,這塊地就將被拍賣。還在裏面的孩子,則會被分流到其他衛星城的類似機構,或者儘快走流程辦理收養手續。
從收支明細來看,這裏已經儘量做到了錙銖必較,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而一旦有大額捐款補充進來,最優先解決的,永遠是孩子們的衣食住行。
略略梳理過之後,韓傑再看項梓,覺得這個嘮嘮叨叨罵罵咧咧對人幾乎沒個好臉色的老太太,忽然順眼了不少。
他想,如果在這裏借用孟清瞳的力量去觀察,可供邪魔萌芽的種子,應該比二院還要少很多吧。
孟清瞳知道晚上有課要補,還有個新搬進去的大房子等着她把犄角旮旯全都好好收拾一遍,不能在孤兒院這邊耽擱太久。
喫過飯,她簡單跟那些孩子們聊了一會兒,就起身去宿管的房間找項梓,準備告辭。
他們倆一進門,就聽到項梓拿着孟清瞳淘汰的舊款手機在大聲嚷嚷:“誰求着你來啦?愛來不來。我跟你們說過八百遍了,人到不如錢到,你說你都大靈脩了,實力那麼牛(嗶??),錢財銅臭阿堵物,你根本看不上嘛。不如拿來給孩子多添點兒夏天衣服。”
韓傑聽不出另一邊是誰,孟清瞳卻是雙眼一亮,小聲說:“咱們稍微晚點回去好不好?差的小竈課我明天一定加班補上。”
“是誰要來?”
她的脣角綻放出喜悅的微笑,“一聽就知道是黃阿姨。她從外面回來,都要先到孤兒院這邊看看孩子的。我等等她好不好?”
“當然好。”韓傑沒有拒絕的理由,更何況,幼年孟清瞳身邊影響力最大的三個人,他恰好就只剩這最後一個還沒見過。
如果萬魔引的存在是爲了後續的一系列隱祕計劃,魔皇就一定會至少留下一個眼線來監視孟清瞳的情況。
以他對魔皇的瞭解,那傢伙不會讓召之即來的低等邪魔負責炮灰之外的工作。
東鼎市二環內靈術師滿地走,它也不可能長期指揮一個強力邪魔駐留此地不露破綻。一旦不親自指揮,強力邪魔可未必會老實聽話按照預定軌跡行動。
所以最可能的情況,就是這裏藏着一個魔皇的分身。
黃阿姨,魔皇,看,湊巧還有一個字是同音的。
說不定她就是魔皇本體的一個碎片,當年在孟清瞳體內植入了萬魔引,之後以親切阿姨的身份照看她至今,順便隨時掌握她的情況。
想到這裏,他對接下來的見面充滿了期待。
這份期待被孟清瞳敏銳地察覺,但她對魔皇的瞭解還不足以讓她領悟到韓傑的意圖,於是,很自然地,她誤會到了其他的方向上去。
結果,之後等待的時間裏,她一直面色微紅,沒話找話跟項梓聊天,都沒怎麼看韓傑這邊。
約莫二十分鐘後,項梓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信息,拉起孟清瞳,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去,把黃音接進來。”
韓傑正要站起來,那老太太扭頭瞪着他,諷刺一樣地說:“小夥子,別談戀愛談得變成跟屁蟲,那樣反而不討女孩兒喜歡。”
孟清瞳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扭頭澄清:“都說了,沒談戀愛呢!”
“知道知道知道,‘還’沒談戀愛呢,說他一句瞧你急的。看你這德行,人掀開被窩你就得鑽,不爭氣的東西。”
她翻了個白眼,一溜小跑接人去了。
韓傑若有所思,望向項梓。
項梓推推老花鏡,“看什麼看,我奔七十去的老太太了,都沒找到適合的小鮮肉結婚,還不允許我心理變態啊?”
和孟清瞳接觸多了,韓傑多少學到了一些。
他能隱約感受到項梓難聽言語下隱藏的情緒。
只是那種複雜的難過,他暫時還無法透徹理解。
他只能猜測,那似乎是對孟清瞳真正長大的不捨和落寞。
“後生仔,給我根頭髮行不行?”
“嗯?”韓傑皺眉,覺得莫名其妙。
她呵呵一笑,“我一個孤老婆子,沒本事沒人脈,將來你要是對小瞳不好,變了心,我也就只能扎個草人天天咒你去死了。”
韓傑轉開臉,心想,幸好孟清瞳開玩笑的本事不是跟這人學的。
項梓走到窗邊,看着去門口接人的孟清瞳,嗓門忽然放低了很多,語氣也變得有些恍惚,不知道回憶起了什麼,“小韓,小瞳……挺一根筋的,她認準的事,認準的人,輕易不會變。別欺負她,別讓她受傷,別讓她……和我一樣……不然,老婆子死不瞑目,可是要變厲鬼來找你的呀。”
紅塵有太多故事,韓傑沒興趣一個個探究。
他只關心孟清瞳的過往和將來。而現在,就想好好看看那個黃音。
很快,大門口那邊停下了一輛明黃色的小巧轎車,駕駛席下來一個體態微胖的中年女人,衝着孟清瞳走過去,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看到那人的一瞬間,韓傑的神念就已經閃電般探了過去。
沒有遮掩,沒有繞彎,他本就已經排除了方憫和項梓兩個錯誤選項,這一記凌厲的感知,已經近乎挑釁。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發現預期中的結果。
黃音的實際年齡不好判斷,但這隻能說明她的靈力遠在方憫等人之上。
其餘的部分,全都探查不出半點可疑。
她甚至沒能察覺到韓傑的探查,還不如萬魔引在身的孟清瞳。
直到他更加放肆地全面鋪開神念,黃音才狐疑地抬起視線,越過孟清瞳肩頭,看向這邊的窗口。
韓傑皺眉收回,略感沮喪。
他已經旁敲側擊掌握了不少孟清瞳年幼時候的情報,和方憫幾次接觸也都趁機仔細查驗過。來這兒看到項梓的確是百分之百普通人後,他還以爲黃音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可惜並不是。
難道魔皇真的只把萬魔引留下就撒手不管了?
邪魔帝皇,萬魔之祖,當真會如此輕率大膽?
過往九次交手,前兩次都是他主動追擊,魔皇覺得年輕人輕狂自傲,根本不曾採用任何手段,結果,便徹徹底底地死了兩次。
之後七次,魔皇一直在尋找應對的辦法,隱匿,化身,分身,流竄數界,佈置陷阱,設伏反殺,無奈那時的韓傑還是含恨,一柄大恨在手,凌厲如開天之刃,所向披靡。
最長的一次,它佈局了二十七年。
那一次,含恨將一界邪魔反覆屠戮,陷阱硬踏,伏兵硬殺,硬是耗到魔皇真身按捺不住,集結邪魔憤怒反撲。
也就是那次之後,魔皇不再願意和他正面對戰。
上輩子最後那次決戰,含恨甚至不得不連破數界障壁,一路追殺到荒蕪虛空之中。
韓傑摸摸胸口,感受着裏面大恨的微妙悸動。
他知道自己爲何在看到黃音後如此失望。
大恨還在。
他放不下的心劍相,依然在渴望品嚐毀滅的滋味。
不達成徹底殺滅魔皇這個象徵性的目標,他要如何消解心結,去過最近偶爾幻想的那種尋常生活?
韓傑走神片刻的功夫,孟清瞳已經帶着黃音來到了宿管值班室。
孟清瞳介紹他和黃音互相認識的時候,他又近距離探查了一遍。
依舊一無所獲。除了強悍的實力之外,黃音怎麼看,都只是個面目慈祥的微胖中年婦女,脖子上還掛了個不太符合靈術師身份的小神像。
以前含恨見過魔皇許多化身、分身,只要用了人形,無不是能讓人心神動搖的俊男美女。
就算它逃亡慌不擇路的時候,變化的模樣依舊鶴立雞羣,頗有種死也要死得很好看的古怪執拗。
韓傑只好暫且打消對她的懷疑,只當作孟清瞳的養母之一來看待。
黃音和項梓是老相識,先跟那邊寒暄幾句,然後進入正題??談捐款的事。
和孟清瞳一樣,黃音的主要收入來源是處理各個渠道發佈的委託。
她實力強人脈廣,創辦的事務所是東鼎一流,又不像孟清瞳每次都捐九成出來,身家自然頗爲可觀。
她這次出去辦事回來,專門跑這一趟,除了定期來看看孤兒院新進的孩子有沒有值得培養的好苗子外,也因爲她有幾個朋友被她說動,都準備捐一點款發發善心積積德。
那邊說着正事,黃音就已經在頻頻側目打量韓傑。
孟清瞳坐在倆人中間,左顧右盼,不自覺緊張起來。
說來也怪,項梓從小把她帶大,還管教得十分嚴厲近乎苛刻,方憫從靈術開蒙班就正式成爲她的法定監護人,她的大小事務都得方憫過目。只有黃阿姨,和她沒有任何實際上的社會關係,還是三人裏最慈眉善目細心溫柔的那個,她一直以來最敬畏的人,卻偏偏就是黃音。
這次還見面得十分突然,孟清瞳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等真坐到一個屋裏開始緊張了,纔有點後悔不如先回去改天再約時間。
黃音把正事談好,捐款渠道發送給朋友,收起手機,轉向韓傑,微笑,“方憫跟我說了不少你的事。果然,聞名不如見面,皮相好,實力強,厲害得很。二院可真是撿到寶了。”
韓傑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孟清瞳一眼。
他的搭檔已經很有爲他擋掉無價值社交的自覺,笑着開口:“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託誰的福。”
“怎麼了,小瞳,韓傑好像看到我後,心情不太好呢。”
“啊?”孟清瞳趕忙連接神念,問,“怎麼了?黃阿姨哪裏得罪你了嗎?”
“沒有。我只是有些煩躁。”韓傑沒什麼好隱瞞的,答道,“本以爲萬魔引的來歷,多少能有點線索。結果,一無所獲。”
“別急別急,改天我跟院長媽媽說說,讓她查查,看我被收養進來那陣子,還有沒有別人照看過我。另外呢,你是不是也要考慮其他的可能性啊?”
“什麼?”
“有沒有可能我被送來孤兒院的時候,就已經被種下萬魔引了呢?”孟清瞳很認真地分析,還要一心二用跟黃音說話幫韓傑應付,感覺好忙。
“有理。”韓傑早就想幫這個忙,當即拿定主意,“你之前不是已經在調查身世了麼,我也加入,咱們一起查。”
如此正當的理由,孟清瞳沒法再以私事當藉口拒絕。
她有些羞赧地想,怎麼感覺自己的原則在韓傑面前退讓得越發自然了呢。
可能,也是因爲之前沒遇到願意這麼大費周章照顧她想法的人吧……
待了一個多小時,黃音和孟清瞳一起告辭,離開了孤兒院。
項梓沒有出來送他們,倒是幾個大一些的孩子,一直到車快開到拐角,還站在大門外,很認真地對着他們揮手告別,彷彿在做再會的約定。
黃音住的地方和韓傑的新居位於同一個小區,只不過,是在更高檔也更昂貴的另一棟大平層裏。
上到高速路,黃音激活靈動輔助駕駛功能,拿出一根纖細的女士香菸,放下車窗,點火。
煙霧絲絲縷縷從她的脣齒之間溢出,融化在車窗外的風中。
孟清瞳瞥她一眼,小聲說:“又開始抽啦?這才戒了多久,有仨月嗎?”
黃音笑了笑,在窗外彈掉一段菸灰,“修士到了我這個階段,就得多享受享受尋常的快樂,不然,慢慢連人都要忘了該怎麼做。”
“那你還不如找個伴兒,起碼不傷身。”
“萬一找不好,可是會傷心的。”黃音瞄了一眼後視鏡,說,“咱們靈脩,兩害相權,肯定是寧肯傷身,也別傷心。你忘了嗎?”
孟清瞳也看向後視鏡,凝望着正在觀賞窗外風景的韓傑側顏,輕聲說:“不會。”
“什麼不會呢?小瞳啊,你一不想回答,就喜歡這樣,含含糊糊的應付。”
她笑起來,不再掩飾自己滿含期待的自信,“我不會看錯人。那,我喜歡的人,就一定不會讓我傷心。”
黃音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抽菸。
等指間只剩下殘軀般的菸頭,她才嘆息似的呼出最後一口飛舞的白紗,緩緩說:“希望……你真的沒有看錯……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