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迷村嗎?”孟清瞳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大受震撼。
韓傑站在她身側,也是一頭霧水的模樣,緩緩道:“不,我沒見過這樣的迷村。”
“那,就是超進化過的船新版本咯?哎呀,也不知道油膩的師姐在哪裏。”孟清瞳咕噥着她剛學會上網時候的陳年老梗,想要從周圍的環境找出什麼破綻。
以前流行的武俠小說中有過一句話,大意是說一個人全身上下都是空門,那就等於沒有空門。
這句話也可以換成,如果到處都是破綻,就等於沒有破綻。
通常擅長幻境攻擊的邪魔,大致可分爲兩種類型,要麼不管幻境呈現的景象如何,反正只要能提升自我戰鬥力製造一個主場出來就好,如織網者?紼;要麼,就製造以假亂真的情景不斷對精神展開侵蝕,努力擊潰對手的魂魄防線,如氆氌和氍毹。
迷村的選擇應該是後者,但製造出的景象,只會讓人覺得扭曲而詭異。
那龐大的幻境已經可以被稱爲都市,也不知道迷村是不是該對應換成迷城。
整座都市就沒有什麼地方是合乎情理的。
就拿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棟古風建築來說,頂是三分之一塔尖加三分之一亭蓋,剩下三分之一則長着一棵開滿了桃花的李樹,下方壓着一層半茅草半混凝土的公寓,窗戶外伸出愛情酒店的霓虹招牌,招牌下掛着一面酒旗,寫了龍飛鳳舞的四個毛筆字??夜露死苦。
頂層之下是木造,但每一塊板上都貼了小星星一樣的碎瓷磚,窗戶有美人靠,美人靠下面安着空調外機,外機上支着一根竹叉竿,叉竿下頭掛了一副手銬。
一共兩層的建築,還帶了一個大院子,院子由竹籬笆、木牆、鐵欄杆、電網交替連接圍起,裏頭有個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大池塘,海水不停飛出小小的美人魚,衝進火焰中,一邊唱歌一邊給自己撒調料。
這麼一棟小樓,孟清瞳要怎麼找破綻?
放眼望去,整座都市能看到的建築裏,這座都還算比較正常的。
扭曲嚴重的幾座,她都想動用曾經的文學流行詞來形容??不可名狀。
多看兩眼都頭疼,找什麼破綻,這些玩意本身就是破綻的聚合體了好吧!
“你說,以前你都是怎麼處理這玩意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孟清瞳都不想從高處下去。
但其實這片山坡也好不到那兒去,身後的小樹林沒有一株植物是正常的,其中看着最順眼的也就是掛滿了各種海鮮的灌木叢??她覺得能移植到現實世界的話,賣自助燒烤可以發大財。
“我見過的迷村沒有這麼大。”韓傑也覺得有點棘手,以他現在的靈術成功率,給這片空間進行大清洗的步驟根本無法做到,“這不是五個初級修士能搞出來的陣仗。”
“那,是迷村有幫手,還是在咱們不知道的地方新捕獲了力量來源?”
“幫手的可能性更大。”韓傑揮掌劈斷一根鞭子般甩過來的觸腕,指尖順勢一劃,靈力切過的空間,散開一片細小的熒光,“你不覺得,這裏比起純粹的幻境,更像是無數夢境的拼合麼?”
“呃……”孟清瞳左右看看,“會夢見這些東西的人,怎麼也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被割裂拼起的噩夢,多半就是這樣。”韓傑邁開步子,“你佈置好靈陣,在此等我。”
“別別別,”她馬上跟着一起移動,笑着說,“到這種地方可就別搞什麼分頭行動了。省的我一個不小心被抓走,變成唐僧那樣的標準拖後腿女主角。”
“女主角?唐僧?”
“不許問我看的什麼版本。”孟清瞳一本正經地說。
韓傑當然不問。
他直接放坨搜。
他發現,每次被這小丫頭帶着搜一下,都會對這世界產生新的理解。
果然是天選的嚮導。
隨口閒聊幾句,本就不遠的龐大建築羣,就已近在眼前。
比起俯瞰,真正將要步入其中時,感受的壓迫力更加直觀,也更加強大。
孟清瞳是行動派。都到了這兒,她自然就嘗試着放出靈力,去試探周圍的建築,想看看能不能增加解鎖真名的進度。
“怎麼樣?有效麼?”韓傑幫她掠陣,輕聲問道。
“沒,和那些樹一樣,怪得很。”孟清瞳摸出一張清心符備用,打量着道路兩側扭曲詭異的建築,“迷村製造幻境,多半是借用了那幾個失蹤者的靈力。不然,我沒道理感應不到信息的增加。”
這是萬魔引的侷限性,對人沒有效果。但正好可以用來像剛纔那樣反向推測。
孟清瞳看着彷彿沒有盡頭的空曠長街,問:“如果不需要找人救人,也不用管真名的事兒,你能解決掉這個困局吧?”
韓傑點了點頭。
當下的他,破壁越界興許不太容易,只是斬開一個靠錯位隱藏在罅隙中的空間幻境,自然不難。
他也明白孟清瞳的意思。
如果探索不順,不能困在這裏坐以待斃。
只不過,他不覺得會有那麼不順。
就像實力上孟清瞳如今十分信賴他一樣,這種需要探索分析的場合,他也完全相信他的搭檔。
更何況,他的搭檔還有王牌在手。
走出一段,孟清瞳再次放出靈力,探查周邊建築。
“果然,信息沒有增加,但和剛纔那段的波動不同,估計是屬於另一個失蹤者的力量。”她面帶喜色,掃視一圈,找了一個勉強不那麼奇怪能下腳的牆頭,縱身躍上,踮腳張望,“看來這傢伙很怕被咱們找到。那……我可要解開封印了,你留意着點。”
韓傑嗯了一聲,提前祭出赤怒,豁免掉可能發生的控一打一的局面。
他此前並不想讓孟清瞳使用萬魔引,要用,也得在確認安全無虞的情況下。
可一來孟清瞳堅持認爲好鋼就要用在刀刃上,需要救人的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二來,他沒從方憫、項梓和黃音身上找到魔皇的蹤跡,那麼,故意咬餌,暫時就是找到魚線順藤摸瓜的最好方式。
韓傑看着她緩緩放在腹部的雙手,有些愧於自己的私心。
沒想到這時候孟清瞳還能留意到他的心情,百忙之中傳話:“瞎鑽什麼牛角尖兒啊,哪有人做事沒私心的。再說,你不想讓我多用,不也是私心嗎?爲了找一個你追殺了一百多年的大仇家,你都能糾結要不要允許我用萬魔引,我不知道多開心呢。”
“不是一回事。”
“你就當成,我也在爲消滅魔皇出力好啦。就像你幫我斬妖除魔救同學一樣。”
韓傑知道不是糾纏閒事的時候,不再多想,只點了點頭。
孟清瞳笑着閉上雙眼,凝神,動念。
就在她釋放出神念,同時稍稍解開封印的那一刻,整座幻境都市猛地一顫。
旋即,她立足的那面牆,忽然消失。
一個佈滿扭曲紋路的裂口出現在孟清瞳下方,同時,周圍建築外壁的詭異飾物全部活了過來,瘋狂撲向韓傑。
果然不出所料,標準的控強打弱。
正如孟清瞳所說,沒腦子的邪魔,再強也好對付得很。
身體感到失重的瞬間,她就睜開了眼。
冷靜地觀察裂口情況同時,她一腳踢向身後,“鐮風,起!”
鞋底的靈陣光芒一閃,放出無數尖銳的急速氣流。
靠這股力量的反推,孟清瞳輕鬆逃出裂口的範圍,還順手彈了一個紙團進去。
韓傑這邊當然更加輕鬆。
那都是幻像,沒有察覺到邪魔氣息的他連劍尖兒都沒動一下,只盯着孟清瞳看需不需要出手幫忙。
那裂口畢竟不是真正的嘴巴,目標沒吞到僅喫了個紙團,還沒本事吐回來,只好迅速消失把場景恢復原狀。
孟清瞳落地起身,扶住韓傑肩膀,抬起腳輕輕搖晃,給被鐮風陣搞得有點發燙的鞋幫子散熱,“這下好找了,咱們過去?”
那個紙團是移形換影符。
這神符韓傑相當瞭解。如果臨時符引還沒過期失效,符?完整且和靈術師依然在同一空間內,那麼,不管多遠,只要靈力足夠就能瞬間轉移過去。
孟清瞳的靈力質高量大,移形換影激發消耗又遠比製作時少,迷村佈置的這座幻境就算和東鼎市一般大,她照樣能全面覆蓋。
更別說,她壓根沒打算獨自過去,只是靠靈符做嚮導而已。
韓傑握緊赤怒,“多遠?”
孟清瞳閉目略作感應,眉峯一蹙,“真能躲,從咱新家到快四環了。”
“直線?”
“我可沒本事在這地方變出個導航地圖。”
“可能有阻礙。迷村不會等死。”
“沒事,你可以估計得保守一點。”
韓傑略一沉吟,道:“加上大恨,三十秒。”
“去掉大恨,別沒事兒幹老耗你的心頭精血。回頭冠心病了怎麼辦?”
“兩分鐘,最晚兩分鐘。”
“沒問題。這傢伙明顯是擅長躲貓貓不擅長打架的類型。”孟清瞳跺了跺腳,笑着說,“我現在滿肚子符一身陣,說不定你到晚一點兒我都把它滅了。”
韓傑微微搖頭,“這迷村處處都和以前不同,誰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放心,我這麼怕死,會很小心的。你快點來,我去等你咯。”
迷村的幻境中到處都是詭異的無形屏障,韓傑沒辦法鎖定孟清瞳靈符的位置。
但有出關時候就能感覺到的那一絲奇妙牽念,不管孟清瞳在哪兒,他都能找到正確的方向。
“一會兒見。”她笑着擺擺手,就像告別家人準備出去逛街的小姑娘,“移形換影,開!”
眼前的倩影轉瞬化作了飄落的皺巴巴符紙,而四散的靈氣波動,竟都被周圍奇詭建築完完全全地擋住,沒有絲毫外溢。
迷村沒有這樣的本事纔對。
難道,這幻境裏還藏着另一個邪魔?
韓傑心中不快,凝神鎖定孟清瞳所在的方向,將赤怒交到左手,右臂一抬,喚出了另一把心劍??黑鬱。
無數灰黑色的煙氣從他胸膛冒出,匯聚在右手虎口,急速向前延伸,呼吸之間,便化作一柄近七尺長、一掌半寬的巨劍。
兩點之間,不傳送,直線最短。
礙事的東西,拆掉便是。
咔嚓??轟!
第一道牆壁被黑鬱恐怖的衝擊力突破開來的響聲還沒傳遠,就化作更加震耳欲聾,在整個幻境中迴盪不絕的連串爆音。
院牆、池塘、廊柱、房屋……不論什麼扭曲詭異的建築構件,韓傑都視若無睹。
黑鬱在他前方,猶如帶他貼地飛行。
爆鳴聲中,各種詭異四散崩裂,連黑鬱的劍尖都沒碰到,就被疊加的波動震散成漫天煙塵,旋即化爲韓傑身後拖曳出的細長圓錐。
也許迷村施展了什麼阻止的手段。
但根本來不及分辨,那些遲緩的變化就都消失在了韓傑身影一閃而過留下的爆裂溝壑之中。
邪魔終於想到要打提前量。
數里之前的詭祕建築迅速變形,扭動着爬起,融合,似乎想要一起變成個什麼怪物。
可惜,太慢了。
如同俯瞰大地的巨人揮筆畫下,那一道煙塵直線,無可阻擋,絲毫停滯也沒有,便碾過了那還沒聚合到一起的怪物。
飛濺的肢體,將周圍其他建築撞塌了一片。
如果不必顧慮失蹤者的傷亡,他完全可以這樣來來回回衝,直到迷村崩潰。
四十二秒,韓傑就已經衝到了目的地。
但因爲趕路過急,速度太快,他一下子沒能算準剎車距離。
如果這直線的末端畫在孟清瞳身上,她又來不及開符起陣自保的話,想湊全遺體估計都要用上吸塵器。
不及細想,韓傑右掌一抬,換黑鬱爲大恨,猛地一劍斬下。
四尺四寸長的深黯黑鋒,切出一片萬籟俱寂。
爆轟的巨響消失了,狂飆的衝擊波,也被這一劍斬入了地底。
直線的末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點”。
就像天降巨錘,把一輛剎不住的賽車硬生生砸進了地裏。
一劍斬罷,韓傑瞬間收起大恨,只靠赤怒躍過大洞,裝作沒消耗半點心頭精血的輕鬆模樣,穿過漫天塵煙,走向孟清瞳。
孟清瞳沒有回頭看他,而是捏着一張輝光符,盯着眼前那座巨大的,正常到在這個都市顯得格外異常的酒店,輕聲說:“都說我沒事,你趕路這麼急幹什麼,動靜大得傷耳朵。”
韓傑不解道:“你這是在幹什麼?迷村呢?還沒找到?”
“你過來站我旁邊就知道了。”
他快步走近,當邁到孟清瞳身側的瞬間,周圍的世界,忽然換了模樣。
就像是穿過了一扇虛無的門,他所在的位置,瞬間從外面切換到了酒店的大堂裏。
沒有開燈,外面也沒有陽光,幸好,孟清瞳扔了九張輝光符在裏面,手裏的那張也催動到了最大,亮度足以看見周圍的東西。
和幾個讓韓傑瞠目結舌的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在兩人面前一字排開站好的,竟然是七個高低胖瘦都不相同,但都頂着孟清瞳臉和髮型的女人。
一個高跟眼鏡制服黑絲白領,拎着比雙截棍還大的手銬,馬尾辮上綁了個紅葫蘆;一個水手服泡泡襪學生妹,拿了一卷繩子,綁頭髮的是橙葫蘆;一個護士服拿注射器的黃葫蘆;居家服穿圍裙拿針的綠葫蘆;女王裝蝴蝶面具拿馬鞭的青葫蘆;體操服不拿韻律棒拿大號(咣??)塞的藍葫蘆和正在踩什麼柔軟不明物體臉上帶着燦爛笑容的蘿莉白絲紫葫蘆。
孟清瞳盯着這一幕,額頭青筋跳動,努力保持着微笑,輕聲說:“我算是知道迷村的攻擊手段了,它是要把我拖到這兒……活活給我氣死。”
韓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纔好,微笑又覺得不太禮貌,只好道:“迷村應該是利用受害者的幻想……”
“對!這一看就是陶陽的!”孟清瞳漲紅着臉,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看起來挺老實一個男生,整天都在幻想些什麼鬼東西啊!他青春期啓蒙是看葫蘆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