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陽光落下。
大地回春,城門口的柳枝已現新綠。
兩支隊伍在城門外分作兩列,玄甲森森。
秦王朱的親衛腰懸佩刀,馬鞍旁捆着沉甸甸的行囊;晉王朱綱的隊伍裏則多了些木箱,隱約能瞧見裏面露出的書籍卷軸。
“籲!”
兩匹駿馬在城門下同時收住腳步。
秦王勒着繮繩回身,望着城內那片鱗次櫛比的宮闕,低笑一聲:“這京城的春天,比西安暖和些。”
晉王卻沒他這般灑脫,語氣裏帶着憤憤:“暖和有什麼用?老四那小子就能留在京裏,咱哥倆就得各回各的藩地,憑什麼?”
秦王轉頭看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老三,朝局這潭水,深着呢。你當老四留下是福氣?”
?王梗着脖子哼了一聲,卻沒再反駁。
他何嘗不知,藩王留京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都在父皇的眼皮底下。
只是一想到要離開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城郭,想到往後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心裏終究堵得慌。
兩人沉默地望着城內,春風捲起他們的袍角,獵獵作響。
秦王想起幼時和兄弟們在御花園裏爬樹掏鳥窩,那時大哥總護着他們,誰被父皇罰了跪,都是大哥偷偷塞來點心。
“嗒嗒嗒!”
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內傳來,由遠及近。
秦王和晉王同時抬頭,看清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時,竟齊齊愣了神。
“大哥?”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呼,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去。
朱標勒停坐騎。
他抬手止住正要行禮的兩個弟弟,眉頭微蹙:“孤不是說了,今日定要來送你們?”
秦王躬身道:“大哥,你監國之事樁樁件件都要親理,昨日看你批奏摺到後半夜,我們兄弟實在不忍喲。
“什麼不忍?”朱標語氣帶着幾分故作的嚴厲,“在你們心裏,大哥就是那種只知朝政不知兄弟的人?這是孤讓工部新做的輿圖,陝西和山西的地形都標註得細,你們回去路上用得上。”
他說着從隨從手裏接過兩個錦盒,分別遞過去。
晉王打開錦盒,只見那輿圖上用硃砂標着山川河流,連驛站和險灘都一一註明,邊角處還留着朱標親筆寫的小字註解。
秦王捧着自己的那份,笑道:“還是大哥最懂我。前陣子正愁邊境的地形圖太舊,這下可省了不少事。”
“省了事也別大意。”朱標看向秦王,神色鄭重了些,“西安是西北屏障,今年春汛怕是比往年猛,你回去後盯着些河工,別讓百姓遭了罪。還有軍中的糧草,每月的賬目孤讓戶部抄了副本,你對照着查,有不對的地方立刻遞
摺子來。”
他又轉向晉王:“太原那邊的軍戶屯田,去年收成不錯,但別隻顧着增產,忘了給軍戶留足口糧。孤讓人備了些新的稻種,已經裝在你車隊的最後一個箱子裏,試試能不能在晉地種活。”
晉王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大哥放心,臣弟都記下了。”
朱標這才舒展眉頭,拍了拍兩人的後背:“你們在藩地守好國門,大哥在京城替你們穩住後方。王妃和王子在京,你們儘管放心。”
原來,這次王妃和王子沒有隨親王回藩地。
皇帝給出的理由是,王子在京讀書,王妃陪着。
“還有啊,下次回京,帶些西安的石榴、太原的棗子來,母後唸叨好幾回了。”朱標嘴角浮現一抹笑。
秦王朗聲笑起來:“大哥不說,我也會備着呢!”
晉王也跟着笑,方纔那點離別的鬱氣,竟被大哥這幾句家常話驅散了大半。
秦王往前挪了半步,嘴脣動了動,又把話嚥了回去。
朱標將這細微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故意板起臉:“有話就說?在大哥面前,還需這般見外?”
秦王撩起袍角便深深一拜,動作比方纔見禮時還要鄭重。
“大哥。”他的聲音低沉而思切,“臣弟思前想後,有些話今日再不說,怕是會出亂子。
朱標眉頭微蹙,示意他繼續說。
“皇家血脈,從來容不得半分含糊。”秦王抬起頭,“朱英那孩子,臣弟知道你憐惜他身世,可規矩就是規矩。你若疼他,收爲義子,賜他良田美宅,保他一生衣食無憂,臣弟絕無二話。但宗室玉牒上的名字,斷不能有他的位
”
話音剛落,晉王已跟着躬身下拜:“大哥,二哥說得在理!你是大明儲君,將來你的子嗣便是國本,一絲一毫的瑕疵都不能有。這不僅是朱家的家事,更是關乎大明天下的大事,容不得半點心軟啊!臣弟雖不學宗人府,但只
要是爲了大明江山,哪怕得罪人,也得把這話挑明瞭。”
朱標望着兩個弟弟緊繃的臉,緩緩垂下眼眸,低低吐出一聲嘆息:“這些道理,大哥豈能不明白?”
秦王這才鬆了口氣,直起身:“大哥心裏有數,臣弟就放心了。臣弟忝爲宗人令,若真到了那一步,只能按祖宗家法行事,到時候大哥莫要怪臣弟鐵面無私。
“大哥知道輕重。”朱標苦笑一聲,“你們啊,總是把大哥當糊塗人。”
晉王抱拳拱手:“大哥寬宏,是臣弟們多慮了。時辰不早,再耽擱怕趕不上宿頭,臣弟先行告辭。願大哥監國順遂,早日得償所願,護我大明萬代千秋。”
秦王也跟着拱手,目光裏帶着真切的暖意:“臣弟祝大哥身康體健,待來年秋收,臣弟帶西安最好的石榴回來,陪大哥在東宮痛飲三杯。”
朱標點點頭,眼中溼潤,只說了句:“路上保重。”
兩人再不多言,轉身翻身上馬。
秦王回頭望了一眼,朝朱標揮了揮手,晉王也勒馬頷首,隨即調轉馬頭,兩支隊伍如同兩條黑色長龍,洶湧而去。
城門口只剩下朱標和幾個隨從。
他望着那兩道越來越遠的身影,直到它們縮成兩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依舊久久佇立。
......
奉天殿。
馬天進來,抬眼看到了毛驤。
“咦,老驤?”馬天大步迎上去,“終於捨得從江南迴來了?去年冬天就聽說江南的案子結了,還以爲你早該回京,怎麼現在纔出現?”
毛驤躬身行了個標準的大禮:“卑職參見國舅爺。”
“行了行了,跟我還來這套。”馬天擺擺手,正要再問,卻聽見御座方向傳來朱標的聲音。
“舅舅,毛驤並非從江南迴來。”朱標手裏捏着支硃筆。
馬天愣了愣,轉頭看向毛驤:“那你是從哪回來?莫不是領了新任務?”
毛驤再次躬身:“回國舅爺,卑職剛從鳳陽回來。”
“鳳陽?”馬天一驚,“你去那邊幹什麼?”
鳳陽是朱家龍興之地,毛驤帶着錦衣衛去那裏,絕不可能是閒逛。
朱標放下硃筆,從御座旁的矮幾上拿起一份奏摺,緩步走下來。
他走到殿中站定,忽然低聲哼唱起來:“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個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這幾句歌詞輕飄飄的,落在馬天耳裏卻像炸雷。
他猛地轉頭看向朱標,失聲驚呼:“誰這麼大膽子?敢編這種歌謠?這是嫌命長了?”
要知道,編排皇家可是?九族的大罪,何況這歌謠明擺着是說朱元璋登基後,家鄉反倒越來越窮。
“不是誰編的,是鳳陽許多百姓都在唱。”朱標的聲音冷了下來,“孤就是因爲這歌謠,才暗中派毛驤去鳳陽查探的。你猜他查到了什麼?”
“那些跟着父皇打天下的公侯,在鳳陽強佔百姓土地,圈起來做自家莊園。有不肯讓地的,就安個‘通匪”的罪名抓起來;有敢告狀的,直接沉了河。更有甚者,爲了搶一塊風水好地,連人家祖墳都敢創。殺人奪地,在他們眼裏
竟成了平常事。”
馬天聽得渾身發寒。
那可是皇帝的老家,這些人簡直是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舞刀弄槍。
“這也太膽大包天了吧?”馬天道,“他們就不怕陛下知道?”
朱標將手裏的奏摺遞過來:“你自己看吧。這裏面記着的,從吉安侯陸仲亨強佔良田三千畝,到巖安侯唐勝宗私?刑堂打死佃戶,樁樁件件,都是這些公侯勳貴幹的。”
馬天接過奏摺,匆匆翻了幾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羣畜生!忘了自己當年也是鳳陽的窮小子了?”
“所以,有些事,父皇不方便做。”朱標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父皇念着舊情,看着他們從濠州的泥地裏一起爬出來,捨不得下手,那就由孤來做。”
一句話落地,奉天殿寒意頓生。
太子這是要對勳貴動手了。
毛驤走後,殿內只剩下朱標與馬天二人。
朱標轉身走到窗前,望着宮牆外那片湛藍的天,沉默了許久。
“舅舅,上次你跟我說,父皇爲何還留着李善長那些人後。”他喃喃開口,“這幾日夜裏翻來覆去地想,倒想明白了許多事。”
馬天走近幾步,問:“殿下想清楚了什麼?”
朱標緩緩轉過身,眼底的銳利已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
“空印案,各省的主印官幾乎被換了個遍,數千顆人頭落地。”他自言自語,“後來是胡惟庸案,那一案又牽連了數千人,從丞相到地方小吏,血流成河。”
馬天沉默點頭。
他雖未親歷那些案子,卻也聽過錦衣衛私下的議論,說那段時間京城的護城河都飄着腥氣。
“父皇殺了太多人了。”朱標的聲音裏帶着疲憊,“朝堂上的官員提到父皇,哪個不是又敬又怕?可後世的史書呢?”
“後人翻開史書,看到的只會是‘洪武皇帝嗜殺重典治國,株連無數,誰會記得他是爲了整頓吏治,爲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這次鳳陽的事,牽扯的都是公侯勳貴。吉安侯陸仲亨,巖安侯唐勝宗等等,他們都是從濠州的泥地裏跟着父皇殺出來的,是大明的開國功臣。”
“父皇對他們,終究是念着舊情的。”
“可律法面前,哪能講私情?這些人強佔民田、草菅人命,早已不是當年的兄弟,是禍亂朝綱的蛀蟲。可父皇若再動手,殺的就不是貪官污吏,是陪着他打天下的老弟兄。”
“史書是給後人看的。父皇是開國之君,他的功績要光照千秋,不能被‘殺功臣’這三個字污了名。所以這些事,該由我來做。”
“我是他的兒子,是大明的儲君。”
“那些該殺的,該罰的,那些會留下罵名的事,我來做。父皇的名聲,我來護。他打下來的江山,我不僅要守住,還要讓後世說起洪武皇帝時,只記得他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偉業,忘了那些血雨腥風。
馬天看着他眼底的光,想起初見這位太子時的模樣。
那時他溫潤如玉,批閱奏摺時會因爲一個錯字輕輕蹙眉。
可現在,他眉宇間的稚氣早已被沉穩取代,連說這番話時的語氣,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擔當。
“可是殿下。”馬天忍不住開口,“這些勳貴盤根錯節,背後連着淮西的半個朝堂。你動他們,就等於與整個勳貴集團爲敵,將來會承受空前的壓力啊。”
朱標卻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釋然,幾分坦蕩:“我一個守成之君,在乎這些壓力嗎?父皇是開疆拓土的猛虎,我只需做護好家業的犬。他的名聲不能毀,這比什麼都重要。
馬天猶豫了一下,道:“北元未滅,西南未定,天下還沒徹底安穩。這時候動勳貴,會不會太冒險?”
朱標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痛心:“他們強佔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百姓的命根子;打死的每一個佃戶,都可能是某個家庭的頂樑柱。鳳陽的歌謠已經唱起來了,十年倒有九年荒,舅舅,這天下是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的
啊。”
“我想讓百姓有田種,有飯喫,想讓家家戶戶能關上院門睡個安穩覺,想讓孩子們不用再像父皇小時候那樣,爲了一口喫的去乞討。”
“這些勳貴已經在動搖大明的根基了,再不動手,等百姓真的揭竿而起,那纔是萬劫不復。”
殿內靜了許久。
朱標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問:“舅舅,你說我能走到對岸嗎?”